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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酒瓶 被砸碎的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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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教室里热热闹闹,嬉笑声此起彼伏。可我和周衍之间,安静得近乎诡异。
“早上好。”
我试过主动开口,想要缓解这份尴尬,而他轻轻点了下头。
然后,再无下文。
我不知道那枚硬币他是否收下了,也没有再提起。
午饭时,教室里同学们结伴成群,我总看不到他的踪影。等我从食堂回来,他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没有在食堂吃饭,他究竟在哪里解决了午饭?”我仍会忍不住去好奇。
他总是一个人。把外套叠好垫在桌上,安静地伏在臂弯里。周围再热闹,他都和所有人保持着距离。
小组讨论,他基本不参与。即便是老师点到他,他的回答也只是寥寥几字,言简意赅。
我们之间的交流,已经压缩到了最低:
“参考资料。”
“嗯。”
“交作业了。”
“好的。”
“这是你的作业。”
“谢谢。”
......
两个冰块,谁敲一下,都只会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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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渐渐不再主动搭话。偶尔会想写张纸条,每次又都写了一半停笔,把纸揉成一团,塞进抽屉。
这种奇怪的气氛,持续了将近一周。
表面上,我照旧和李诗语还有其他同学们笑闹,开玩笑,一起吃饭,一起放学。
可是目光总会忍不住瞟向一旁。心里好似有个角落安安静静地空着,上一个决定落了个空。
我和周衍之间的距离,仅是一肩膀,却又隔了好远。
逐渐班级里对他的议论越来越多。
“他跟谁都不亲近,好奇怪...”
“听说他以前打架,打得好狠。”
“是啊,好像平时在食堂也没见过他。上下学也都是一个人。”
“好孤僻啊。”
“看着长得好看,还听3班的人说,有女生问他要联系方式,他直接略过人家,走了。”
“啊?这也太伤人了吧。”
“可不,让人家女生哭了好几天。”
流言像风,没头没尾地在人群中穿梭。
就这样传开了。
我有时想帮他反驳几句,却又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
我和周衍,也只不过是“同桌”而已。
我了解他吗?
不了解。
直到那天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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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车站后,公交车到达之前翻书包找钱包,发现落在教室了。无奈只能返回去拿钱包。
再从教室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园里灯光零零散散。地面映出一块块浅黄的光。
拿着手机回复老爸的消息,“别等我了,先吃吧。”
出了校门,拐进商店。柜台边的冰柜里堆了一排又一排的雪糕,我挑了一个,付钱时,视线扫到门口角落筐子里装着空酒瓶和饮料瓶。
乱乱的。
走到外面,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雪糕。好甜。甜到发腻,又甜到让人心情忽然轻松了许多。
抬起头,发现今天的夜空竟然能看到星星。真难得。
“一,二,三,四,五......”
还没数完,一阵风吹过,细小的尘土迷了眼睛,我赶紧低下头,抬手轻轻揉。
耳朵里传进一阵吵闹声。
“听说你很能打啊!就你这脸,长得好看有屁用。到现在一句话不说。怂蛋。”
“仗着脸好看就装清高?我让你去跟她道歉。听见没?!”
“艹,你哑巴?!老子跟你说话呢!”
脚步声混杂着推搡,空气中带着火药味。
我抬头望去,心口猛地一紧。
街口昏暗灯光下,在巷子里,几个男生把一个人团团围住。
那个人,正是周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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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他们中央,比周围人都高出半头。脸庞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却能感受到几乎冷漠的镇静。
那些人的动作越来越粗鲁,有人推他肩膀,有人扯他衣领,还有伸手去拍他的脸。
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
我握着雪糕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咚、咚、咚”心跳狂跳,快要冲破胸腔。
“你再给老子装一个试试?!”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人猛地推了他一把。周衍的背撞上了墙壁。
我没想过要靠近。
可脚,自己向前跨了出去。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不能再看着他一人被围着。
走过去的那几秒钟,我几乎屏住了呼吸。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
“喂,你谁啊?”有人嚷道。
听到声音,视线才集中,眼前的景象清晰放大。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到了人群边缘。
周衍的额角渗出了血,嘴角挂着伤痕,眉眼间却没有害怕。
也清晰地看到,周衍望向我的神情。
吃惊。不可置信。
看到他们眼神齐刷刷看了过来,我一下子把手举起来。
“喂,你要干嘛!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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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发现,自己手里举着的东西。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商店门口拎过来的空酒瓶。
晚上的风有一丝凉意。手中的酒瓶在路灯下折射出白光。
我死死攥着它,指节发白。缓缓挪动脚步,朝周衍靠近。
我呼吸急促,此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要是他们再敢动手,我就......我就拼了。」
下一刻,我大步跨到他身前,酒瓶横在胸前,整个人挡在他面前。
“你们别过来!”
