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菩提》引银瓶

44、行到水穷处 置之死地而

　　一个“死”字让聂知韫心生寒凉。

　　难道一切都是天意吗？兜兜转转重聚，匆匆堪堪分离。

　　喃喃中仰头望向在阴云掩映中不断清晰亮白的月光，祈求道：“老天保佑，张郢简和我都能平安无事。。。”

　　暖火烘身，睡意渐浓，虽思念至极，可还是撑不过异常疲倦的身子，聂知韫迷迷瞪瞪中去了梦乡。

　　她原先问过张郢简为何不在半夜开城门，现在看来，还是她考虑的不够周到。

　　带着血腥味的冰冷气息从洞口处袭来，烧了一夜的柴火只剩下苟延残喘的一缕小火苗，散发着最后零星的温热。

　　聂知韫枯坐于岩阶之上，眉梢眼角间尽是支离憔悴，奈何时不候人，她潦草的收拾了一下，便踏出了有点余温的山洞。

　　整个林子都覆上了一层银霜，她顶着凛冽的寒风，任凭乌丝与朔寒纠缠着，伴着“嘎吱”的踩雪声，步履维艰的朝城门方向走去。

　　夜里和清晨是最容易感伤的时候，一股子思念蓦地闯入她地心头，恍惚间发觉，和张郢简分开方两三个时日，可牵挂正似这如利刃般划过脸畔的林间风，刀刀入心，水隔天遮里独拘离魂，不言不语间尽失分寸。

　　天气虽冷，清早的市集倒是熙来攘往。

　　聂知韫要了两个包子，换了一身更贴近疆樾的当头，每有巡兵从身旁经过，便埋头侧身，就这样辗转在各个当铺前，丝毫不敢过多停留，生怕再跟居怙一样，惹来一身麻烦。

　　山兀东西城门间有巡兵虎贲军，城南城北厢坊，厢内是巡检司的人，负责南北两边的治安，且供休息的地方不再集中一地，而是走几步路就能见到军训铺，专供休憩，一个时辰一换班，两个时辰一大巡。

　　从包子摊老板跟客人聊天的间歇里，聂知韫听见了点消息。

　　近两个礼拜战乱横生，东边儿出兵愈发频繁，山兀本是大乱，地贫人困。忽然前几日樾王杨隆吉传来关于轻徭薄赋的书信，张贴的处处都是，接着开始往这里输送上千石的粮食，帮助流民，灾荒的景象很快得到好转。从西边派来的精兵外加不知从哪来的大量兵卒，让整个山兀即使在战乱之际，甚至作为一作靠近边境的城池，短段几天内出现一片欣欣向荣之景，以至于疆樾其他地儿见了来自山兀的人，都要来上一句：“呦，您是山兀的老爷？”

　　以至于包子铺掌柜都傲气的说：“管别的地方干嘛？咱有钱，过的安生就行。”

　　过了官府，往前走几步就能到东门。

　　官府门口，一张布告贴在八字墙上，聂知韫凑近上下看了几眼，信上写着：“疆樾虚耗，东敌屡犯，民实为瘠。故光知时务之要，轻徭薄赋，节以制度，与民休息。”

　　想必这就是包子铺掌柜说的“关于轻徭薄赋得书信”。

　　聂知韫苦笑，她曾随祖父学过一些帝王之术，知道此种说法不过是压住百姓叛离之心而已，反倒是百姓，一边被压榨着，一边还念着好。

　　东城门旌旗猎猎，抬眼望像城门楼，能看到战鼓立在墙头，卫兵笔直伫立背对着城池，严阵以待剑拔弩张得气氛，似有随时张弓搭箭，龙兵出城的气势。

　　城外横尸遍野，火光冲天，右半边却是店肆林立，人流涌动。

　　按照约定，段天功今日将率大军与聂知韫在城门会面。

　　聂知韫由南向北而行，东门除了一个极大的正门，两边各置一扇小门，虽不及正门宏大，但倘若是开了其中一扇，就好比长堤中的一处裂痕丝毫抵挡不住洪流的强大冲劲一般，段天功率领的兀龙卫也将从小门倾入山兀，到时候大开城门不过就是顺带的事情。

