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补狼》湖雁乱雨

229、烟火人间

　　东离回到苏府，刚跨进院门，头一件事便是吩咐后厨准备酒菜。

　　下人不敢耽搁，很快摆上满满一桌，东离拿起筷子埋头大快朵颐，把困在西跨院这些日子亏欠的五脏庙，一口气全补了回来。

　　等桌上饭菜见了底，他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舒了口气，心满意足地往后靠在了椅背上。

　　“主上。”

　　伊洛的声音自身后暗影里传来。

　　东离顿了一下，跟着叹了声气，头也没回：“我让你回伊洛河躲着，怎么又折回来了？”

　　伊洛悄无声息从暗处走出：“主上独自留在此地，属下怎能安心在外避祸。苍夜与周青绵已然恢复全部记忆，二人同心一体，主上身边却无人照应，终究是不妥。”

　　东离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有点发苦：“再不妥……现下倒也算安稳了，今日青绵亲口应下，过往恩怨，就此一笔勾销。”

　　伊洛眉头蹙起，面露疑虑：“主上当真相信，她能彻底放下旧日仇怨？”

　　东离懒懒抬了抬眼：“她放不放得下，本君如今也无心，更无力与他们对抗了。”

　　他短暂缄默，目光扫过一桌空碟，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伊洛交底：“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毕竟玥儿……本君是真心想求娶的。”

　　伊洛沉默片刻，眼中闪现一丝讶异，她跟随东离千年，极少见他这般直白地剖白心意，顺着话头问道：“那他们可应了求娶之事？”

　　东离笑出声来，听着倒更像在自嘲：“哪有那么容易，那夫妻俩精明得很，哪里是本君三言两语就能糊弄的。”

　　他稍稍停顿，眼底倒浮现一丝悔意：“当初本君往归元炉里渡入一缕魔力，本是想借此牵制苍夜，不料反倒弄巧成拙，那股力量非但没有损她心智，反而刺激了她的神识，让她比往昔更加清明通透，再也不像从前那般心软好哄。如今看来，倒是本君亲手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不愿再多提此事，侧过话头，转而问道：“海域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异动？”

　　伊洛神色瞬间肃穆，正色回话：“回主上，东海游云那边安静得很，其余三海却处处重兵布防，日夜巡守，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生怕主上卷土重来。”

　　东离怔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带着几分肆意酣畅：“你看，他们屠戮我黑龙一族，本以为铲除了眼中钉，可到头来反倒日日惴惴不安，可见我东离这一身凶名，终究不是白白得来的。”

　　笑声在空荡的厅堂里回响了几息，渐渐收住。

　　他眼底翻涌的得意尚未褪尽，却渐渐透出一股狠戾：“不过无妨，他们越是惶恐戒备，本君越是心生兴致，万年前本君血洗东海，自此凶名响彻四海，这一次，本君定要让万年前东海的旧事，在其余三海重新上演，以告慰我黑龙一族万千亡魂。”

　　伊洛见他眼底戾气翻涌，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主上，您曾应过那匹狼，此番复仇只诛玄无烬、傲裘、南桀、北辰四人，绝不伤及无辜，若您食言，苍夜那边恐怕……断不会轻易揭过。”

　　东离闻言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正要开口驳回去。

　　伊洛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抢先把话接了过去：“主上与苍夜撕破脸，尚且事小，可若是因此，彻底断了您与苍玥王姬的前路——”

　　话音未落，东离满脸的戾气像被一掌拍灭，瞬间换了副面孔。

　　他眨了眨眼，轻咳一声，神色飞快归位：“本君不过一时气话，逞逞口舌之快罢了。”

　　此刻的他神色坦荡，言辞温润，好似方才喊打喊杀的话不是从他嘴里出来了：“冤有头，债有主，黑龙一族的血海深仇，该谁偿的，便由谁来偿，没有必要牵连无辜水族，徒增无谓亡魂，本君向来恩怨分明，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伊洛心里松了口气。

　　只是她没发现，眼前那个主上也偷偷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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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府寝殿里，青绵与苍夜并肩趴在软枕上，脚丫挨着脚丫，手边摊着一本小人书，床头还零零散散堆了好几册。

　　青绵看得入神，忽而抬起头来，把书往苍夜眼前一递：“夫君，还是这本最好看，那几本太过寡淡无味了。”

　　苍夜接过书翻了翻，点头笑起来：“这本是不离那儿顺来的，到底是那条种龙，品味确实独到。”

　　青绵歪过头，瞪了他一眼：“今日不是才与你说过，往昔与他的旧怨一笔勾销，今后不再敌对了么？”