声音在发抖,我也竭力让它听起来不那么怯懦。
“别怕。”我微微侧过头看了眼身后的少年,想要安慰他。
那群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闯进来,愣在原地。然后爆发出一阵嘲笑。
“先把你手里的雪糕丢了吧。搞了一手,恶心死了。”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另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吃完的雪糕。融化的奶油顺着手腕滴落。
“乱丢垃圾,可耻!”我一股脑回怼。
“妈的,又来了一个神经病。”带头的那个人一声骂,脸色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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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肩膀忽然一沉,我猛地一抖,手却仍紧紧拿着酒瓶。没敢松开。
耳边传来那道低沉的声音:“白言芷。”
“......小衍,你别怕!”我喉咙干涩,声音发紧。“咳,我,我刚刚已经和商店的老板说了,让他报警。”
对峙的这几秒,好漫长。
“他妈的,你这傻......”
对方话没落地,“咣——!”的一声,场面瞬间安静。
是周衍。
他一把从我手中夺过酒瓶,狠狠砸向旁边的路灯杆。玻璃瞬间破裂,溅起细小的玻璃屑。
同时,另一只手反手把我拉到他身后。
雪糕掉在地上。
这举动,打断了骂向我的话语。
“不许骂她。”
低沉的声音从喉间发出,带着冷意,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棵大树,隔开了我与那些人。
周衍把破裂的酒瓶举在身侧。没人再敢上前。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他好像生气了。
带头的男生张了张嘴,但没再骂出口。几秒沉默后,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甩了一句:“算你狠。”
朝周围的人摆手,“走。”
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渐渐走远,巷口只剩下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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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自己的腿一瞬间软了,胸口剧烈跳动,好像才从水里被人捞起来。
可在他们背影彻底消失前,我一直盯着他们,手还在微微颤抖着。
“别怕。他们走了。”
耳边再次响起少年的嗓音。
我这才猛地回过神,立刻站到他面前。
昏黄的路灯下,他额角的血迹衬得那张冷白的脸愈发刺目。
嘴角也有一道伤痕,唇边沾着血。
条件反射般地扑上前。
“小心。”看到周衍拿着酒瓶手向后撤。
“你受伤了!”声音急促,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也顾不上什么距离不距离,熟不熟,了不了解的。
急切地踮起脚,伸手去看他额角的伤。手指却抖得厉害,又害怕碰到伤口让他疼。
“你别动!”手固定住他的脸,“我看看......还有嘴角,这里也流血了......”
他站在原地,微微垂着眼,看着我手忙脚乱。
“疼吗?”我抬眸,四目相对。
我看到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个眼神,是温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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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慌张地心乱,鼻子发酸,“你是不是还被打到哪里了?手臂?肩膀?你快说啊!”
语气好着急。
周衍的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却变得温柔:“我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你都流血了!”我急得红了眼眶,手在校服口袋里翻来翻去,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拍了拍发抖的手,递给他。
“白言芷。”
“怎么办啊,要不要去医院?还是去找校医?还是先打电话......”
手腕被握住,听到他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接过这张纸,却伸过来,轻轻擦拭我脸颊上的眼泪。
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周衍低头,棕色的眼眸近在咫尺,好听的声音压得很轻:“小芷,别急。”
风吹过,夜色安静了下来。
我盯着他,唇瓣颤抖着:“周衍,你吓死我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垂下眸,轻声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让我鼻子更酸。
想遮掩快要掉下来的眼泪,赶忙抬手擦掉,抬起下巴,看着他。
“又不是你的错,干嘛要你来道歉!而且,我才不怕呢。我可是来救你的诶!”
