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补狼》湖雁乱雨

228、旧怨勾销

　　苏母被东离这一闹，在太妃和青绵跟前失了颜面，又不忍再苛责这个小儿子。见青绵主动递了台阶，她顺势收了怒气，只还横眉竖眼地瞪着东离：“既然你表嫂愿意开导你，我便暂且歇了这口气，你给我老实听着。”

　　惠太妃轻轻点头，脸上现出一丝倦色：“有劳绵儿费心，这孩子有时性子执拗，遇事爱钻牛角尖，还需你好好点拨，我与你舅母先进内殿歇片刻，你们慢慢叙话。”话音落，苏母随同太妃转入内殿，殿中一时只余两人。

　　青绵缓步走到案前，目光扫过满桌美人画卷，语气里带着一丝凉意：“说来，我倒并不盼着你看上谁家姑娘，世间女儿皆是父母心头宝，没有哪一户人家舍得将孩子托付给一个让人放不下心的人。”

　　东离听得明白，这话是在敲打他，让他死了对苍玥的那条心。他抬眼望着青绵，眼底再无方才的桀骜。

　　“青绵，有一句道歉，本君欠你许多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当年东海那场乱局……是本君借了你的势，巴昂之死，东海易主，皆始于那一步棋。”他顿住，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这些年，我知你放不下这怨恨。”

　　青绵拢袖转身，目光掠过他时微有诧异，转瞬便被冰霜覆盖：“当年无端被你算计，卷入厮杀纷争，险些万劫不复，恐怕换做是谁都难以释怀。”

　　“可你当年分明应允过本君，待我平定东海，便做我东海的王后。”东离语气里藏着不甘，“到头来，你却选了那匹狼。”

　　青绵摇头：“我从未正面应下与你相守，那时只是为了逃脱你的囚禁，一时想稳住你罢了。”

　　东离像是没听见她的辩驳，自顾自沉溺在回忆里：“你是本君此生第一个心动之人，我曾毫无保留带你窥视我的过往记忆，将心底所有隐秘与满腔真心悉数摊开在你面前，可你终究还是投向了苍夜。那匹狼占据本君的内丹与神力，坐稳兽界尊主之位，又夺走本君心爱之人，这般屈辱，普天之下，谁能咽下？”

　　青绵立在那里，一言不发，她心里清楚得很，这条龙无非在打感情牌，诉苦卖惨，好让她心软，把玥儿给他。

　　“后来本君借扶若潜入幽冥洞，打算偷走溯影归元炉，报复你们夫妻二人，不曾想机缘巧合，将玥儿引去了东海。初见她跟来时，本君确实很得意，以为攥住了威胁你们的筹码，可到头来，反倒将自己困进了亲自织就的情网里。”

　　听到他终于提起苍玥，青绵眉头微微一动，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暗骂：你个色龙，竟从那时起就在打我女儿的主意。

　　“起初本君只当她眉眼神态处处像你，错把她当成你的影子，玥儿一心想从我手中偷回归元炉，她百般捉弄、假意逢迎，本君全都耐着性子陪她演完整场戏，可戏幕走到终局，本君才发觉——”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是真的动了心。”

　　“你的真心倒是易得，处处可送。”青绵没有退让。

　　东离明白，她暗指怀恩，指那些被圈养在东海龙宫只为他繁衍黑龙族的小母龙。他此刻没有半分与她拌嘴的心思，满心想将那段过往和盘托出，只求她会有一丝心软，可以不在自己和苍玥之间设置障碍。

　　“本君算着日子，知你劫期将近，便顺水推舟让玥儿取走那炉子。”他声音渐低，“炉里封了一道力量，原是想制衡你和苍夜……可说到底，或许只是我私心里，还想借它，与玥儿留一丝牵绊。”

　　青绵眼底翻涌着冷意，终于抬眼瞪向他：“你的算计，当真无孔不入。”

　　东离没有辩解，只是定定看着她：“我不知道这些陈年旧怨你能明白几分，我只是想说清楚，早在这一世所有恩怨纠葛开始之前，玥儿就已住进我心里了，我与她今生相爱，并非偶然，没有算计，只有真心。”

　　青绵没有动容，语气冷淡：“我听完你这些故事，只看到层层算计和不择手段的阴狠，半分真心都未曾窥见。”

　　东离苦笑一声，望着她决绝的神色，声音里透出几分苍凉：“青绵，本君活了上万年，降临这凡尘之前，世间真心待本君的人寥寥无几，只有母妃的疼爱，还有伊洛不离不弃的追随。当年本君会对你动心，或许是宿命牵引，可更重要的是，你是继她们之后，唯一一个真心待本君的人。只可惜是本君亲手打碎了你对我的信任，今日种种，我怨不得任何人。”

