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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谈 确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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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的夜,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响。
椒房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暗红的椒泥纹路愈发深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却压不住殿内两人浓重的悲戚。
吕后伏在铺着素色锦缎的案几上,双肩剧烈颤抖,泪水早已浸湿了身前的素色衣袖。
她方才还强撑着太后的威仪处理先帝的丧仪,可此刻面对文君,那层坚硬的外壳轰然碎裂,只剩下满心的悲愤与绝望。“文君……你不知道……我看见……看见吕氏满门……血流成河啊!”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那些功臣……那些我夫君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还有那个刘恒!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对我吕氏赶尽杀绝!”
文君坐在吕后对面,眼眶亦是通红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吕后的背,指尖能触到对方因极致悲痛而紧绷的肌肉。“太后,我知道。”
她的声音同样带着哽咽,却多了几分冷静,“后来周勃、陈平他们诛了诸吕,便把代王刘恒从代地迎了回来,推他做了皇帝。”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恨意,“可他坐稳皇位后,便容不下我和孩子们了。四个……我那四个孩子,一个个都成了他巩固皇权的垫脚石,连我也没能逃过……”
“刘恒!”
吕后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戾气,精致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冲花,却丝毫无损她身上那股慑人的气势,“果然和他那个老子一个德行!心狠手辣,薄情寡义!”
她想起汉高祖刘邦当年为了逃命,连续三次将惠帝和鲁元公主踢下马车的模样,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当年他老子为了自己活命,连亲生儿女都能弃之不顾,如今他为了皇位,杀妻灭子也做得出来!这刘家的人,骨子里就流着凉薄的血!”
文君听到这话,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她何尝不明白,汉高祖刘邦的凉薄早已刻进了刘家的血脉里。当年她读到那段历史时,还曾为惠帝和鲁元公主的遭遇唏嘘不已,可如今亲身经历,才知道那种被至亲抛弃的滋味有多痛。她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暗纹,心里满是无力。
吕后渐渐平复了些情绪,她看着文君苍白的脸色,眼神复杂。“文君,事到如今,你有何打算?”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刘恒毕竟是你四个孩子的父亲,你……是否还对他有割舍不下的情意?”
在她看来,女子大多重情,文君就算恨刘恒,可一日夫妻百日恩,更何况还生了四个孩子,要说心里全无波澜,她是不信的。
文君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太后,我对他刘恒,从未有过一丝情意。”
她的声音清晰而决绝,“不瞒太后,我并非这时代的人,我来自千年之后。在我那个时代,刘恒的事迹早已被写进史书,我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与他可以说有血海深仇,哪还会对他有一丝丝情意?”
吕后愣住了,她看着文君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来自千年之后?
这听起来确实荒谬,可自己都重生了,眼前的文君来自千年之后,也不难接受吧?
吕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千年之后……原来如此。那你既已知晓结局,为何不早做打算?”
“我何尝不想?”文君苦笑一声,眼底满是迷茫,“可我空有前世的记忆,有心谋划,却终究是纸上谈兵。”
吕后抬眼看向文君,眼底带着几分赞许:“纸上谈兵亦需文韬武略。你倒说说,目前我们该如何破局?”
文君略一思忖,拱手答道:“姑母,曾有伟人之言,治国当‘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太后掌权以来,虽以铁腕稳固朝局,却也让老臣们心存忌惮。若想化解隔阂,不妨从他们的子孙入手。”
吕后眉梢微挑:“哦?细说一二。”
“那些随高帝打天下的老臣,如今多已年迈,最牵挂的便是子孙前程。太后可对他们的子嗣加官进爵,或是赏赐田宅,既显太后体恤,又能让老臣们感受到诚意。如此一来,他们自会感念太后恩德,日后朝堂行事,也能少些阻力。”文君缓缓道来。
吕后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棋子,语气带着几分复杂:“你这法子倒是温和,只是哀家这些年杀人无数,韩信、彭越、戚夫人……手上沾了太多血,那些老臣怕是早已对哀家心存芥蒂,哪会轻易接纳这份‘恩惠’?”