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有多厉害,根本就不像强装的镇定。
本以为他会反驳,没想到周衍只是定定地看着。
灯光下,他的睫毛微微扇动,嘴角忽然极轻又浅地勾了一下。
这个笑意快得几乎转瞬即逝,却让我怔在原地。
就像是,一块冰,突然被敲裂,露出了一丝温热。
“白言芷,”他开口说道,“下次......别再管这种事情了。”
“我拒绝。”我的眼神回视过去,盯着眼前的棕瞳。
“下次,我还是会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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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没有再说什么,蹲下身放下酒瓶,把碎片推到角落,我想上前帮忙。
“别碰。”他语气停顿了一下,“容易割到手。”
“噢...好......”
我和周衍并行从巷子里走出来。
我还没从刚才的心悸里缓过来,抬头看着他:“你受伤了,要不要去医院啊?”
“没事。”很淡然。
“怎么会没事?流血都破了。”我语气一急,就觉得心口堵得慌。没等他回应,就直接拽住他的袖子,“走,去医院。”
“不去。”语气很坚定。
“为什么?”
“......不喜欢。”
手上的动作停下,看到他的眼神里,说不出是怎样的情绪。
“好好好,那就不去医院。”想起学校旁边的药店,“那跟我去药店,可以吧?你在门口等我。”
夜色下,我快步拉着他走,掌心都是汗。好在这次他没再拒绝,也没有挣开,只是默默地跟着。
我自己进了药店,买了碘伏、棉签、药膏、纱布、胶带和创可贴。拎着袋子出来。
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周衍说要自己弄。
手指拿着棉签戳来戳去,也没涂到伤口处。
“把头抬起来。”我站起身。
他皱了皱眉,但还是照做了。
我拧开碘伏,重新蘸了新的棉签,手微颤,轻轻点在他额角的伤口。
他微吸了口气。
“疼吗?”我有些担心地询问,“不行我们去医院吧?”
“没事,你继续吧。”
手上的动作更轻了,生怕弄疼他。嘴巴轻轻呼气,想帮他缓解点疼痛。
我小心的呼吸和他低沉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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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上完药。我垂眸与他对视上,近到能看清他眼中的光。
弯腰从袋子里拿出纱布和胶带,小心翼翼贴在额角,“小衍,你扶一下,我拿胶带固定一下。”
周衍抬手按着纱布。
好乖?
粘好后,又拿着创可贴,微微弯腰屈身,靠近他的嘴角,低眼的时候看到他的喉结滑动。
“好了。”我轻声说,把药收进袋子里。
他看着我,像是要开口,又忍住,随后起身时,轻声回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终于可以松口气,抬起头,望着他,露出了笑容。
“记得换药,伤口不要沾水。”
“好。”
“一起回去吧?”开口后又有些后悔,“又该被拒绝了......”我小声嘀咕。
“好。”
没有被拒绝。
周衍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我赶紧跟了上去。
“好!”
车来了,我们一前一后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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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在他旁边坐下。
车厢里很安静。
他靠着窗,神情平静,额角的纱布和嘴角的创可贴,显得他更加冷脸。
“你真的不疼吗?”我还是忍不住问。
他偏过头,一个眼神扫了过来:“你话很多。”
“那也比你这个冰疙瘩不说话的好!哼!”气不过,就反驳了回去。
他没再搭理我。但我看到车窗上的影子,他的唇角好像轻轻抿起。
好像,是在笑?
车到站,我们一起下了车。
我把手中的袋子递了过去,“记得回去自己擦药。”再一次叮嘱道。
“知道了。”
“那我走啦?”我指了与他的反方向。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走了几步,转过身看到还在原地拎着药袋子的少年。影子被路灯拉得好长。
咧开嘴,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周衍?”
“......”
“小衍?”
“嗯?”
“没什么。”
“小衍——”
“你到底......”
“明天见~”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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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彩蛋:
周衍回到家,打开灯,只有自己。
取下挎包,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
洗漱的时候看到镜子中的自己,额角的纱布在灯下格外显眼。
叹了口气,走到衣架前扯下外套准备放进洗衣篮。
可背后的衣料上,赫然印着一片浅白色的痕迹。
他看着“污渍”愣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唇角忍不住上扬。
是白言芷手上化掉的雪糕水。
甜甜的气味。
“......真是个笨蛋。”
语气里带有无奈,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笑意。
他轻轻摇了摇头,把外套轻轻放进洗衣篮。
手指轻轻拂过嘴角的创可贴。
“白言芷......”
“......小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