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菩提》引银瓶

41、近乡情更怯 寻鬼寻神寻

　　大羌居疆樾东北，东则湿润，北则极寒，隔绕两重山，一重长恨川，一重不求山。

　　其北便是苍北的内城丹平，丹平之西有三城，列次为玉摇、上锦、龙坡，龙坡南下经高地，过无患林，就到了后慎东部紧挨着的城市朔番。

　　只是路途偏远，算得上是翻山越岭，且霜寒扑身，衣带堪断，犹不宜大规模行军，若用此谋，便只得孤身入虎穴，潜后慎，杀樾王。

　　“此地我暂且交予段天功，然后把你送到龟寿观暂住一段日子。过几日裴朗回来，我便和他一道入苍北。”

　　张郢简说这些话的时候明显有些犹豫，眼神闪烁不定，这其实是他思来想去，权衡利弊之后唯一一个想出的办法，只是一到嘴边，就给咽了回去，因为他也不想离她这么远，可在草木皆兵，人命草芥的时候，一介将军也实属无奈。

　　闻此话，聂知韫愣在原地，杂念纷飞，整个思绪仿佛被缠绕住，知道一声呼唤让她寻回了半点神儿。

　　“我想，和他葬在一起。。。”胸口插着利刃的女将军出现在眼前，步步靠近，一声声微弱的恳求像是催命一般，艰难的吐着气唱着，“两重山，百里路，相思千万缕，良人不得见。。。”

　　聂知韫痴痴地望着她，直到女将军一头撞在墙头，聂知韫才猛然抬起头，大口的深吸了一口气。

　　聂知韫的意识蓦的从方才的画面中抽离，她倏地反应过来，像是明白了什么。

　　两重山？不得见？

　　于是她急忙正色道：“不可！”

　　张郢简正欲反驳，一将士出现在帘门外。

　　“将军，有人求见。”

　　话音方落，一身影应声而入，拍落肩上白雪，雪花落在暖烘烘的毯子上侠忽间融化，后听见一声长舒，此人才缓缓开了口：“将军大人，近来可好？”

　　聂知韫注目一瞧，眼前的人却是天夷太守朱伯功。

　　“什么风把朱太守吹到我这来了？”张郢简打趣着递过一把木椅，搁在朱伯功跟前，“看来衙门要比我这清闲些。”

　　聂知韫沏茶间听到朱伯功引坐后的幽幽一叹，便觉他的登门拜访定有要事与张郢简协商。茶盏放在两人之间后落座听见的第一句话，便是“将军此法实属不妥，还请三思。”

　　朱伯功此话说的正是张郢简要从北方打入后慎一事。

　　张郢简眯起眸子道：“为何？”

　　“皇上病卧高床，储君未立，将军铁甲未脱，内外皆乱。”朱伯功往帐子外头窥觑了眼，见无任何黑影，才略有些担心的抿了抿嘴，把声音压得极低，“远处正有人在谋划着更大的棋局。”

　　张郢简失笑：“你既知甚广，那也应该明白我为何要选择从北方打入后慎。”

　　“朱某有一计，”朱伯功微微摇头，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将军可从此地北上入丹平，西至玉摇，再从玉摇南下入居怙，从居怙向东，开山兀城门，并以此为基将军队调入，并向西进军，朔番北有无患林，一方从城门进攻，而另一方从无患林进攻，杨隆吉即使早有防备，也招架不住两头的攻势，这样将军也可少走些路，也不至于冒这么大的险。”

　　言毕他看向张郢简。

　　张郢简手掌托着下巴，思索片刻由衷道：“说的不无道理。”

　　“我也要去！”聂知韫忽地起身。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趟她必须一道跟着去，她不想让那一把刀子插进自己的胸口，也更不想和张郢简分隔两地，尤其是在她熟悉的《鸣凤霸王枪》的悲剧似乎又要重演的当头。

　　即使死也总得死在一个地方。

　　张郢简语重心长道：“你不可去，此一行凶险至甚，我会把你送到龟寿观暂住些时日，等着我回来便可。“

　　“她要去。姑娘应该领略过独属于苍北一带的严寒，而且，”朱伯功垂下视线看向张郢简，紧接着跳开视线落在聂知韫的身上，犹豫道，“有些事情，是命定要经历的。。。”

　　张郢简什么也没说，默许了这件事。

　　没过一个礼拜，裴朗从卞王杨侂道的地方归来，杨侂道和杨隆吉暗面里早就已经同流合污，两王交界之地有重兵随时待命，等皇上驾崩，便即刻打入中原。大羌的军权暂且交由段天功和裴朗后，两人便动身北去。

　　长恨川有一座巨山，名为绝情峰，形似人眼，一条长河从山顶直流向山底，像是泪水涌出，千百年来如此，不曾干涸，故名长恨川，凡经长恨川者，皆心有所伤，目有所泣，口有所嗔。

　　不求山里有个破庙，只有历经泣血哀怨，却依旧欲茕进孤旧馆，独上活断桥的人，才可循其踪，入其门。相传一名为宋须无的女子，刺死了爱之切肤的郎君，也是当朝皇帝姜初焘，逃至此处见到破庙后，听天上有人问道是否愿意求得再续姻缘，宋须无回应“不求，不求”之后，便倒地不起，此山便名为不求山。

