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盛夏》失語蓝

3、对视

　　上午的时光在粉笔灰和翻书声中缓慢流逝。英语课之后是数学，数学之后是冗长的开学典礼。
　　司觉始终保持着一种刻意的坐姿，将全部注意力灌注在讲台和课本之间那片狭窄的区域里。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右侧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以及偶尔飘过来的带着点皂角清香的陌生气息，但他严格控制着自己的视线，绝不往那边偏移一分一毫。
　　当谈预偶尔似乎想转头搭话，或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出轻微节奏时，司觉翻书的动作略微加重，用全身散发出的“请勿打扰”的气场，无声地将任何可能的交流扼杀在摇篮里。
　　几次下来，右边似乎终于安分了些，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下课铃响，教室瞬间喧嚣起来。
　　班主任在讲台上抬高声音，指挥大家去操场集合。
　　司觉提前跟老师点头示意，便拿起准备好的发言稿，起身离开了座位。
　　他目不斜视地从谈预身后走过，衣角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
　　走廊里，山竹果然大呼小叫地追了上来。“司觉！等等我！”
　　她像颗炮弹一样冲到司觉身边，气息还有些不稳，“走那么快，稿子又不会长腿跑了！”
　　司觉没停下，只是脚步几不可查地放慢了些许，让她能跟上。
　　“是你太吵。”他淡淡回应，目光依旧看着前方。
　　“我这叫充满活力！”山竹不服气地反驳，随即又凑近，压低声音，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哎，说真的，你们班那个转学生，就坐你旁边那个，感觉怎么样？我看他长得是真不错，就是感觉……有点太显眼了？”
　　司觉的嘴角向下抿了一下。
　　他不想谈论这个，尤其是在山竹面前。
　　山竹的联想力和传播能力他是深有体会的。“不熟。”他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试图终结话题。
　　“不熟可以变熟嘛！”山竹却完全不接招，依旧兴致勃勃，“我看他挺有意思的，刚才下课好像还有别班的女生跑来偷看他呢！你说他……”
　　“后台到了。”司觉打断他，推开那扇通往礼堂侧面小房间的门，将山竹剩余的话关在了身后。
　　后台有些闷热，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和旧木料的味道。
　　几个学生会的干部已经到了，互相低声交谈着。司觉径直走向靠墙的角落，那里相对安静。
　　他再次拿出那份早已滚瓜烂熟的发言稿，目光落在字句上，却并未真正阅读，只是借此隔绝外界的干扰。
　　山竹和其他人打了声招呼，也溜达过来，靠在旁边的墙上，嘴里还在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司觉只当是背景噪音，自动过滤了。
　　操场上的广播声透过墙壁隐隐传来，集合整队，领导致辞，一切按部就班。
　　时间在闷热和等待中缓慢爬行。
　　司觉偶尔抬眼看看窗外明晃晃的阳光，估算着进度。
　　他喜欢这种既定的流程，每一步都可预测，这让他感到安定。
　　终于，负责流程的同学过来示意：“司觉，快到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稿子折好收起，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领，迈步走上主席台。
　　强烈的阳光和开阔的视野瞬间取代了后台的昏暗憋闷。
　　操场上排列整齐的方阵，黑压压的人头，构成一幅庞大而沉默的画面。
　　他走到演讲台前，调整麦克风，动作熟练。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下，掠过一片模糊的面孔。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我是学生会主席，司觉……”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开，带着例行公事的冷静。
　　他流畅地复述着稿件内容，关于责任，关于秩序，关于期望。
　　当念到“尤其要杜绝校园内的一切斗殴、欺凌等不良行为”这一句时。
　　司觉的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地扫向了高二（二）班所在的区域。
　　距离让他看不清具体的神情，但他能辨认出那个位置。
　　几乎是在他目光抵达的瞬间，那个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一道清晰的、带着笑意的视线，穿透了人群的距离，精准地迎了上来。
　　是谈预。
　　他正望着台上，嘴角弯着一个明显的弧度，那双眼睛即使在远处也仿佛蕴着光，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坦然，仿佛在无声地说：“抓到你了。”
　　但司觉的语速没有任何变化，握着讲台边缘的手指依旧稳定，脸上依旧是那副惯有的冷淡表情。
　　他甚至没有刻意加快或放慢节奏，只是极其自然地将视线从那个方向移开，平静地落回了正前方的虚空处，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视线交汇从未发生。
　　“共同营造和谐友善的学习环境。”他用同样平稳的语调，念完了这个句子，然后顺畅地接上了下一段内容。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就像一潭深水，投下一颗小石子，涟漪尚未荡开就已消散于无形。
　　“我的发言完毕，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
　　司觉微微鞠躬，转身，步伐稳健地走下主席台，背影挺直而冷淡，与上台时没有任何区别。
　　回到后台，山竹凑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可以啊觉觉，这次发挥挺稳。”
　　司觉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刚才在阳光下站久了的些许燥意。
　　“嗯。”他应了一声，没什么多余的话。
　　他并没有刻意去忽略或忘记谈预那个眼神，那眼神就像投映在平静水面上的一个短暂倒影，风过无痕，并未在他心里留下什么具体的印记。
　　一个转学生，一个有些特立独行，可能带来些许麻烦的同学，仅此而已。
　　他并不打算投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
　　典礼结束，各班带回。
　　司觉和山竹随着人流走向教学楼。楼梯口有些拥挤，他下意识地侧身想让开一点空间。
　　视线不经意地一扫，恰好看到谈预正和班里的几个男生一边上楼一边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那种他似乎漫不经心的笑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极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谈预的眉毛几不可查地挑动了一下。
　　司觉则像是完全没有接收到任何信号，眼神平淡无波，如同掠过一件教室里的桌椅或者一块黑板，没有任何停顿。
　　极其自然地收回视线，转向山竹，语气如常地问道：“下午学生会的例会材料你准备好了吗？”
　　他将那瓶喝了一半的水瓶握在手里，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迈步汇入上楼的人流。
　　将那个带着笑意的身影和所有可能产生但不必要的思绪，都干脆地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