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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桌 高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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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年级组的办公室并不难找。
谈预踩着最后一声铃响踏进去,里面弥漫着旧书、打印墨粉和盆栽绿萝混合的气息。
班主任姓何,是位看起来和蔼的中年女性,鼻梁上架着副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惯有的、审视新生的温和与探究。
几句简短的交接,一份表格,一串钥匙,还有几句例行公事的叮嘱,流程快得近乎乏味。
“高二(二)班,教室在三楼东侧尽头。快去吧,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何主任的声音温和。
谈预颔首,笑容恰到好处地灿烂,透着一股无可指摘的、阳光好学生的乖巧:“谢谢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转身离开办公室的瞬间,他脸上那副标准的、几乎可以入选教科书封面的“好学生”表情便如同潮水般褪去。
重新被那种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提得起几分兴趣又仿佛什么都不太在乎的神气取代。
三楼。东侧。尽头。
走廊里空无一人,各个班级的门都关着,隐约传来老师们或高或低的讲课声。
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的微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束里上下翻飞。
谈预走到高二(二)班门口。
门关着,上面的班级铭牌擦得锃亮。他侧耳听了听,里面正传来英语老师清晰而流畅的课文朗读声,语调平缓,缺乏起伏。
很好,看来是位不会突然开门抓迟到学生的老师。
他无声地勾了下嘴角,握住门把,轻轻旋开。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但又不过分怯懦,清朗地切入那片平稳的朗读声中。
司觉的指尖正悬在英语课本的页脚,准备翻向下一篇关于热带雨林生态系统的补充阅读。
窗外的光线穿过玻璃,在他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然后,“报告。”
一个声音切了进来。
清朗,带着点歉意,音调却并不低沉,像一颗质地坚硬、棱角分明的小石子,突兀地投入平滑如镜的湖面。
司觉翻动书页的指尖顿住了。
这声音……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和其他人一样,抬起了眼。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肩膀,投向教室门口。
光线有些晃眼。
秋季上午的阳光斜射进走廊,将门口那人的轮廓融化在了一片过于明亮的逆光里,只能看到一个高挑利落的剪影。
司觉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是那个转学生。
谈预。
那个二十五分钟前在生物园里刚刚打过交道、还被他记了一笔的人。
他怎么会出现这里?班级名单上周就确定了,没有新转学生的通知。
这种计划外的变动,让司觉心里掠过一丝极其轻微的不适。
像是整洁的桌面上突然被人放下了一件不属于这里的物品。
碍眼,且需要额外花精力去处理。
他看到谈预走了进来,步履从容,甚至带着点闲庭信步般的懒散。
逆光的效果减弱,那张脸清晰地暴露在教室的灯光下。
谈预嘴角天然上扬,挂着一抹似乎永远散不去的笑。
那笑容太亮了,缺乏必要的收敛,让司觉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
他看到谈预走向讲台,用那种清朗的语调同英语老师低声交谈了几句。
英语老师脸上那点被打断的不悦,迅速消融在那过分灿烂的笑容和看似乖巧的态度里。
流程被快速简化,交接完成。
司觉垂下眼,将注意力重新锚定在书页上。“Dense canopy”、“precipitous biodiversity loss”、“fragile ecosystem”……
但他仍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像无形探照灯,在教室里扫视。
那目光掠过一排排课桌,最后,似乎在他所处的这个方位,产生了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
一种被审视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不喜欢这种主动的、带有探究意味的注视,这打破了某种安静的界限。
脚步声靠近了。
不紧不慢,节奏稳定,最终精准地停在了他旁边。
司觉能感觉到一片阴影投落下来,略微改变了他桌面上的光线分布。
同时侵入的,还有一股极淡的,与教室固有气息截然不同的味道。
一种难以名状的,像是阳光晒过棉布所产生的温暖质感。这股陌生的气息侵入了他周围这片早已习惯的微环境。
司觉不得不再次抬起眼。他的动作有些微的迟缓,像是需要一点点时间来凝聚必要的社交能量。
谈预就站在过道里,微微低着头,脸上是那种过分友好的笑容,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让司觉感到困惑的熟稔和玩味,仿佛他们之间已经有过许多次心照不宣的交流,而实际上,他们才第二次见面,上一次还充满了火药味。
“好巧啊,学长。”那声音带着一种故作熟稔的轻快,像跳跃的、不规则的音符,强行闯入他偏好平稳运行的听觉系统,“没想到跟你一个班。”
学长?
这种称呼亲昵得毫无道理。
巧?
这概率或许存在,但结合此人之前的表现,司觉无法相信这只是单纯的巧合。
他心里升起一股淡淡的烦躁,像是一件熨烫平整的衣服被蹭上了看不见的灰尘。他不想应对这种毫无必要的、浮于表面的社交寒暄。
于是他选择不回应,只是看着对方,试图用沉默筑起一道墙,让对方知难而退。
司觉看着他的目光是冷的,带着惯有的疏离,希望能冻结对方过于旺盛的热情。
但谈预似乎完全没接收到他释放的拒绝信号,或者说,接收到了,但毫不在意。
那笑容甚至更加灿烂了几分。
然后,司觉看见他转向了讲台上的老师。听见他用那种清朗的、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的音量提出请求:
“老师,我看这里有个空位,我能坐这儿吗?”
