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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三面合围,西川苍生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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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皇帝扶着御案,脸上血色全无。
“南风夜止竟没有死。”他的话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好一出金蝉脱壳,居然还诞下世子。
他慢慢直起身来,脸色由白转青,眼里那翻涌的怒火渐渐化成一股冷意。
“北狄和南沃与朕反目,也是拜他们夫妻所赐,朕……竟被他们算计了这么久。”
满殿的人低垂着头,谁也不敢接话。
“好你个南风夜止!好你个南风夜止啊——”皇帝愤怒的话音刚落,胸口那股郁气再也压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来,众臣们大惊,齐刷刷跪地叩首:“皇上息怒,保重龙体啊!”
隔了数日,东仓珩入宫请安,正遇上太医院的人端着药盏进入寝殿,他在门外站了片刻,等皇上用过药,方才迈步进去。
皇帝半倚在榻上,身子比上一次见时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兀,整个人看起来显得衰败又憔悴。
东仓珩行了礼,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声音沉定有力:“陛下,臣愿出使北狄与南沃,重订盟约,合兵再伐西川。”
殿中安静了片刻,皇帝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身上,哑声道:“您老已耄耋之年,北狄与南沃距京中千里之遥,您的身子……如何经得起这般舟车劳顿。”
东仓珩俯身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臣这一把老骨头,死不足惜。”他的声音苍老,却没有一丝犹豫,“西川不除,社稷难安,臣活了这把年纪,若能在入土之前为陛下……为大顺扫清祸患,便是死在路上,也是死得其所。”
皇帝喉结动了一下,别过脸去,半晌没有说话。
“东仓卿。”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涩意,“朕身边……只剩下你了。”
东仓珩抬起头,老眼浑浊,目光里却藏着一丝锋芒,不改赤诚:“陛下且在京中静候佳音,待老臣再次促成北狄与南沃结盟,届时三路合兵,西川纵有三头六臂,也难逃覆灭之局。”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的阖上了眼:“准奏!”
东仓珩再拜起身,佝偻着腰退出寝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秋日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在廊下稍作停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枯老的手,而后又整理了一下朝服,一步步朝宫门走去。
他知道这一去,也许再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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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川王府内,众人围哄着小世子知意,小家伙如今快七个月了,翻身翻得正欢,胖嘟嘟的身子在锦垫上左一滚右一滚,逗得大家笑声不断。
青绵拍拍手,笑着唤他:“知意,到母亲这里来。”
知意仰起小脸,咧嘴笑着,手脚并用地朝她那边爬着,还没到跟前,一旁的惠太妃也笑着拍了拍手:“小知意,快到祖母这儿来。”
小家伙愣了一瞬,笨拙地调转方向,又吭哧吭哧往太妃那边挣,眼看着快到太妃身边了,却被从外头赶回来的苍夜抢先一步捞进怀里。
“我们小知意真是伶俐得很,再过些日子,怕是满王府都追不上你了。”苍夜笑着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知意对着他哇啦哇啦嚷了一通,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一串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全掉在了苍夜的衣襟上。
周围的女眷们顿时笑作一团。
这时,苏不急从外面疾步跑了进来,神色慌张,他见厅中人杂,并未开口,只朝苍夜递了一个眼神。苍夜心领神会,将知意交到惠太妃手中,转身随他走了出去,青绵也觉察出异样,紧跟着追了出来。
待到四下无人,苏不急这才压低声音禀道:“王爷,大事不妙,京都与北狄、南沃再次结盟,不日便将合兵进犯西川。”
“怎么会这样?”青绵从身后走上前来,一脸不解,“我们不是早已在他们三方之间种下了嫌隙,怎会这么快便不计前嫌,又凑到了一起?”
“探子的密信上说,是东仓珩亲自出使两地,一一游说。”
“东仓珩?”青绵眉头皱起,“那个老狐狸,竟有这般能耐让他们放下前嫌?”
“探子的密信上说,东仓珩向北狄许了西川以北三州的土地,对南沃则承诺开通边市,每年赠粮十万石。这一趟,老家伙是把大顺的家底都押上了。”苏不急稍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过,东仓珩在归京途中,因年事已高,路上颠簸又积劳成疾,已经殁在了路上了。”
“皇帝已下旨,将东仓皇后所出的三皇子立为太子,以彰对东仓一门的封赏与抚恤。”苏不急最后说道。
苍夜负手而立,长叹了一声:“看来,西川这一战,终究避无可避。”
青绵走到他身侧,心底更加的不安:“夫君,现下该如何是好?”
