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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学长 下次先跟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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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
清晨六点四十分,谈预站在了二中门口。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暑气的余威,但风已经带上了微微凉意。
谈预比报到时间早来了整整一个小时。肩上是斜挎的黑色双肩包,装着那台他为了拍新构图买的索尼微单相机。
二中的校园比他想的还老一些。
俗话说得好,要把钱花在刀刃上,那这所二中就是把钱花在了刀把上。
思考片刻,他决定还是随便逛逛,顺便拍几张照片,用取景框来丈量一下这个新校园。
他沿着林荫道漫无目的地走着,镜头随意地对准那些有趣的角落。走走停停,看上了教学楼后面的生物园。
那里有一个生锈的亭子,旁边是干涸的水池和看不清面目的石雕,荒凉,却有一种破败的美感。
这地方也是这学校为数不多的审美了吧。
谈预心里摇头,恐怕之后的生活也是这样枯燥至极吧,没意思。
勉强在这里拍第一张照片吧。
他靠墙调整着参数,单眼凑近取景框,耐心地构图,将斑驳的亭檐和苍翠的树冠一同纳入画面。
就在谈预准备按下快门的瞬间,取景框里的边缘,画面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原来不是镜头,是远处角落的人影。
他微微移动相机,焦距清晰起来。
瞬间将远处角落的景象拉到他眼前:四个不穿校服的高个子男生散漫的围成半个圆。
中间,低着头的男生背靠着斑驳脱落的墙壁。
一个看起来像老大的男生正戳着低头男生的胸口,嘴巴一张一合,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脸上恶劣的嘲弄和威胁,隔着镜头都清晰得刺眼。
谈预的手指顿在快门上。
片刻。
“咔嚓”一声,谈预按下了快门,记录了这证据般的场景。随即放下相机,挎在脖子上,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唉,相机拍的第一张照竟然是这种东西,算了算了。
想着,他直接插入了那四个混混和那个被欺负的男生之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低头的男生。
“几位学长,”他的声音有几分戏谑,也带着一点刚转学来的疏离感,“开学第一天,就这么有兴致?”
四个混混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插手,都愣了一下。
为首那个被坏了兴致,眉头立刻拧在一起:“你谁啊?新来的?少他妈管闲事对你我都好,你算个鸟啊。”
谈预闻言皱了皱眉,随即很快调整了情绪,笑着开口。
“我就说三个数。不滚就揍到你们滚。”
那四个混混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刚要开口,谈预的腿已经踹了上来。
那四个高三的混混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有点公子哥儿样的转学生动作这么快。
为首那个被叫作“睿哥”的,反应最快,脸上的横肉一拧,骂了句脏话,巴掌带着风声朝谈预的脸扇过来。“你他妈找死是吧!”
谈预没硬接。他嘴角那丝惯有的笑意倏地收敛,像换了一个人。猛地一矮身,动作流畅,那记沉重的巴掌堪堪从他头顶挥过,带起的风撩起了他额前的碎发。
同时,谈预藏在身下的手也没闲着。根本没瞄准上面,而是将手中那台坚硬的微单相机自下而上,猛地一抡!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相机沉重的底部精准狠地撞在了另一个想扑上来抱他腰的人。那混混猝不及防,所有气力瞬间被抽空,捂着肚子就蜷缩着跪倒在地,干呕起来。
谈预还夸张地痛呼一声,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下一个动作。
预判到了第三个人的突袭,他拧身用肘尖猛地向后一顶,正好撞在那人的臂弯麻筋上。那混混整条胳膊瞬间酸软无力,惨叫一声。
但同一刻,第四个人又从侧面偷袭,一把死死拽住了谈预校服的外套袖子,用力将他往后扯,想限制他的行动。
“睿哥!揍他!”那人嘶吼着。
睿哥见状,第二拳紧跟而至,直冲谈预面门。
局面瞬间反转。谈预被扯住一边胳膊,就在拳头即将砸中的瞬间。
他非但没有试图挣脱被拽住的袖子,反而借着那股拉扯的力道,整个身体像失去平衡一样猛地向侧面倒去。
这一倒极其巧妙,不仅让睿哥势在必得的一拳擦着他的鼻尖落空,更是利用全身的重量和惯性,狠狠一脚踹在了拽他袖子那人的小腿胫骨上。
那是最吃痛的地方。
“嗷——!”拽他袖子的混混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剧痛让他瞬间松手,抱着小腿跳着脚倒吸冷气。
谈预则借着这一踹的反作用力,单手在地上一撑,灵巧地重新找回了平衡,稳稳站住。动作干净利落,甚至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潇洒。
整个过程不过半分钟。
四个人,一个跪地干呕,一个抱着胳膊喊麻,一个抱着腿跳脚。
只剩下被当成老大的睿哥还算完整的站着,但他看着谈预的眼神已经变了,从最初的暴怒变成了惊疑不定和一丝忌惮。
这个新来的,看着像个绣花枕头,下手却又快又刁钻,专挑最痛的地方打,而且那股子狠劲和冷静,根本不像没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谈预微微喘着气,校服外套被扯得歪斜。他抬手,慢条斯理地将外套拉好,手指拂过被拽出褶皱的衣袖。
然后,谈预抬起眼,看向唯一还站着的睿哥,那双眼里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野兽般的警告。
“学长,还要继续吗?”他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清晰的压迫感,“我倒是没关系,不过下一脚,就不一定是踹在腿上了。”
在这时,一阵截然不同的脚步声传来——稳定、清晰、带着一种规律性,踩在破碎的石板路上,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
谈预眉梢微挑,循声望去。
司觉的身影出现在稀疏的树影下。他身姿挺拔,校服一丝不苟,左臂上的“学生会”红袖章像某种权威的烙印。他手里拿着薄薄的纪律本,目光冷冷的扫过这里。
有五个人,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类似冲突后的微妙氛围。
司觉的视线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谈预——一个陌生的、带着相机的、看起来就有些“不安分”的转学生。而且,只有他一个人好好的站着。
“你们,”司觉开口,用下巴像谈预的方向抬了抬,声音平稳冷静,没有任何寒暄或询问,直接定性,“在这里做什么?开学第一天就聚众滋事?”
