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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东离归位    ...


  •   敌军援兵来得远比料想中更快,上一波敌人退去不过三日,远处地平线上又腾起蔽日烟尘。哨兵从望楼跌跌撞撞而下,声音被惊得变了调:“大帅,敌军……又来了!兵力至少是上一回的两倍。”

      苏伯柒登上城楼,扶垛远望,远方旌旗如林,墨色军阵铺满天际,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收回目光,沉默了一息。

      在他身后,墩州城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城墙多处裂口还来不及修补,伤兵营里躺满了断肢残臂的将士,粮草与箭矢的库存不足开战前三成。

      “擂鼓。”苏伯柒的声音带着视死如归的悲壮,“全军,备战!”

      鼓声沉沉响起,东离从城垛下站起,提刀便往城墙上走。苏不弃从另一侧跟上来,并肩立在父亲身后,望着越来越近的敌阵。

      苏伯柒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他伸出手,拍了拍东离的肩膀,又抚了抚不弃的头,然后转过身去,拔出腰间长刀。

      “西川儿郎——”他的吼声在城头炸开,“随本帅,迎敌!”

      攻城锤撞击城门发出闷响,云梯从四面八方架上来,敌军如蚁群般攀附,杀退一拨,下一拨又涌了上来。

      不弃在东段城墙,一刀刀将攀上城垛的敌兵劈落,余光里父亲的背影像一座山,那一刻他甚至觉得,只要父亲还在,墩州就丢不了。

      可战场从不会因人的信念而更改它的残酷,北门完全破了!攻城锤连撞两百余次,终于将门闩撞断。厚重的城门轰然向内倒塌,门下五十几名守卒当即被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敌军如决堤洪水涌了进来。

      苏伯柒望向那扇倒下的城门,沿马道自城头杀下,直扑缺口。

      苏伯柒镇守北门正中,那柄长刀已饮了不下二十人的血,他脸上沾着血珠,铠甲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刀口,但他立足之处却寸步未退。

      东离在城上看见苏伯柒冲下去的那一瞬,心猛地一沉,他想跟下去,可面前敌军又攀了上来,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苏伯柒在缺口处杀疯了,长刀断了,拾起地上的枪;枪折了,拔出腰间短刀;短刀也卷了刃,便抡起半截旗杆继续打,身边士卒不断倒下,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一支长矛从侧面刺了过来,矛尖破空,带出一道凌厉风声,苏伯柒觉察到了那风声,他想避让要害,可他太累了,闪躲的幅度差了那么一点点,长矛从左侧肋骨缝隙刺入,矛尖自肩膀后方透了出来。

      那一瞬间,苏伯柒的身体猛然僵住,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半截旗杆从手中脱落,他双膝一软,单膝跪倒在地,一口滚烫的血从喉咙里呛了出来。

      周围敌兵看到了机会,如林的长矛从四面八方攒刺而来,狠狠的没入他的身体,他的铠甲被捅得凹陷碎裂,鲜血将他跪着的那片土地浸成红色。

      东离看见苏伯柒的身体被长矛刺穿,他的嘴唇张开,像是在说什么,眼睛正望向城头,望向他与不弃。

      那身躯轰然倒塌。

      “爹——!”

      不弃的嘶吼着冲向城下,脚步踉跄,仿佛忘了该怎么跑。

      东离站在城头上,望着倒下的苏伯柒,胸口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万年前那座黑暗幽深的牢狱,他的父王将他丢弃在那里,从未给过一丝温暖。他想起那些手足的冷眼、轻蔑与拳脚……他曾以为自己从不稀罕所谓的亲情,那不过是些凡尘俗物罢了。

      可苏伯柒,这个寿数不过匆匆数十载的凡人,竟填补了他不愿回望的那些空缺,只可惜缘分竟只有这十几年。想到从此他的生命中,再不会有这个凡人的痕迹,东离的心头突然痛得不知该如何呼吸。

      泪水自他眼角滑落,他原以为,这世间能让自己落泪的,只苍玥一人。不曾想,令他泣下的,是这尘世所予的全部温情……

      苏不弃尚未冲到苏伯柒身边,便被一波接一波的敌兵层层截住。他嘶吼着挥刀,一刀斩下,面前的人倒下,立刻又有人填上来;再斩,再填。他像被困在潮水里的困兽,刀锋劈开血肉,却劈不开那道不断合拢的人墙。

      不弃的肩上、肋下、腿侧各中了一刀,脚步踉跄着,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前方那具倒在地上的身躯,半步也不肯退。

      那亲手刺出长矛的敌将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苏伯柒的遗体前,一把攥住发髻将头颅提了起来,手中弯刀只一抹,便将头颅斩下。他提着苏伯柒的首级翻身上马,高举过顶,在阵前策马奔了一圈。

      敌军首领厉声高喝:“你们的大帅已死,还不速速归降!”

