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菩提》引银瓶

40、狭路惊骤变 你身上的嫩

　　中都蛰伏着阴气的暗云里终于是挤出了点阳光，斑斑驳驳照在宫墙之上，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氤氲着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只有泰天宫来来回回的身影伴着泰寿宫里幽幽的绛檀香，让这宫里还算有些活人的气息。

　　司马炆负手立于四爪金蟒座前，带着一抹冷笑轻轻提起酒樽，眼里的阴霾泛着杀意，就像身后的黄金蟒一般：“清是臣，浊亦是臣。”

　　前些日子他以朝政之事繁缛末结甚多为由将政事堂在内的三省六部部门合为一体，由自己统一掌管，并将政事堂更名为永洪殿，虽规模远不及泰天宫，可却成了司马炆代替皇帝杨开颙总揽朝政的地方。

　　权力至极是安己和虑远，司马炆秉持这一想法在宫中肆意革除异党，将支持大皇子与二皇子的大臣皆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打入大牢，或降职出宫。三皇子继承皇位之事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皇上身边的人，皆有图谋不轨之心。可这人心之术，唯独我握的最死，帝王之术，也唯独我参的最透。”司马炆气度沉凝坐到座上，绯色盘领袍在灯火照耀下泛着光泽，“张郢简跟聂知韫是我们的刀，也是我们的盾，能替我解决了杨家人，也能在失策的时候当个替罪羊。”

　　与此同时，大羌。

　　冬季的早晨亮的晚了许多，聂知韫提着灯，在帐外向四周洒望了几眼便钻回了营帐。

　　“昨晚行动的那些将士们已经睡下了。”她脱下外袍，抖了抖落在身上的雪，虽然听张郢简说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出去巡了一圈之后心里就更没了底儿，“你当真都准备好了？”

　　“那是自然，你看我这连营，怎可能如此不堪一击？”张郢简把一被子水倒进自己的嘴里使劲咕哝了一下，然后掀开帘子跟个泉眼一样吐出去，清了清嗓子接着道，“杨隆吉历来睚眦必报，在我这里吃了这么多亏，他怎么会忍得了呢。有我在这里顶着，你无需担心。”

　　明明这么有安全感的话，说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张郢简在边关这些年，什么阵仗都见得，他自然能看得出聂知韫眼底的疑虑，可他也没心思去仔细解释个所以然，于他看来，等敌人来了，一切都自然而然的解决开了。

　　深沉的困意袭来，聂知韫的眼皮像坠着一个千斤重之物一般，控制不住的向下低垂，思绪逐渐像雾里远山一样朦朦胧胧，强直着的腰板上，脑袋一抖一抖，正当要断片的一瞬，一阵遮天的号角声再次从城墙上传了过来。

　　半梦半醒间，聂知韫猛然起身，提起刀侧头看了看张郢简，

　　眼下张郢简却慢条斯理的饮了口热水，哼着小曲坐回自己的榻上慢吞吞的擦起枪头，对上聂知韫抛来的眼神，把手指头竖在嘴边使劲“嘘”了一声，带着提醒的意思使劲点了点头，“请君入瓮。”

　　“怎么办！将军大人昨晚被闹腾的厉害，中了风寒，现在没有力气了！”一士兵踏着急匆匆的步子飞奔至城墙上，故意扯开嗓子喊着，穿过风声向四周传开，连营帐里的聂知韫也听得一清二楚，“这可如何是好？”

　　自幼戏台上长大的聂知韫，算是被此般拙劣的演技弄得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戳了戳正准备往城墙走的张郢简：“这么明显的扮相，你是当他们傻吗？”

　　这边聂知韫的话音刚落下，外头就传过来一阵子叫嚣。

　　“哈哈哈哈，大人果然说得对，张郢简那小子在这大冷天里就是个弱蔫苗子！”

　　这声音。。。张郢简熟悉的很，是他的老对手当于让。可惜的是，杨隆吉没有来，看来杨隆吉还是有些谨慎。

　　聂知韫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正撞上张郢简得意洋洋的眼神，嘀咕道：“这都能信，真是一群脑子不灵光的。。。”

　　“架轩车，攻城门，闻鼓不进者斩！”

　　接二连三的闷响直冲入聂知韫的耳朵，第一次的时候还被吓得魂不守舍，如今只觉得平静而自若。

　　纷杂的脚步声传来，轩车还没搭起来，攻城木便已经撞开城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大地轻颤，当于让率马冲前，一群人就这样直勾勾闯入城内，城外正欲进城的兵卒忽被四周山头上的喊杀声吸引去目光，城门在此时咣的一声紧闭，一阵烟尘里是密密麻麻的伏军，鲜艳的旌旗上一“胤”字却格外显眼，参差的刀剑直指向被隔绝在城外的杨隆吉大军。

　　一切都在张郢简的算计之中。

　　“快撤！”大群的溃兵如山崩离析，逃离硝云磺雾，旗糜皆倒，城门前的荒漠，两山之间的夹道，在金戈相撞里战马悲鸣，铁盔溅血。

　　攻守之势异也。

　　当于让意识到大事不妙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相较于他，跟着闯进来的几位副将和一种小卒更是脸色煞白。

　　一点寒芒初露，张郢简身着银甲，牵着骕骸缓步出现在众人面前。

　　“你建功心切，不善用兵。”他松开缰绳，使劲藏住一直猫在身后的聂知韫，“想不到你我同为将军，你却如此弱小。”