“夫人莫慌。”苍夜收回目光,握住她的手,安抚道,“西川坐拥三十万大军,粮草充足,正面迎战,我们无惧三方联军。”
“只是……”他眼底现出一丝担忧:“只怕这一战打下来,最苦的……还是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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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战局彻底恶化。
京都十万精兵压向东南,北狄铁骑自北境横推而下,南沃的兵马从西南方向步步收拢。三面合围,像一张从三个方向同时收紧的网,把西川死死夹在当中,越勒越紧。
苍夜分兵三路迎敌,苏不急镇守东线,苏伯柒与东离扼守南线,他亲自带着苏不少坐镇北线。苏不弃留在后方调度粮草与援军,随时准备接应任何一条行将断裂的防线。青绵则每日以灵力穿梭于各条战线之间,将最新的敌军动向传给军中。
这般对峙,整整持续半年有余。
西川没有丢失一寸土地,但也没有力气反攻,西川面临这样的处境,已是全军咬牙苦撑,拼尽了全力。
到了第二年冬天,粮草开始吃紧,西川本就物产不丰,战事拖了一年有余,从安州弄来的粮草也见了底,军中的米粥一日比一日稀薄,更要命的是,西川北部唯一的那条河流,上游恰恰在北狄境内。北狄人截断河道,改了水路,北部大片土地没了水源,百姓开始拖家带口往南逃,官道上终日烟尘不绝。
苍夜在舆图前站了很久。
他放下笔,长长叹了口气:“北境……守不住了,只能舍了这片土地,往南撤,让这里的百姓向北狄投降,至少……能换一条活路。”
“夫君,能不能再坚持些时日?”青绵站在他身侧,面色凝重,“哪怕多撑几天,也好让更多百姓有机会南逃。”
苍夜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眉头紧锁:“南逃……也未必是条好路,西川已被封锁,与外界隔绝,若跟着大军往南撤,照样缺吃少穿,倒不如留在原地,等北狄人来了,放开水源,只要肯降,便有生机。”
一旁的苏不少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北狄大军图的是西川的土地,占了地,总不至于为难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那一夜,苍夜带着大军向南撤出八十里。北境的百姓,有的扶老携幼跟在了队伍后面,有的留在了原地,等着北狄人来接管。
一个月之后,北面开始有人逃过来。
有一个半大的孩子,他赤着一只脚,脚底磨得血肉模糊,见了西川的哨兵,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他说,北狄人占了村子后,确实通了水源,可是村里的壮丁都被带走了,没有人回来过,再后来不仅抓壮丁,就只是活的都抓,他家那一户,七口人,只剩他一个。
往后的几天里,逃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是一具具行走的骨架。
他们痛斥着那些北狄人的恶行:烧村,屠户,虐杀百姓,不分老幼,不问缘由……那些留在原地的人,死了大半。
青绵和苍夜听完,一夜无眠,是他们低估了人性的恶,隔着沉沉北望的夜色,他们似乎听见风里带来了更多的哀嚎和哭喊声。
苏不少红着眼睛请战,苍夜没有答应。西川已经没有多余的粮草和水源支撑大军北上,贸然出兵,一旦后路被截,十几万人便会困死在那片荒土上。
他决定先潜进去看一看。
苍夜和青绵带着苏不少,选了一百名精兵,趁夜色潜入北境。青绵借助灵力救出了几批被围困的百姓,但很快就看清了现实,能救的,只是沧海一粟,更多的人还活在刀口底下。
苍夜带着人退了出来,回到营地,他重新摊开那张舆图,手指缓缓划过北境的每一寸土地,像是在寻找一条新的路。
他还没来得及落笔,青绵便探得急报:京都与南沃合兵一处,正从南面的墩州猛扑而来。
驻守南方的苏伯柒带着东离点齐十万大军,与带着五万精兵与其汇合的苏不弃,连夜赶赴墩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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墩州一战,打得异常惨烈。
大战持续了六天五夜,敌军三次猛攻,皆被父子三人硬生生挡了回去,城头上下,尸体堆积如山,护城河的水也染成了红色。
西川军折损近半,敌军亦然,单从伤亡来看,这几乎是一场没有赢家的厮杀。可从大势来看,西川赢了!在粮草将尽的绝境之下,竟能以少搏多,死死拖住敌军主力,寸土未失。
敌军再次被击退后,青绵探得对方士气大落,不敢轻易再犯,却也未曾撤兵,应该是在等待援军,蓄谋下一轮较量。
苏伯柒父子终于得了片刻喘息,入夜,三人围坐在篝火旁,头顶是满天星辰。
苏不弃仰头望了望天,长叹一声:“不知何时才能回家,吃上娘做的饭菜。”
苏伯柒低头看着脚上那双磨得快要见底的军靴,咧嘴笑了笑:“统一做的军靴,到底不如你娘亲手缝的舒服。大半年没回家了,你娘定是又给我做了不少新鞋,就等着我回去夸她手艺好呢。”
东离心里一阵发涩,却仍不忘接过话头调侃道:“爹,你总说我没出息,其实咱家最没出息的,就是爹你,才几天见不到我娘,就想得厉害。”
“臭小子!净拿你老子寻开心!”苏伯柒笑骂着朝他肩头擂了一拳,东离也未躲,结结实实地受了。
拳头落下去,苏伯柒的目光也跟着落了下去。他盯着篝火跳动的火焰,沉默良久,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也不知道这趟出来,还能不能回去见你娘。”他手指摩挲着靴面上针脚,对着东离说道,“最亏的就是你这小子,连个媳妇都没给你娶上。若是……”
他眼睛一红,话断了,没再说下去。
东离和苏不弃的眼眶也变得通红,但二人谁也没有开口,只是默契地对视一眼,又各自别过脸去,对着篝火弯了弯嘴角,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