46、消散何缤纷 不知君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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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知韫侧身躺在还算绵软些的枯叶之上，火光洒在她微阖的脸庞，眸光灼闪，黒乌如墨，从肩后流淌到地面，分明的静谧中像是在思量着什么。
她曾花了很久的时间适应小乞儿的“死去”，现在两个人又离散两地，她自然不愿意再这么走一遭。仔细想来也是，若不是自己的命硬，可能早就死在了她也不知道的某个地方。
她知道当于让当于让武功极强，尤其是在跟他交手的时候，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当于让偏偏疯了一样想把她带回去。
视线正前方，腐朽的枯木中隐约有一条小道，一团浓重的阴影若有若无，让聂知韫心里有些发毛。三个黑衣男子死后，天色就突然大变，山头上狭长的月光被一层浓雾罩住，绵绵密密透出阴嗖嗖的白气，她觉得有点心压，正打算换半个身子侧过去，忽然发觉树杈上似有一人轻轻落下，形迹可疑，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眼神还挺好使。”
听闻此声，聂知韫提刀起身，呈一种防御姿态，踮着脚尖向门口缓缓挪动步子，试图逃脱。
此人正是当于让。
聂知韫目光锁定在当于让的身上，暗暗抱怨道，“真是没完没了了。”
当于让猜到了她的意图，在她想要踏出洞口的一瞬骤然跃起，然后利落的跳至她的跟前，草叶未动，脚步无声，轻功了得。他甩甩长袖，歪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欣赏着她，笑道：“美人为何不愿意跟我走呢？”
聂知韫下意识的瘪了瘪嘴，他的眼神空洞却又带着欲念，笑看似温和，但却渗透着无尽的恶，诡异至极。
见聂知韫蓄势未动，他又强调一样问了一遍：“你现在哪里都走不了，倒不如跟我走呢。。。”
聂知韫盯着他青匝匝的须渣，回道：“我若不走呢？”
“不走？”原本平静的面容闪过一丝狠戾，喉咙里发出低沉，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声，拔出战刀，拖着森寒的尾音缓步趋近，“那美人就莫怪我心狠手辣——”
当于让手腕一翻，迎面扑向聂知韫，聂知韫提刀抵在身前，见刀锋被防，刀剑相触之瞬，当于让轮动小臂，破空的锋刃绕过桃花明月青，划向聂知韫的腰腹。聂知韫眸光一变，收身向后灵巧躲开，还没有喘息的机会，当于让右脚掌猛力一踏，飞身而上，左掌从胸口发力，振臂一挥，拳里带有残影，以骇人之力直冲向聂知韫的腹部，聂知韫闪避不及，伸掌相抗，不料气力如拔山之势，让她完全招架不住，踉跄后退几步，不觉间嘴角溢出鲜血。
当于让漫不经心的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得意道：“美人，再打下去我要心疼了。”
聂知韫抬手胡乱的擦去血痕，嗫嚅着吐出口红淤，眉宇杀气凌厉，只一瞥间持剑冲前，襟飘带舞，身形如风，当于让双腿一紧，斜身规避，聂知韫扑空还未转过身来，当于让登身越至她面前，长刀直入，竟一刀刺过聂知韫的胸口。
她的胸口一阵尖痛，喉咙被翻涌的鲜血堵住，从口中流到白颈，染红了缭乱的发丝，手中长剑应声落地，凤眸霎时无光，只有豆子似的泪水不断涌出，脸白的不成样子，呼吸也渐渐微弱，迷乱的倚靠在墙，整个身子都在不住的颤抖。
“张郢简。。。”她竭力呼唤着，却只能蠕动惨白的嘴唇，发不出丝毫的声音，“张。。。。。”
往事如同画卷一般，断断续续的在她的脑海里浮现，锥心刺骨者多，幸福安逸者少。她不甘心就这么草草的离开人世，却又想快些离去以寻求解脱。
山洞内一时重归无声。
“我能医好你，我能医好你。。。”直到发现自己的长刀已经插入聂知韫的胸口，当于让的追悔夹杂着怜悯才迟迟到来，他第一次体会到尖锐的慌乱，弯腰至前想要将聂知韫抱至马上，怎料耳边突传一阵有气无力的笑声。
当于让抬眼，眼前之景让他一时怔愣不知该道些什么。他发现聂知韫竟侧着头，像个木偶一样撞击着石墙，力度虽衰微，墙壁却高低不平，已可见斑斑驳驳的红印。
当于让恼羞成怒，被火气涨的满脸通红：“你就算是撞墙也不愿意跟我走吗！！！”
“驾！”林子通往城内的放下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驾！”那声音由远及近。
当于让千方百计犹不得眼前美人，气得咬牙切齿，神情如颠如狂，发疯一般徒手伸进火堆里掏出正燃烧着的木棍，点燃了石壁上密布的枯藤，和铺满地面的干草衰叶，随后扔下半为灰烬的木棍，怒吼道：“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火舌如同橙红色的巨龙，贪婪的将整个山洞寸寸燃遍，吞没殆尽。聂知韫依旧扶着愈发滚烫的墙壁，在腾腾烈火里驻足。