　　“我还记得初见你时，你被苍夜封禁在魂瓶之中。当初你亲口许诺，我若放你脱困，你只找苍夜一人复仇，绝不伤及无辜生灵。”青绵微微抬头，“可你脱困之后，血染东海、西海两片海域，枉死在你手下的生灵，你数得清吗？”

　　东离低低笑了几声，那笑意里满是苦涩与不甘：“若本君当真死守对你的承诺，如今早就成了一堆无人问津的枯骨。那四海海域，从来都是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修罗场，身处其中，但凡心软半分，便是万劫不复。”

　　他胸腔剧烈起伏，袖中的手攥得紧紧的，声音渐渐拔高：“我黑龙一脉，生来便被六界视作最低等的龙族，四海龙族，从古至今，除本君之外，再无一条黑龙登过龙王之位，世世代代被排挤、被欺凌，活在海域最底层。世人嘲讽本君是为繁衍的种龙，可本君所求，不过是让卑微的黑龙族彻底翻身！你可知当年黑龙一族被四海打压得何等凄惨？族群青黄不接，连一条能撑起族群的健壮公龙都寻不出来！”

　　东离眼中烧着怒意，一步步逼近：“海域那帮家伙，趁本君不在，屠光了我的族人，你以为他们是忌惮我？是因与我结仇？”

　　他忽地仰头长笑，笑声如裂帛：“他们不过是要个由头，去清扫一群他们向来瞧不上眼的蝼蚁！在那些正统龙族眼里，我黑龙一脉生来卑微，从头到尾，只是可以随意抹去的尘埃。”

　　青绵见他失态激荡的模样，心底不免生出一丝恻然。是啊，世间万般果，皆有前因，四海之间的纷争纠葛，如果只用对错来衡量岂不是太草率了？！

　　恶因方结恶果，若非黑龙一族受尽四海龙族倾轧，东离未必会养成那般偏执狠绝的性子，可也正因他一身戾气，从不留余地，才让原本就生存艰难的黑龙一族，四面受敌，终至覆灭。

　　可这一切恩怨，与她的玥儿又有何干系？

　　青绵一念转过，突然拉回纷乱思绪，语声再次变得冷硬：“就算你当年背誓是身不由己，那又如何？玥儿是我的女儿，她的婚事归宿，轮不到你来置喙！”

　　东离眼睛眨了眨，不见退怯，反而带着一身执拗：“本君知晓你断然不会答应，你现在身居兽界尊后之位，自然瞧不上我这条落魄的黑龙，本君也决不会在这般窘迫光景里，冒昧求娶玥儿，只求你予我些许时日，容我自证。我会为她争出一片安稳天地，此生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还要争？

　　青绵觉得自己应当是不会再被他这番话打动了，她从不惧他此刻的落魄，怕只怕他缓过这口气之后，再度使用他那会拿捏人心的手腕。

　　他说得越是恳切，青绵便越是清醒，苍夜身为兽界之主，手握万千权柄，牵扯极深，倘若玥儿真的与他牵绊一生，谁能保证他日后不会以儿女情长为利刃，挟制苍夜、为己所用？谁又能断定，他口中这份深沉情意，全然纯粹，没有半分算计图谋？

　　她终究不是圣人，做不到听一番过往剖白，便可以抹平所有旧怨，既往不咎，世间歉意可容释怀，可有些心门，一旦彻底关上，便绝非几句真心说辞，便能轻易叩开。

　　“我们的恩怨可以一笔勾销，我和苍夜都可以不再计较，但玥儿……你切莫再惦记，我不会轻易把她许人，我和苍夜商量过了，玥儿还小，我们准备养上个几千年再考虑她的终身大事。若到那时，这六界还有黑龙这个物种，你再来试试吧！”

　　“几、几千年？”东离张了张嘴，“你们这是硬要把小狼崽变成老狼婆？！”

　　他心底暗自盘算，分明是有意断他心思，多说无益，唯有等神力复原，另寻法子强抢……

　　他又抬眼试探：“那……方才你说恩怨一笔勾销，此话当真？”

　　青绵目光闪动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东离脸上立刻浮起几分喜色，低声叹道：“还好，今日这番争辩不算全然落空，至少我们三个不必再为仇敌。

　　“但是……”

　　青绵话音刚起，便被东离急急打断：“别讲但是，勾销便是勾销，何必附带上这般多的条件？在这六界中本就满是苦楚，何必事事还要设下层层麻烦？”

　　青绵被他抢白一通，一时语塞，心底还憋着未说完的话，自是不甘。

　　可不等她开口分说，东离又抢先接过话头：“玥儿的婚事暂且搁置不提，先将你这位能在苍夜面前吹耳旁风的兽界尊后说通，来日再求娶玥儿，自然万事顺遂。”

　　话音落下，他扬唇一笑，转身向殿外走去，行至殿门口他又停住脚步，回头高声叮嘱一句：“切记，你我旧怨一笔勾销，也劳烦转告苍夜，从今往后，我东离少了一位宿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