　　苍夜皱了皱眉，刚要开口，青绵已抢过话头：“既然不再是敌人，便莫要再‘种龙种龙’地这般称呼了，旁的且不说，起码给他几分尊重。”

　　苍夜伸手抚上青绵的脸颊：“好好好，都听夫人的，只是……”他顿了顿，“你我还需多留几分心思，莫要再被那东离蒙蔽了才好。”

　　青绵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愿再信他一次，这最后一次！若他真心悔改，你我便不再计较前尘旧事；若他依旧执迷不悟，我定让玥儿看得清楚，从此也叫她彻底断了那份念想。”

　　苍夜的眉头拧了起来，沉吟良久，才低声道：“夫人……这是默许他们了？”

　　青绵轻轻摇头：“怎会？！只是……玥儿已经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三言两语便能哄转的小丫头了，她的心思和情意，我们做父母的，怕是左右不得了。”

　　她抬起眼，眼底有一缕黯然：“尤其是我，再过几年又该重入轮回，终究无法长久陪在她身侧。若我们一味拦着，过多干涉，反倒容易伤了母女间的情分，不如让她自己去瞧、去辨，看看她放在心上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说到这里，她语气沉了下来：“倘若东离真心悔改，是个可以托付的，我们做父母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若他死性不改，骨子里依旧是那个残忍嗜杀的黑龙……那我们断不能眼睁睁看着玥儿往火坑里跳。”

　　苍夜从床上坐起身来：“若非来人间走过这一遭，我绝不容许那龙再接近玥儿半步，莫说要娶咱们玥儿，便是他多瞧上玥儿一眼，我都想将他撕碎了事。”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不自觉缓了下来：“可毕竟与他做了十几年兄弟，这颗心……到底狠不下去了。”

　　他望向床头的灯火，眼底有几分复杂的慨叹：“不过细细想来，他也未必真是坏到了骨子里，当年他在菩萨面前，若非一心想护住河神伊洛，恐怕也不会甘愿来这人间走一遭轮回，一个下属他都能这般以命相护，待人的那份心，想来……倒也还算真诚。”

　　青绵从榻上爬起身来，与苍夜对坐相视：“许是他太缺爱了，但凡待他真诚之人，他便拼了命去守护，能做到这一步……倒也算他一桩长处。”她说着，忽然拢了拢衣襟，声音低了下去，“只是一想到南海公主怀恩的下场，我这心里，又不免阵阵发寒。”

　　苍夜拉过青绵的手，轻轻拍了拍：“夫人且安心，玥儿是我们的掌上明珠，为夫定会替她好生看清楚那个东离，在一切明了之前，他甭想拐走咱们的女儿。”

　　青绵轻轻扑进苍夜怀中：“有夫君守着，我便安心了。”

　　苍夜收拢双臂将她拥紧，低头凑近她耳畔：“我与夫人同心一体，夫人所愿，皆是为夫所求。”

　　那温热的气息落在耳际，青绵心头一暖，抬起头来，吻住了他的唇，二人唇齿相依，缠绵辗转。

　　良久，青绵退开稍许，眼里带着笑意，声音酥软：“夫君，今夜……我想试试书上那个姿势。”

　　苍夜挑眉：“哪个姿势？”

　　青绵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翻身趴在床头，翻开那本小人书，指尖轻轻点在画页上，回头望他，眼波流转。

　　苍夜抽走她手里那本书，随手丢在地上，顺带把榻上其余几册也一并扫落下去，亵衣的系带被他单手扯松，他欺身靠近，低低一笑：“牛马领命，这便为夫人效劳。”

　　纱帐层层垂落，遮住了一室春色。

　　帐内窸窣低语，渐渐没了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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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安州那场截粮之后，京都、北狄、南沃三方皆沉寂下来。西川得了大半年难得的太平，边境不起烟尘，驿站不传急报，日子悠悠地过着，百姓安居乐业，街巷间也更显繁华热闹。

　　苍夜与东离之间，也像有了某种默契，不再似前些时日那般针锋相对，一开始还存着几分试探的客气，时日久了，那点戒备便也松驰了下来，后来当着众亲眷的面都能互相损几句，比之前一碰面就拔剑的样子顺眼太多。

　　苏不急的小儿子刚落地，惠太妃便命人将孩子抱进了王府，随即诏告西川：王妃诞下世子，赐名——南风知意。

　　周青承虽已搬离王府独居，但每次去见妹妹，早已没了从前那般拘谨与小心翼翼，如今他是真真切切地信了，王爷是真心待他妹妹的，捧在手里，放在心上，没有半分虚情假意，他这个西川的舅爷，终于当得心安理得，底气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