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汉文帝原配吕氏》旭林

5、长幼 新君

　　未央宫的灵堂里，白幡垂落如霜雪，供桌上陈列的太牢祭品冒着袅袅青烟，殿外的松柏被秋风卷得簌簌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为这位年仅二十四岁的帝王哀悼。
　　可这份肃穆，却被一阵孩童的嬉闹声骤然打破。
　　少帝刘恭穿着一身孝服，却没半分悲戚模样。
　　他年方七岁，正是顽劣好动的年纪，哪里懂得“国丧”二字的分量。此刻他正带着三个年幼的皇弟在灵堂偏殿追逐，锦缎孝衣的下摆被他们踩得皱巴巴，发髻上的白布也歪歪斜斜滑到了颈间。
　　“快些！再跑慢些我就要追上你们了！”
　　刘恭的笑声清脆爽朗，却在寂静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惊得殿外值守的郎官纷纷侧目，却没人敢上前阻拦。这毕竟是当朝天子，纵使年幼失仪，也轮不到他们这些臣下置喙。
　　几个孩子闹得越发没了规矩，竟追着跑到了供桌附近。
　　刘恭脚下一滑，身子往前踉跄着撞向供桌，只听“哗啦”一声脆响，桌上的青铜酒樽摔在地上裂成两半，祭祀用的黍稷和肉酱撒了一地，连带着旁边插着玉圭的礼器也歪倒在地，洁白的绢布上溅满了褐色的酱汁。
　　“放肆！”
　　一声清冷的呵斥响起。
　　太后张嫣从内殿走出，她身着素白深衣，面容依旧清丽，只是连日的哀悼让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快步上前，伸手想拉住刘恭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恭儿，此处是先帝灵堂，你怎能如此胡闹？快些整理好孝衣，向先帝磕头请罪。”
　　刘恭本就因摔倒有些恼羞，被张嫣一拦，更是来了脾气。他猛地甩开张嫣的手，力气竟比寻常孩童大些，张嫣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腰重重撞在供桌的桌腿上，疼得她闷哼一声，脸色愈发难看。
　　“皇后娘娘，你怎么样？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吕文君连忙上前扶住张嫣。
　　张嫣摇摇头：“不用了，我没事！”
　　鲁元公主见少帝如此无礼，她眉头紧蹙，对着刘恭沉声道：“殿下，皇后是你母亲，您怎能如此无礼？还不快向皇后赔罪！”
　　“她又不是我的生身母亲！谁要她管！”
　　这话一出，张嫣的脸更白了，哆嗦着嘴唇却说不话来。
　　文君皱眉道：“殿下，就算皇后不是你的生母，那她也是你的嫡母，你怎么对她出言无状？”
　　刘恭梗着脖子，小脸涨得通红，不仅不肯赔罪，反而口出恶言：“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你不过是吕家的一条狗，也配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这话一出，整个灵堂瞬间鸦雀无声。
　　连那些偷偷侧目王公贵族都僵住了——刘恭这话，何止是失仪，简直是在当众挑衅吕家的威严。要知道，如今朝堂之上，吕后大权在握，吕家子弟遍布朝野，少帝这话，无异于在老虎嘴边拔毛。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内殿的珠帘。
　　那里，吕后正端坐在榻上，隔着一层半透的珍珠帘子，没人能看清她的神情。但殿内骤然降低的气温，却让每个人都心头一紧。
　　这位太后的脾气，整个长安谁不知道？当年戚夫人的下场，至今仍是许多人心中的梦魇。
　　果然，珠帘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吕后缓缓起身。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玄色镶白边的丧服，银发被一根素银簪子挽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像淬了冰一样扫过殿内。她先是看了眼地上狼藉的祭品，又瞥了眼脸色发白的张嫣，最后目光落在刘恭身上，那眼神里的寒意，让连旁边的皇弟都吓得缩了缩脖子，可刘恭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吕后没说话，只是缓缓走到供桌前，弯腰捡起那枚歪倒的玉圭，用绢布轻轻擦拭着上面的污渍。她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直到将玉圭放回原位，她才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外的王公大臣，最后停在了周勃和陈平身上。
　　周勃是太尉，手握兵权，此刻正穿着铠甲，腰间佩着宝剑，神情凝重。他与陈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刘恭年幼失德，吕后本就对他不甚满意，今日这番闹剧，怕是要让太后动了换帝的心思。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周勃上前一步，躬身道：“太后，臣有一事启奏。”
　　吕后抬了抬眼：“说。”