　　他本不想带聂知韫出来，他知道当于让这个人狡猾的很，况且过早的暴露在敌人心腹的面前对她很不利，奈何拗不过聂知韫的死缠烂打，最后还是答应让他出来。

　　　“这就是那个女娃将军么？”当于让装作没有听见张郢简正中心怀的嘲讽，窥觑了一眼四周将他们围堵的兵士后，打量起张郢简身后头的倩影来，“真是看不出来啊。”

　　“当年诸葛亮七擒孟获，你说你栽我头上这么多次了，怎么还不长记性呢？”张郢简杵着银枪使劲捣了捣地面，轻轻掀了掀眼皮扫了一眼面前的敌人，天寒之下直迫人骨，“都杀了吧，本将军还得进军山兀，留着都是后患无穷。”

　　众兵卒随即缩小围圈，正当抓其下马的一息，当于让掏出金钱镖袭中右侧副将骏马的尺骨之上，此马猝然扬起前蹄，嘶了一声后便四蹄翻飞，失去控制，撞开人堆直冲向聂知韫。

　　　聂知韫怔愣间定在原地，双眸漆黑无神，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有些猝不及防，张郢简眼疾手快，长臂一伸，握住聂知韫的小臂硬生生的拉到自己身边，她只觉得自己的发尾似有黑影擦过，就在她眨眼的千钧一发之际。

　　“小心。。。”

　　聂知韫被猛地一拉装进了张郢简的怀里，俩人四目相对，骏马擦身奔过带来的疾风让聂知韫耳鬓的长发胡乱的散在脸颊上，忽然的贴近让她双面泛红，轻咬樱唇，张郢简沉沉的呼吸声让暖流席卷她的全身。

　　“韫儿。。。”张郢简的鼻尖只要微微一动便能点到她的额头，“你身上的嫩肉，比前些日子紧实了不少。”

　　当于让精明的很，在制造混乱后用副官和一种小卒们当作掩护，脚踏马背，双足一顿，身子一跃而起，蜻蜓点水一般借着人海的头颅，转眼的功夫已脱离了包围圈，落在城墙跟下，回头环视了一眼，脸上虽挂着笑脸，可眼神却阴鸷的很，随后便如脱兔一样翻上城墙，跳离了聂知韫的视野。

　　聂知韫呵呵的干笑一声，问道：“不去追吗？”

　　“当于让的武功非常了得，追是追不上的，。”张郢简看了看远处没有半个脚印的雪地，用手掌轻轻拍了拍额头感慨道，“杀了他更是一个难事。”

　　“早知徒劳无功，那为何还要骗他进来？”

　　“既然暂时杀不得他，那就好好的利用他。”

　　聂知韫听的云里雾里，可鉴于这件事情，她还是选择不多追问，相信他就好。

　　后慎。

　　“什么？什么叫折兵半数？本王让当于让十万火急的奔过去，他就给本王弄了个这？”杨隆吉听到探子口中传来战败的消息，眉头鼓起，手攥成重拳狠狠的砸在高几上，“真是一群不成气候的东西！”

　　“王爷，要不，咱们还是听一下司马炆的计策吧，”探子声音哆嗦着，双手捧上刚泡好的竹楠贡茶，越说越没有底气，“就是让我们从北部进攻。。。”

　　杨隆吉脸色更加阴沉，翘着兰花指拈起来茶杯，另一只手锁住探子的手腕，歪被将热水倾倒在探子的手上：“司马炆那老东西想要害死我，难道你也想？”

　　探子一面想要缩手，一面哀嚎着求饶：“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他想我不要主动进攻，把兵力集中到北部，以防张郢简从大羌北上进入丹平，绕过山兀，居怙和番朔，直接打入这后慎。”杨隆吉放平茶盏，撂在高几上，半斟酌半揶揄道，“张郢简一个没经历过天寒地冻的人，怎么会选择从一个环境对他如此不利的地方进军呢？他不过是为了挑起我与邶王杨民安大哥的战端，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而已。不过。。。无论怎么样，张郢简那小子必须得死。”

　　张郢简用手帕使劲擦了擦鼻子，方才他打了一个大喷嚏，聂知韫递上温热的茶水，体贴道：“吃了这么一瘪，杨隆吉应该不会贸然进犯了，将军体安，则军气盛旺，这几日你哪也别去了，就在营帐里好好休息一下吧。”

　　能多休息些时日自然是好事，可边疆的稳定往往酝酿着更大的暗流，若松懈下来，指不定哪天一个大浪拍了过来，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更何况中都那头的储君之争也没个名目，只怕日久忧多，倒不如快刀斩乱麻，早些回去。聂知韫第一次上疆场，这些道理自然懂得略少一些，他也没有反驳，只是态度温和妥帖道：“杨隆吉在后慎周边的城池外围都加固了一番，大批兵力驻扎在山兀，外加山兀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若硬着头皮打过去，只怕是凶多吉少。”

　　聂知韫不解：“你的意思是？”

　　“眼下形势紧急，变数繁多，司马炆虽成了宰执，可熹贵妃和娴贵妃的贼心仍不容小觑，中都那边指不定谁当上皇帝，要是扶错了人，只怕几个大世家都要陪葬，我们两个容不得耽搁半分。”张郢简望向北边，“我想从北边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