他的目光滑落在谈预身上,尤其在他那显得随意的着装和胸前的相机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反感。
显然将谈预判定为了惹事的主体。
谈预被他这劈头盖脸的问责弄得怔了半秒,随即,那双漂亮的眼里染上了玩味的神色。
哦豁?上来就给人扣帽子?
但谈预没慌,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物,唇角弯起,带着点漫不经心。
“聚众滋事?”谈预看着司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懒洋洋地拖长,像在品味什么,“学长,是他们先欺负我的,我只是正当防卫而已。”
他摊开手,表情无辜又委屈,仿佛刚才那个下手快准狠的人不是他,活脱脱一只被恶霸围堵的小白兔。
当然,前提是如果忽略掉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玩世不恭的精光的话。
那四个混混一听,立刻炸了毛。为首的睿哥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肋骨,龇牙咧嘴地叫嚷:“放屁!主席你别听他说!是他先动手的!”
“对!你看他给我们打的!”
“我们就是路过,他拿着那破相机瞎拍,我们说两句他就打人!”
司觉面色不变,目光冷冽地在双方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现场一片狼藉,地上还有挣扎的痕迹,双方都衣衫不整,看起来确实像是发生了斗殴。
谈预那副“我很无辜但我很能打”的样子,和混混们气急败坏的指控,混在一起,真假难辨。
但他的职责是维护秩序,制止违纪行为。
至于谁先谁后,动机为何,那不是他需要立刻在现场判明的复杂情感题。
司觉的处理逻辑简单直接:参与斗殴,即违反校规。
司觉不吃任何一方的说辞,指尖翻动纪律本,笔尖悬停,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冰冷的金属:“名字,班级。”
这话是对着所有人说的,包括谈预。
谈预脸上的“委屈”瞬间僵了一下,随即转化成为一种更加浓烈的的兴味。
真记啊?连他这个“受害者”都不放过?
那四个混混还想再争辩一下。
“主席,是他……”
“闭嘴。”司觉冷冷地打断他们的申辩,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让他们瞬间噤声,“报名字。或者我现在联系德育处老师来处理。”
威胁有效。
四个混混悻悻然地报上了名字和班级,眼神恶狠狠地剜着谈预。
司觉面无表情地记录完毕,然后目光转向谈预,无声地施加压力。
谈预看着他那副公事公办、仿佛没有任何人类情感波动的样子。
非但不恼,反而往前凑了凑,几乎要碰到司觉拿着本子的手,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带着钩子的气声说:
“学长,真记啊?”他桃花眼微眯,笑意盈盈,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无辜,“我可是为了保护学校财产和自身安全,见义勇为,锄强扶弱……这也要记过吗?会不会太伤好同学的心了?”
他的气息温热,带着点刚运动过的微喘,拂过司觉的耳廓。
司觉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
他能感觉到对方靠得太近了,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他的神经,是一种完全陌生且超出他处理范围的干扰信号。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半步,但强大的自制力让他钉在了原地,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
他强迫自己忽略那过近的距离和古怪的痒意,目光冷硬地定格在纪律本上,不去看谈预那双过分璀璨的眼睛,声音比刚才更沉更冷,像是在努力压制某种不自在:
“动手即违纪。报名字。”他重复道,语气没有丝毫松动,但若仔细听,似乎能听到一丝极其细微的、被搅乱了的凝涩。
谈预精准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和语气里那几乎不存在的动摇。
哎哟?有反应?不是完全的木头啊。
这个发现让谈预心情大好,甚至觉得被记个过都值回票价了。于是他立刻从善如流,笑容灿烂得晃眼,报上自己大名:
“谈预,谈话的谈,预见的预。高二……嗯,几班来着?反正学长你肯定查得到。”
那态度,轻松得像是在参加联谊会自我介绍,而不是即将被记过。
司觉快速记录下来,合上本子,动作比平时略显急促,仿佛想尽快结束这场令他感到某种莫名不适的对话。
“所有人,口头警告一次,本次事件记入考核。再有下次,直接上报德育处。”他宣布处理结果,目光避开谈预,扫向那四个混混,“现在离开这里。”
混混们如蒙大赦,灰头土脸又心有不甘地互相搀扶着溜了。
司觉说完,也转身离开。
“学长——”谈预却在他身后懒洋洋地开口。
司觉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谈预看着他那故作镇定却隐隐透出点仓促的背影,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下次我再‘正当防卫’之前,一定先跑去学生会办公室跟你打报告,行不行?”
司觉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然后,更快地离开了。
看见司觉的背影消失,谈预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