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汉文帝原配吕氏》旭林

4、报应 求情

　　陈平身着素色朝服，踩着宫道上积得半深的梧桐叶，从停放惠帝灵柩的前殿缓步退出。
　　衣摆扫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倒成了这死寂宫城里难得的动静。
　　灌婴早已在殿外的廊下等候，见陈平出来，忙上前半步，低声道：“丞相，这秋雨连绵，您身子骨要紧，怎不多在殿内避避？”
　　他身上的甲胄还未完全卸去，边角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城外军营赶来吊唁。
　　陈平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却仍维持着几分文臣的沉稳：“陛下英年早逝，社稷未定，我哪有心思避雨。”
　　两人并肩沿着廊下往前走，雨声顺着屋檐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坑洼。
　　陈平望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宫墙，忽然长叹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掩的愤懑，“灌将军，你说陛下为何会走得这么早？他今年才二十三岁啊！”
　　灌婴脚步一顿，眼神暗了暗。
　　惠帝的身体素来孱弱，早年受赵王如意之事惊吓，又被吕后逼着看了戚夫人的惨状，自此便一蹶不振，沉溺酒色。这些事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却没人敢当众点破。
　　他刚要开口打圆场，却听陈平接着道：“依我看，这都是吕太后杀孽太重的报应！戚夫人母子的冤屈，赵王刘友、刘恢的惨死，桩桩件件都浸着血，上天怎能不降下警示？陛下便是被这宫里的戾气折了寿！”
　　这话如同惊雷，灌婴脸色骤变，忙伸手去拉陈平的衣袖：“丞相！慎言！这宫墙之内，哪处没有耳报神？若是被太后的人听了去，你我都担待不起！”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沉厚的嗓音：“丞相！休得胡言！”
　　两人回头，只见周勃身披黑色丧服，须发皆张，显然是听到了方才的对话。
　　他大步流星走上前来，先是瞪了陈平一眼，随即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方才在殿内，你们可曾留意太后的神情？”
　　陈平一愣，回想方才吊唁时的情景：吕后身着素服站在灵柩旁，哭声虽大，眼底却没有半分悲恸，反而时不时用眼角余光扫视殿内的文武百官，那眼神里藏着的警惕与不安，此刻想来竟格外清晰。
　　他心中一动，问道：“周太尉此言何意？”
　　“太后哭而不悲，分明是心有旁骛！”
　　周勃往四周看了看，确认廊下无人，才接着道，“陛下一走，太子年幼，太后必然担忧我等老臣手握兵权，会对吕氏一族不利。她现在是在试探我们的心思，稍有不慎，便是刀光剑影！”
　　灌婴闻言，脸色更加凝重：“太尉的意思是，太后此刻已有削权之心？”
　　“不止是削权，怕是已有杀心！”周勃沉声道，“陈丞相方才那番话，若是传进太后耳中，你我三人，乃至整个功臣集团，都要遭殃！眼下唯一的办法，便是主动向太后示好，让她放下戒心。”
　　陈平眉头紧锁，他素来不齿吕氏专权，可周勃的话却戳中了要害。如今吕后手握朝政大权，宫内有郎中令吕泽掌控禁军，宫外有吕产、吕禄分掌南北军，若是真要动起手来，他们这些老臣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他沉默片刻，问道：“依太尉之见，该如何示好？”
　　“联名上表，请求太后封吕氏子弟为王！”
　　周勃斩钉截铁地说，“太后一心想让吕氏掌权，我们主动提出此事，既能打消她的疑虑，也能为我们争取时间。等将来太子长大，再图后事不迟。”
　　陈平心中挣扎不已，高祖皇帝定下“非刘氏不王”的盟约，如今我等为了自保竟主动请封吕氏为王，无疑是违背祖制。
　　可他看着周勃坚定的眼神，又想起方才吕后那令人心悸的目光，终究是叹了口气：“罢了，为了保全功臣，稳定社稷，也只能如此了。此事我应下了，明日便与太尉一同拟写表文。”
　　三人正说着，廊下拐角处忽然闪过一个人影，快得如同鬼魅。
　　周勃眼疾手快，刚要喝问，那人却早已消失在雨雾中。
　　他心中一沉，低声道：“不好，定是太后的宫人！方才的话，怕是已经传进去了。”
　　陈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方才一时激动说出的话，竟真的被人听了去。
　　灌婴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沉声道：“太尉、丞相，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调集城外军营的兵马，入宫控制局势？”
　　周勃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来不及了。宫门禁卫早已被吕氏掌控，我们现在调动兵马，只会坐实谋逆的罪名。只能先静观其变，看太后如何反应。”
　　三人各怀心事，在廊下站了片刻，终究是只能各自散去。