　　“如今先帝新丧，皇子年幼，朝野上下人心浮动，”周勃的声音沉稳有力，“臣以为，国赖长君。为保大汉江山稳固，还请太后三思，从高祖皇帝的其他儿子中，择一位年长有德者，立为新帝。”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王公贵族们纷纷交头接耳，却没人敢大声议论——周勃这话，分明是在提议废黜少帝，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吕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的寒意更甚。她冷笑一声，声音带着几分锐利：“周太尉这话，倒是有意思。刘邦的天下，当初若不是吕家鼎力支持，他能从一个泗水亭长坐上皇位？当年彭城之战，他被项羽追得丢盔弃甲，是我兄长吕泽带着兵马救他性命；关中之地，是我吕家子弟镇守，才让他有后方可依。这大汉的江山，吕家流的血不比你们沛县那帮兄弟少！”
　　她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周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如今要立天子，自然要立有吕家血脉的！少帝是惠帝之子，身上流着吕家的血，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天子。周太尉提议立高祖其他儿子，莫不是忘了，那些皇子的母亲，哪个不是跟吕家毫无干系？真要是立了他们，我吕家这些年的付出，难道就白费了？”
　　周勃性子本就耿直，听吕后这般将吕家凌驾于沛县功臣之上，顿时不服气，上前一步反驳道：“太后此言差矣！这江山，是高祖带着我们沛县一帮兄弟，出生入死打下来的！当年我们跟着高祖在芒砀山起义，一路南征北战，多少次九死一生，才平定了天下。吕家虽有功劳，可也不能说这江山是吕家的！”
　　“放肆！”吕后猛地提高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周勃，你敢跟我提沛县兄弟？我问你，若是赵王如意还在，你们是不是就想推着他上位？”
　　这话一出，周勃和陈平都变了脸色。赵王如意是戚夫人之子，当年戚夫人仗着高祖宠爱，屡次想废黜惠帝的太子之位，改立如意，若不是吕后力挽狂澜，太子之位早就是如意的了。后来高祖驾崩，吕后便将戚夫人做成了人彘，又毒杀了如意，这事在朝野上下早已不是秘密，只是没人敢当众提起。
　　吕后看着两人僵硬的神色，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戚夫人当年觊觎太子位、皇后之位，处处与我作对，她和我，从来都是生死之敌！别说是当年，就是再来一次，我依旧不会手软！你们倒是有脸说我狠，当年你们对项羽手软了吗？项羽乌江自刎，你们怎么不说他可怜？如今倒是来指责我，莫不是忘了，你们能有今日的荣华富贵，是谁在背后为你们稳固朝局？”
　　周勃和陈平被问得哑口无言。当年项羽兵败，他们确实没少劝高祖斩草除根，如今吕后拿这事反驳，他们确实无从辩解。两人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人群中，代王刘恒微微垂下了眼睑，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喜色。他是高祖的第四子，母亲薄姬素来低调，在宫中没什么势力，他自小便被封为代王，远在代地，从未想过自己能有染指皇位的机会。方才周勃提议立高祖其他儿子时，他还暗自紧张，生怕有人提起赵王如意——若是如意还在，论宠爱，论长幼，都轮不到他。如今吕后提起如意，他才暗自松了口气：幸好如意不在了，不然自己哪里来的机会？只是这份欢喜，他不敢有半分表露，只能依旧摆出一副悲戚的模样，低着头，仿佛在为惠帝哀悼。
　　殿内的气氛越发紧张，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冲突。吕文君站在一旁，看着吕后怒气冲冲的模样，又看了眼僵持的周勃和陈平，心中暗自着急。她知道，再这么下去，不仅会伤了功臣的心，还会让朝野更加动荡。她眼珠一转，悄悄退到珠帘后面，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用炭笔在上面写了“软硬兼施”四个大字，然后轻轻举起，对着吕后的方向晃了晃。
　　吕后正怒视着周勃，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丝帕上的字。她愣了一下，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沉默了片刻，缓缓走到殿中，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渐渐缓和下来：“你们也别怪我心狠。当年在沛县，我跟着刘邦吃了多少苦，你们或许不知道。那时候天下大乱，乱军四起，我带着盈儿和鲁元公主，在乱军之中东躲西藏，好几次都差点丢了性命。后来刘邦当了汉王，我被项羽掳去，在楚营里当了两年人质，每日都活在恐惧之中。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保住我们母子的性命，保住这大汉的江山，不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有机可乘。”
　　她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当年在沛县，我们所有人都曾一起吃过苦，一起扛过难。如今刘邦走了，盈儿也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支撑着这朝堂。我知道你们心里有不满，可我们都是为了大汉，何必闹得这么僵？”
　　周勃听着吕后的话，想起当年在沛县的日子，心中也泛起了几分感慨。他抬头看着吕后，见她眼中没了方才的狠厉，反而多了几分疲惫，心中的不满也渐渐消散。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太后所言极是。当年我们跟着高祖打天下，确实不易。如今先帝新丧，朝堂不稳，臣不该与太后争执。今后，臣全听太后安排，定当辅佐太后，保住这大汉江山。”
　　陈平也连忙上前附和：“臣也听太后安排。”
　　其他王公贵族见周勃和陈平都服软了，也纷纷躬身表示听从太后安排。殿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只有少帝刘恭还站在原地，懵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道自己方才的一句话，竟差点引发了一场朝堂风波。
　　吕后看着众人臣服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她瞥了眼珠帘后的吕文君，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着众人道：“先帝的葬礼明日便要举行，今日就先到这里吧。都回去准备一下，明日务必让先帝走得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