一切都像眼前的灰烬一样飘渺，用火焚断痴情尘缘，浮生杂念。
“虎川刺入霸王骨，鹤崖烧得美人图。”思绪如风中的残烛，聂知韫心里头念起这句唱词，始至其中之意。到头来，她成了《鸣凤霸王枪》里的虞天香，一个胸口上插着到的女将军，一个想要却没有和自己夫君葬在一起的女子。
这就是龟寿观的老先生说的夺命美人煞吗？既然结局已定，那不如干脆早早抽身，下一世再做佳侣。
一阵阵眩晕中她艰难扭回头，视线好似被鲜血染红，一片赤橙中，前头不远处地上的“死”字竟显得格外惹眼，即使眸光涣散，她也依稀能识得。
缓缓闭眼间，地上绿衣焚烬，“死”字全容入目，聂知韫不可置信的抖了抖眼皮，黯淡中浮过一丝惊诧，微微张了张嘴巴，如同木偶断了线一般呆愣住。
哪是什么“死”，被火舌舔舐干净的石面上赫然入目八个大字：“不知君处，我心不死”。
聂知韫心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本已麻木的耳边忽然传来飒爽豪迈的女子声,那是她小时候曾在戏台上唱起的词：
“虞家女子破金戈，弓马红缨征山河！”
“本将承夫之遗志，自祁肃向西，踏遍万里，平西蛮，安社稷！”
俄而一变，女子声落，变得虚弱不堪，这声音像是从面前传来，聂知韫扭回头，一女子正深一脚浅一脚的朝她走来：“求求你，我想跟他葬在一起。。。”
这音调，昂扬或是低沉，都能听出，这便是那将军虞天香。
“我不甘心。。。”虞天香泪光莹莹，抽抽噎噎间能看出些许的愤恨与痛苦，胸口的一把刀尚坠着血滴，她怒吼一声，忽握住刀柄，将其从胸口硬生生拔出，随着步步靠近聂知韫，她双臂大开，又以拥抱之姿，带着破碎的呜咽声和聂知韫融为一体。
“我不甘心！！！”聂知韫低头，不知何时胸口的剑已经落地，她突如回光返照一般开始向洞口挪动步子，“我不能死！江山需要张郢简，张郢简需要我。。我要去见他！！”
可失血过多，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痛感和挣扎的呻吟，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整个林子仿佛突然倒转，扶着墙的手无力的滑落，心跳缓慢而沉重，她依旧紧咬着牙，生生的拖着身子踏出洞口，终于意识全无昏倒在地。
匆匆马蹄踏破滚烫的寂静，朱伯功顺着冲天的浓烟姗姗来迟，见倒于血泊的将军夫人顷刻吓煞了脸。
阖眼前，她似乎听见有个男人在呼唤着她。
“夫人！夫人！”
天色微明，山兀失守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后慎，杨隆吉便立刻动身从百里外的后慎里赶到居怙，不敢有半分松懈，到居怙时正逢居怙飘雪，满地落白。他在居怙太守府里见到了已等候多时的当于让。
“大人。”当于让正在左厢房一侧的抄手游廊，见杨隆吉满面愠色，毕恭毕敬的引他进了前院正厅，待杨隆吉落座，为其取出茶杯，倒入醒好的顾渚紫笋，片刻茶叶翻腾，清香四溢。
看他风雨欲来的脸色就知道他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正犹豫开口之时，杨隆吉先出了声。
“我为山兀这一战，早早的做了准备，怎么还是没有守住？”
当于让能感受到杨隆吉蓄积的怒火，想要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回大人，那段天功。。。”
“是段天功？还是那个女娃将军？”杨隆吉登时变了脸色，眉头鼓起，伸手恶狠狠的扫过茶杯，杯盏落地，“啪”一声迸裂无数碎片，流出热汤和滚滚白烟，眼神里对当于让强烈的不满化成严厉的斥责，“我山兀居天牢之高，北临山，南接崖，前有吊桥护城河，一马平川，除东门，敌何处可攻？我虎贲精兵，就防不住一个破门？你是干什么吃的？你想把我害死吗？”
当于让猛地向后一退，几声怒骂像是篡夺了他的心神，让他一时间愣住。
“你个色脑□□，留着最大的祸患不杀，反倒想带回家里？我真猜度不到你这痴人在想些什么？”杨隆吉的手指快抵到当于让的额头，不停的破口大骂着，“我本可以做上皇帝，就是因为你，把我山兀乃至我整个江山都拱手相让！”
“够了！！！”当于让咬着牙，恨意在心中不断翻搅，一声声咒骂像一记记重锤，毫不留情的打在他的身上，于是他终于忍无可忍，眼神如寒刀恶狠狠的剜向杨隆吉，“因为我？你不听司马炆的劝，狂妄自傲，一意孤行，你若是在居怙北城门多放些兵力，他们能这么顺利的混进来吗！”
杨隆吉没料到自己的奴仆竟然敢反起了嘴，怒火中烧，朝门外吼道：“来人！来人！”
当于让没有忍气吞声，拔出杨隆吉腰间的长刀，利刃一刹间划过杨隆吉的喉结处，杨隆吉难以置信的表情瞬间凝固，挣扎着捂住伤口，但已经无力回天，直挺挺的倒在地上，温热的血飞溅到他的脸上，他淡然抹去，扯下杨隆吉腰间代表王权的金龙令，如释重负般的笑出声来：“夺回疆樾，重振西族皆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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