一瞬间,司觉感觉周围那些原本分散、好奇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样,骤然聚焦到了他和他身旁的这个空位上。
他成了这个意外事件的中心点之一。
这种被置于焦点位置的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像是突然被推到了舞台中央,而他却没拿到剧本。
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直了。
这个空位,在他旁边,已经空了一个学期。
它像一道默认的屏障,是他精心维持的个人空间边界的一部分。
司觉熟悉它空置的状态,有一种令人安心的距离感。
现在,这个叫谈预的人,要求入驻这个空间。
第一反应是拒绝。
这人太吵,太显眼,太不守规矩,坐在旁边绝对会严重影响他听课的专注度。
而且,距离太近,意味着不可避免的接触和对话,这会消耗他大量的精力。
司觉几乎能预见到未来可能产生的无数麻烦:持续的视线注视,可能发生的搭话,无法预测的小动作,还有那种……总是试图穿透他习惯性壁垒的、令人不适的探究感。
司觉的眉头蹙了下,浅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挣扎,像平静湖面下骤然搅起的一小团漩涡,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他想开口,哪怕只是对老师表示一下委婉的异议,但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该怎么说?
说“我不想和他坐一起”?这听起来太孩子气,太不像一个学生会主席该说的话。
他没有合理的理由。
仅仅因为“感觉不舒服”是不能作为反对依据的。
他感到一种罕见的、轻微的无力感。规则能处理违纪,却处理不了这种…人际间的软性入侵。
他听到英语老师略带迟疑的声音:“嗯……行吧,你就先坐那儿。赶紧坐下,我们继续上课。”
尘埃落定。
他的反对票甚至没能投出就被宣告无效。
他听到身边椅子被拉开的轻微摩擦声。
感觉到一个身影带着陌生的温度和那股清爽又扰人的气息,实实在在地侵入了紧挨着他个人空间的领域。
那片原本空旷的、属于他的安全区,被占据了。
司觉强迫自己维持着绝对的静止,像一尊试图对外界宣告“勿扰”的雕塑。
但他的全部感官却不受控制地变得敏锐起来,他能听到身边那人放下书包时拉链滑开的细响,也能隐约听到对方平稳的呼吸声。
英语老师的朗读声重新响起,将课堂拉回正轨。
谈预似乎安分了下来,拿出了课本,一副准备认真听讲的样子。但司觉的余光能瞥见对方那只放在桌下的手。
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打着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发出几不可闻的但规律的轻叩声。
嗒。嗒。嗒。
那声音很轻。
司觉试图忽略它,将全部意志力集中在老师的讲解上。
“……所以,热带雨林的脆弱性不仅在于其生态结构,更在于它对外部干扰的极度敏感性……”老师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外部干扰。
极度敏感。
司觉觉得这几个词简直就是在形容他此刻的状态。
他就是一个正在被外部干扰的、极度敏感的系统。
这时,一张小小的的纸条,从右边无声地滑了过来,精准地停在了他的英语书和铅笔盒之间的缝隙里。
司觉盯着那张突然出现的纸条。
几乎能感觉到身边那人投来的带着笑意的目光。
犹豫了几秒钟,出于一种近乎本能对未知事物的警惕,和必须弄清情况的强迫症,他用指尖拈起了那个纸条,在桌下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潇洒不羁,甚至有点潦草,和他本人那种散漫的气质如出一辙。
「学长,课本忘了带,能一起看吗?」
后面还跟了一个手画的简单笑脸符号。
司觉盯着那行字和那个笑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忘了带课本?
那他刚才从书包里拿出来的是什么?
他眼睁睁看着对方拿出的分明就是崭新的英语课本。
这谎撒得毫不走心,甚至带着点明目张胆的戏弄。
他转过头,对上谈预的眼睛时,却发现对方正用一种极其无辜的、甚至带着点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他,嘴唇微微抿着,好像真的为一个忘了带课本的新同学而感到无比抱歉和窘迫。
那表情逼真得几乎能让不知情的人立刻心生怜悯。
如果不是司觉亲眼看见他拿出了课本,都要信了谈预的鬼话了。
司觉那已经到了嘴边的冷言冷语,一下子被这表演堵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拆穿他?
为了这种小事在课堂上低声争执?
那只会显得他更可笑和失态。
他看着谈预那双眨巴着的、仿佛泛着水光的桃花眼,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演技高超的…麻烦精。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翻腾的情绪,转回头,不再看那张惹人生气的脸。
他把自己桌上的英语课本,默不作声地、往两人中间的位置,狠狠地推过去了一大半。书脊几乎完全越过了课桌的中线。
动作幅度之大,带着一种无声的的抗拒。
然后,他重新握紧了自己的笔,指节微微发白,目光重新回到黑板上。
试图将身边那个散发着干扰磁场的人形生物彻底从自己的感知里屏蔽掉。
但他能感觉到,身边那人的目光在他过于用力的侧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像是气音的轻笑,羽毛般扫过他的耳膜。
司觉的后槽牙,悄悄地咬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