　　长乐宫，吕后正坐在寝殿的软榻上，脸色铁青。
　　方才在廊下偷听的宫人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复述着陈平的话。
　　“杀孽太重？报应？”
　　吕后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杀意，“陈平这老东西，竟敢在背后嚼我的舌根！他以为凭他那点小聪明，就能撼动我吕氏的地位？”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一旁侍立的宦官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吕后抬手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青瓷碎片溅了一地，茶水浸湿了地毯。“来人！”她厉声喝道，“传我的命令，即刻将陈平打入天牢，彻查他与其他功臣的往来，若有谋逆之心，格杀勿论！”
　　“太后息怒！”
　　一个轻柔却坚定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皇后张嫣一身缟素，快步走了进来，文君紧随其后。
　　她是吕后的外孙女，也是惠帝的皇后，此刻脸上满是惊惧，眼眶通红，显然是听到了殿内的动静。
　　见吕后盛怒，张嫣连忙跪下磕了个头道：“太后娘娘，陈平丞相乃是开国功臣，朝中威望极高，若是此时将他拿下，必然会引起朝野震动。陛下刚刚驾崩，社稷未稳，如今万不可再生事端啊！”
　　吕后看着自己的外孙女，脸色稍缓，却仍带着几分怒意：“嫣儿，你可知陈平说了什么？他竟敢将陛下的死归咎于我，这是大逆不道！若是不杀他，日后还有谁会把我放在眼里？”
　　张嫣身子一颤，她自幼在吕后身边长大，深知外祖母的脾气。可她也明白，陈平与周勃手握兵权，若是真的动了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她抬起头，目光急切地看向文君。
　　文君是吕后的亲侄女，为了朝堂安稳，太子能顺利登基，张嫣希望文君能说服太后，不要乱开杀戒。
　　文君感受到张嫣的目光，心中了然。
　　她上前一步，屈膝行礼道：“太后，皇后所言极是。陈平丞相虽言语失当，却也是一时激愤，并非有意谋逆。更何况，周勃太尉与陈平丞相在军中威信极高，南北军的将士多是他们的旧部。若是此时与他们翻脸，万一激起兵变，不仅吕氏一族危在旦夕，就连新帝的位置也会不稳。”
　　吕后沉默了，她手指轻轻敲击着软榻的扶手，眼神阴晴不定。
　　文君的话戳中了她的软肋。她可以不在乎功臣的死活，却不能拿吕氏一族的安危和新帝的皇位冒险。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吕后问道，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
　　“不如徐徐图之。”文君缓缓道，“太后暂且压下怒火，先答应周勃、陈平联名封王的请求，让他们放松警惕。随后再逐步提拔吕氏子弟，将禁军和南北军的兵权牢牢掌控在手中。等时机成熟，再收拾那些心怀不满的老臣，也不迟。”
　　吕后沉吟片刻，觉得文君的话颇有道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对跪在地上的宫人说：“起来吧，方才的话，不准再对任何人提起。”
　　宫人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吕后、张嫣和文君三人。
　　吕后看着张嫣苍白的脸，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怜惜。张嫣嫁给惠帝时，年仅十一岁，如今惠帝崩逝，她也不过十五岁，却要在这深宫里守着活寡。吕后伸手握住张嫣的手，语气柔和了许多：“嫣儿，这些年委屈你了。”
　　张嫣眼眶一红，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外祖母，我不委屈。方才宫人来报，母亲已经快到宫门口了，我这就接她去！”

　　张嫣急匆匆地跑了。
　　吕后坐下，问道：“你说你后世来，那史书上可有说，嫣儿后来如何了？”
　　“史书记载吕家满门被诛后，张嫣因与吕氏血缘关联被废黜皇后称号，但因其未参与前朝政事未被处死。文帝刘恒将其迁至北宫幽居17年，生活清苦但受礼遇，终年40岁。与汉惠帝合葬安陵，谥号——孝惠皇后。死后入殓时被发现仍是处女之身，百姓怜其贞洁与不幸，尊为“花神皇后”，并立庙祭祀。”
　　文君略想了想，便娓娓道来。
　　吕后听罢，眼中有泪光隐现：“我的嫣儿，受苦了！”
　　文君叹了口气，平民百姓有平民百姓的苦，皇后有皇后的苦，都不容易！
　　吕后道：“文君，我想放嫣儿出宫，再给她安排个新身份，你觉得如何？”
　　文君愣了一下，回道：“太后，要不我先去问问皇后，她想不想出宫？”
　　吕后想了想道：“也好，不管她有什么要求，我都同意。这事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