“太后此言差矣。”文君摇头,“老臣们虽惧太后威严,却也明白朝堂稳定方能保家族平安。如今太子年幼,太后掌权本就面临诸多非议,若能以封赏之举示好,既能安抚人心,也能为太子日后亲政铺路,此乃一举两得之事。”
吕后沉吟半晌,终是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此事容哀家再斟酌。”
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看向文君,“你常说能知后世之事,那你且说说,后人会如何评价哀家?”
文君心中一凛,斟酌着措辞:“后世对太后的评价,总体而言是赞扬居多。太后临朝称制期间,轻徭薄赋,稳定民生,延续了高帝时期的休养生息之策,为文景之治打下了基础。世人虽叹太后手段狠厉,却也认可太后的治国之才。”
吕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释然,随即又追问:“那戚夫人之死呢?后人对此,又有何说法?”
提及此事,文君语气愈发谨慎:“戚夫人之事,后世多认为太后处置过狠。不过也有人认为,宫廷争斗本就残酷,戚夫人曾觊觎后位与太子之位,太后此举,亦是为了稳固自身与太子的地位,虽失之于仁,却也是形势所迫。后世有为女皇,手段狠辣更甚于您老人家可后世依然对她高度赞扬!”
吕后失笑,问道:“后世有位女子登基称帝?”
“距今约六百年后,有位女皇帝 ,名唤武则天。她是泱泱中华几千年历史上,唯一的一位女皇帝!”
“
“为何数千年来,只出了这一位女皇帝?”
吕后眼中满是好奇,“女子掌权本就不易,她能登上帝位,想必有不少人相助,可为何后世再无第二人?”
文君叹了口气:“武皇能登基,确实离不开一批臣子的支持,可这些人最终几乎都不得善终。待武皇巩固皇权后,为了消除异己,或是平衡朝堂势力,当初扶她上位的功臣,大多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后世女子即便有掌权之心,也难有臣子敢倾力相助,毕竟前车之鉴摆在眼前,无人愿重蹈覆辙。”
吕后听到此处,神色复杂难辨。
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良久才缓缓开口:“原来如。称帝之路,竟是如此孤绝。哀家刚刚还想,这皇位刘邦坐得,我吕雉为何不能坐?听了你这话,为了吕氏满门,还是算了!”
烛火闪烁间,吕后眼中的野心渐渐褪去。
文君道:“姑母,您在一天,吕家自然权倾朝野。可万一……?
吕后笑笑:“我走了,不是还有你吗?老天总不会让你白白来走这一遭?”
文君心里没底:“我怕是不行……”
吕后眼神里闪过一丝追忆,“不要慌,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想三十年前,那时的我只是沛县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子,怎么会想到将来有一天我会坐在这椒房殿里,成为大汉朝的太后?人这一辈子,变数太多了,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局会是什么样。”
吕后握住文君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递过来,给了文君一丝慰藉。“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会教你如何在这宫里生存,如何应对那些明枪暗箭。这宫里的规矩,朝堂上的门道,我都会一一教给你。你聪明,又有前世的记忆,只要肯学,一定能护住自己,护住你想护的人。”
文君看着吕后坚定的眼神,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想当年武媚娘初入宫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才人,谁又能想到,她后来会登上权力的巅峰,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
文君的眼神渐渐变得明亮起来。是啊,武媚娘能做到的事情,她为什么不能试试?就算最后失败了,她至少努力过,至少亲眼见过未央宫的宏伟,见过吕后、刘恒这些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风云人物。能亲身经历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就算最后死了,也值了。
“多谢太后。”文君站起身,对着吕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从今往后,文君愿听太后教诲,尽己所能,护自己,护吕氏,也护这大汉的安稳。”
吕后看着文君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好,我们一起并肩作战,一定要改变我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