      杀不尽的敌军如潮水般涌来,西川军已拼至油尽灯枯,东离望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明白,大势已去。

      可……这帮蝼蚁,竟杀了自己最珍视的人,还在侮辱着他的尸体。他东离,岂是能咽下这口气的人?他望向不远处被围困在刀丛中,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苏不弃,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

      下一瞬,他将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了进去。

      剑入心口的那一刻,东离仰面倒下。

      身旁的将士愣住了,敌军也怔了一瞬,这是什么打法?临死之际,不多杀几个敌人垫背,反倒自我了断?

      东离仰面倒下,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邪异的笑。

      大局已定,所有人都笃信,墩州……败了!

      ===

      一声震彻九霄的龙吟响起,一条巨大的黑龙从城头的血泊中腾空而起,身躯不断暴涨。

      它盘旋在墩州城上空,遮住了半边天,它身上每一片龙鳞都带着冷冽的寒芒,龙首低垂,两只盛满怒火的竖瞳俯视着战场,就如在看一群蝼蚁。

      龙尾轻轻一扫,城墙上一座箭楼拦腰折断,碎石如雨般砸入敌阵。

      原本晴朗的天空一下子暗了下来,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在龙身上方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暴雨倾盆而下,雨水打在城墙上溅起白雾,打在敌阵中激起泥浆,战场上所有的火把在同一瞬间熄灭。

      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水。

      黑龙无声地调转龙首,将那双金色的竖瞳对准了敌军。

      龙身破开空气,然后俯冲下来,下一瞬敌军甚至还来不及举起兵器,就被狂风掀翻。

      龙身贴地掠过,所到之处,敌军成片成片的倒下,狂风将成百上千的敌兵掀上半空,又像下饺子一样摔落,惨叫声连成一片。

      龙尾横扫,一支正在冲锋的骑兵连人带马被拦腰斩断,血肉横飞。

      杀死苏伯柒的那个敌军首领,忽然发现头顶的天黑了,他手中还攥着苏伯柒的首级,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道黑影掠过,龙爪已将那首级从他手中夺下,轻轻置于一处干净的石台之上。下一瞬,一张巨大的龙口朝他罩下来,他还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被龙口整个吞入。

      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扔了手里的兵器,跪了下来,神龙现身,世人谁不恐慌?谁不敬畏?

      空中传来黑龙古老的声音:“尔等大顺将士,大顺皇帝无道,勾结南沃、北狄之师,灭忠魂、戮百姓、毁社稷。尔等为其效命,浴血搏杀,可曾想过,你们护的究竟是江山,还是一个昏君的私欲?”

      龙首微垂,望向那具身首分离的凡人身躯,“苏伯柒一生忠勇,守土安民,从不曾辜负大顺,今日死于尔等刀矛之下,非他之过,是尔等之耻。”

      它顿了顿,龙须在吐息中轻轻飘动。

      “尔等主帅已入吾腹,其余将士,放下兵器者,可自行离去,吾不追不杀,但若执迷不悟……”

      话音落下,龙尾轻轻一扫。

      不远处的护城河中,水面陡然炸开,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一条与黑龙等身的水龙。水龙张牙舞爪地盘旋了一圈,然后化作漫天水雾,冲入云层。

      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黑龙目光转向那片血染的废墟中的那具无头的苏伯柒身躯上,它不再理会跪伏的敌兵,俯身冲下,龙尾一卷,将苏伯柒的遗体从尸堆中轻轻托起,又将石台上的首级小心衔来,安放于脖颈之上。随即龙爪一抄,又将苏不弃捞入爪中。

      不弃已经意识模糊,只感觉自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带走,脸颊贴着冰凉的龙鳞,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他努力想睁眼,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墨色,然后彻底陷入了黑暗。

      黑龙带着这一死一伤冲天而起,飞向西川城安全地带。

      ===

      不弃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父亲的遗体旁。

      他怔了一下,猛地坐起身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肋下、腿侧……那些刀伤,那些深可见骨的创口,竟消失得干干净净,皮肤完好如初,连一道疤都没有留下。

      他茫然四顾,熟悉的青瓦白墙,熟悉的石阶老树……他竟躺在苏府门外。

      墩州与西川城相距百里,中间隔着两座山、一条河,急行军也要走上整整两日。他是如何回来的?父亲又是如何回来的?自己身上的伤哪里去了?

      他分明记得自己倒在墩州城下,敌军的刀同时向他劈过来,然后是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梦吗?

      他低下头,看着身旁的苏伯柒,父亲静静地躺着,血迹已经干涸发黑,身体早已没了温度。

      不是梦,父亲是真的走了。

      那自己呢?是活着,还是也死了?是肉身归了故里,还是魂魄飘回了旧宅?

      他跪坐在地上,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人还是亡魂,阳光照在他手背上是温热的,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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