　　小门旁的兵卫正压低着头坐在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酣睡着，腰间挂着一样物品，正随风摇摆着，她透过眼角斜瞥过去，正是一把铜钥。

　　那必然是能够打开小门的钥匙！

　　太阳慢慢爬上云天，为段天功打开城门的时候逐渐迫近，聂知韫焦灼着在人群里伺机而动，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才等到兵卫稀少的好时机，于是加紧轻快的步伐，隐入墙后，兵卫一动不动，完全没有察觉。聂知韫矮身一滚后登身翻墙，落地后掏出从一家锦绣坊里淘来的尖粗长针霎时间刺入脖颈。

　　刺入的感觉软软绵绵，她还未使足全力，兵卫直接人首异处，银甲落地，不带半点血迹。

　　一阵凉风吹来，聂知韫发丝缭乱中皱眉一瞧，盔甲内哪是什么人，分明是塞满的麦秸，直到此时她才反应过来。

　　上当了！

　　正欲脱身，一记强劲有力的寸拳狠狠的落在聂知韫的脊梁，使得她整个人两眼一黑，失去重心撞在石墙之上，一股温热的血腥味随即从喉咙里涌出。

　　踉踉跄跄的瘫坐在地上还没喘口气，一个让她颇为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们认不出你来，我认得出。”

　　聂知韫惶恐之余缓慢顺着黑影迎上去，不知何时两个男人出现在她的跟前，而说话的人，正是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当于让。

　　旁边男人阿谀道：“大人，您真是运筹帷幄，这都能被您猜到。”

　　聂知韫悄悄瞥了一眼，此男人腰间坠着一把与草人不同的铜钥，与门上的广锁色泽跟形状极为相似。

　　“一个丫头还想打开这城门？”当于让没有理会他，不疾不徐的走到聂知韫跟前蹲下，伸出手指撑起聂知韫的下巴好好的打量一番，怜笑道：“张郢简那小子怎么忍心让这么一个大美人独自行动呢？”

　　话里话外，尽是鄙夷与狂妄。

　　“大人，您说该如何处置？”

　　“处置？”蓄意已久的色心从当于让的嘴角窜出，露出一抹色迷迷的笑意，直勾勾的在聂知韫身上打转，“世间难得如此上乘的美人，杀了可惜，送到我的马车上，我要带回去。”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倏而震响，烽火台上狼烟四起，台台相连。

　　段天功和一种兀龙卫带着数万大军正逼近城池，过不了一会便将兵临池下。

　　“把她先绑起来，多派几个人手把她送到南边客栈里，你给我看好你的门！”当于让紧握着拳头望向被狼烟染灰的高天，又低头剜了聂知韫一眼，随即咒骂着登上城墙，忙忙慌慌的留下门卫一人离去，“一群狗东西，来得真不是时候！”

　　“抛石机！抛石机快拉来！”

　　“快去护城河里投毒！不要让他们这么轻松就过了河！”

　　“快去把山兀那些精壮的男人给我召集起来！随时准备跟我上！”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整个城门瞬间躁动起来，城门内外的兵卒开始竖壁清野，三四十人拖拽着巨大的抛石机，艰难的停在城门，近处又不知何时在地面出现数片陷马坑，大门正上头悬起狼牙拍。