　　聂知韫过两重山时，虽时有泣涕，可也没见着破庙，除了有些寒冷以外，过得也算顺利，没两个礼拜便从丹平休整后入了玉摇。

　　苍北和疆樾相比又是一种气候，还是刮风下雨的时候，玉摇已经几近滴水成冰。

　　顺着玉摇城南大街一直往西走，烟火长燃，凤箫声动，歌妓唱曲，武夫卖艺，商贩吆喝，孩童嬉闹，到底是邶王杨民安的地方，隔绝了战火，即使是边城也依旧其乐融融。

　　走到尽头处，正看到一处破宅院，半耷拉的红漆门上悬着牌匾，隐隐约约能看到三个字“三城府”，张郢简推开门，吱呀吱呀的声音扰乱了整个宁静的府邸。

　　拨开杂草丛生的土地，从荒草离离种艰难的踩出一条小道，聂知韫就轻悄悄的跟在张郢简的身子后头，他能猜得出来，当年还是小乞儿的他就是从这里开始向东流浪，一路到了凉阴。

　　墙壁斑驳，窗棂腐朽，砖缝里尽是地衣，藤蔓横生，盘旋缠绕在古树枝头，碎石瓦砾满地皆是，举目四望，尽是疮痍。张郢简走到一处大坑前，坑里有一些烂得不成样的书页，被埋在碎土里，上头褶皱间能依稀看出写着《古文观止》的字样，应该是当年有人曾阅读过，他也记不清楚，此外便是几个被半埋的瓦罐，那里原先装着各种闷菜。

　　她见他左手扶了扶额头，两腮轻轻鼓了鼓，然后勉强一笑朝她走来，淡淡道：“走吧。”

　　聂知韫心头一紧，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握住了他冰凉的手，两个人无声无息的出了大院，府邸再次归为平静。

　　《京城遗孤》题词曰：“辞身红砂泼玉楼，归来啼痕浸长袖。寻鬼寻神寻正缘，渡生渡死渡离愁。”

　　三城府的斜对角便是玉摇太守府，府里还零星的亮着几点灯火，寥寥落落的同样没有多少生气。这里是外祖父母的地方，也是她的母亲出嫁之前生活的地方，那个时候战乱还没有爆发，日子过的很是安生。

　　当年逃亡的时候走的急，一路南下，忘了还在玉摇的外祖父母，不过在入云的时候，父亲把她还活着的消息送来了玉摇，直到两年后父亲收到了来自玉摇的信，信里说两个人在两个礼拜前因思念成疾相继去世了。这是乱世的悲哀，七王割据下大胤四分五裂，亲人想见一面成了比登天还难的事情，以至于去世了都只能用纸和笔来相告知。

　　最起码，他们知道自己的外孙女还活着。

　　如今太守府里住着的不是新上任的太守，而是当年陪在外祖父母身边的管事，邶王杨民安为纪念去世的国师聂徽一家，把这个太守府留了下来，世代不可拆分。

　　聂知韫有时候会想，邶王杨民安的与民休息的国策，是否有些太过软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人犯我，我却还不犯人。

　　乌金西坠，星月光来，聂知韫在客栈里望着熟悉的夜空繁星，融融如海，这是小韫儿和小乞儿的七巧板，拼出了两小无猜的欢闹，也让聂知韫的童年多了不少韵味。每当凉风吹来，小乞儿总会给她披上一件衣裳，两个人就在开晦公子的指引下，足迹遍布整个空旷的原野。

　　“这是一只小狗，”聂知韫用手比划着，她小的时候最喜欢这样，然后小乞儿就会跟着他一起寻找躲在天上的小动物，“这是一只小兔子。。”

　　“小狗的鼻子是玉李，那个小兔子的眼睛，是辰勾。”正沉浸着，顿感有人在身后为他披了一层棉被，聂知韫顺着声音扭回头，却发现张郢简伏在她身边，手指指向她看的方向，“荧惑隐现，辰勾难遇，我们真是好运气，遇见辰勾了，看来是个好兆头。”

　　聂知韫眼眶微红，哽咽两声没有说话，只是痴痴地望着眼前的男子。

　　比辰勾还难遇的，是经历了生离死别，时隔近十载后依旧重新相遇，并一起回到旧地或者踏入战场，当年的小乞儿已经这么大了，她还停留在儿时的小狗小兔子，可他已经叫能得出这些繁星的名字。

　　“怎么了？”张郢简的语调极为内敛温和，烛光映照下的眸子里像是荡漾着层层水波，让她融入进去，难以离开。

　　“没，没事。”

　　中都。

　　司马炆派人将恰从泰寿宫里为皇上拿完药走出来的太医掠到了永洪殿，打听到皇上最多不过三个礼拜。

　　听到这个期限，司马炆有些不耐烦：“又三个礼拜，你们太医署的嘴里就没有个准数？这都过去多久了？”

　　皇上也心诈得很，吩咐太医在外头一直谎称活不了多久，让泰寿宫外头的一群人就这样干等着，从而什么事也做不了。若不是这次司马炆用五马分尸相要挟，此事定会在太医肚子里憋着直到皇上宾天。

　　齐成章瞟见司马炆气得胸口一个劲的起伏，识相的扶他坐会椅子上，轻轻顺着胸口安慰道：“大人，这种事不能心急，你这不已经擢升宰执了，现在大权独揽的，等到时候谁能当皇帝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司马炆渐渐平稳气息，目光流转到齐成章身上，凝声道：“说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