　　城防之势此般盛大，外加山兀居于高处，其前一马平川，即便此次段天功集几乎所有兵力，若这城门开不了，也只怕是于事无补。

　　鼓声节点渐速，喊杀声愈发惨烈，仿佛下一步就要撞入城门。

　　一、二、三。。。

　　聂知韫数了数眼前的兵卫，拢共八个。

　　她要等的就是一个时机，这个时机决定着局势走向，是中原大破山兀，收复疆樾，还是山兀成功守城，中原兵力大减，士气大挫。

　　咚！咚！咚！

　　是攻城木撞击大门的声音！

　　看来段天功已率领大军披荆斩棘，以势不可挡之势直逼城下。

　　这一路冲锋陷阵，纵使杀气腾腾，也必然折兵不少，眼下必须尽快想办法助其攻入城中。

　　“能跟着当于让大人，是你的福气。”一兵卫慌慌张张俯下身子，一面进拽着莽绳绕到聂知韫身后，一面念叨不停，“你不要不识抬举，一会。。。。”

　　汗水渗出皮肤，冷热交替让她异常难耐，好几次在动手和不动手之间辗转，一阵屏息以待过后，良机总算出现，聂知韫抬起膝盖顶向男人的下巴，男人话还没说完便被提了个人仰马翻，见此情形，几人第一反应便是拔出长刀，她早有预料，抓起一地麦秸，伴着碎沙朝一众人撒去，几人瞬间迷了双眼，哀嚎中揉搓着双眼，聂知韫没时间杀掉他们，麻利的从门卫的腰带上扯下铜钥，手忙脚乱的插入锁孔，可还没来得及拧开，当于让从墙头飞下，一脚长甩，正中她的左肩，强大的气力让她笔直翻倒砸在墙面，摊在地上，疼得死去活来，细细的汗珠从额头滚下。

　　喊杀声在耳鸣声中变得模糊，聂知韫微闭着眼晃了晃头，扶墙起身，蔫蔫的拔出长剑，挣扎着刺向当于让。

　　当于让袖口轻轻一甩，一记重拳直袭胸口，再一起瘫倒在门下，铜钥插在锁里，就差这轻轻按压，千军万马便可涌入山兀。

　　这不足四尺的距离却如天涯海角一般，可望不可及。

　　“你当你是谁？想当这个巾帼女英雄？我就让你当。”当于让伸脚踩在聂知韫的脖子之上，聂知韫双手攥住脚踝，无论怎么使劲都掰不开如泰山压顶般沉重的脚掌，当于让越踩越紧，聂知韫喘不过气，蠕动着泛紫的嘴唇，渐渐没了力，只得无助的砸在小腿上。

　　“这就是大胤的女娃将军？你说你何必这样？老老实实跟我回后慎不是挺好的！不会还想着张郢简那个毛贼吧？”

　　张郢简？

　　人在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时，会不自觉地陷入过往。

　　耳畔那女将军虞天香的呼喊再度响起：“我想。。和他葬在一起。。”

　　中都也疆樾这一仗的成败在此一举，我不能让张郢简失望。。。

　　“段将军，这城门太过紧严，我们一时半会撞不开！”

　　这声音将她拽会现实，段天功此刻就在门外，她与他就只有一门之隔。

　　“啊！！！！！”聂知韫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握住倒在身边的桃花明月青的剑刃，锋利的银边划破手掌，鲜血顺着刀刃流下，她已全然感觉不到疼痛，嘶吼着竖起长剑，刀柄“叮”的一声撞在铜钥之上，广锁顺势打开。

　　门开的一瞬，一个黑熊般的身影夺门而入，拳头带着破空之声狠狠砸向当于让，当于让来不及躲开，腾空飞出近十米。

　　“你段天功爷爷在此！”

　　段天功将奄奄一息的聂知韫背到一个隐秘的角落，身后是如洪水般涌入的兀龙卫和来自中原的将士。他像一辆燃着烈火的战车，冲向正门，砍下狼牙拍，狼牙拍“咚”的一声砸在还未开的城门，待其静止之际，他挥舞巨斧，将包围而至的敌人拦腰斩断，随后劈断广锁，大门轰然大开，在一阵冲杀声中，山兀彻底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