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救药》柠山笔墨

4、第 4 章 玫莲草

　　宋惊觉死死攥着那株玫莲草，指节都泛了白。

　　山路磕磕绊绊，他腿上疼得钻心，只能一瘸一拐往前挪，眼神空得发慌，半点神采都没有，每挪一步，都像是要把浑身力气耗干。

　　疼到再也撑不住的那一刻，他眼前猛地一黑，身子一软，直直栽倒在山门前，再没了半点动静。

　　没过多久，下山闲逛的清山师傅慢慢走回山门。远远瞧见地上躺着个人，只当是喝醉酒的那个小师弟，眉头皱着，缓步走近。

　　可低头看清地上情景时，他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宋惊觉手边的大理石上，是用鲜血划出来的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只写了一半但可以看清大致内容：残片已解，这株草可以使……

　　看得出来，是这孩子晕过去前，最后一口气留下的。

　　清山师傅不敢多耽误，当即喊来身边跟着的几个弟子，吩咐道“你，轻点儿把他手里的草取下来，去丹房配对症的药，用灵力文火熬着，千万仔细。”

　　“其余人，慢慢把他扶回住处，再去把药医请来。对了再找几个人把这里打扫干净。”

　　弟子们连忙上前，两个弟子小心翼翼架起宋惊觉，指尖刚碰到他的腿，就沾了一手黏腻的血。伸手探了探伤口，那弟子脸色唰地变白，急着开口：“师傅！他大腿上缺了一块肉，看样子像刀割！”

　　“不会吧？他割肉？”

　　清山师傅俯身，伸手撩开他染满血的衣摆，只见腿上伤口血肉模糊，深得能看见骨头，周遭皮肤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显然是中了剧毒，早已渗入体内。

　　他沉声喝止弟子的慌乱，指尖凝出一缕温和的灵力，缓缓渡进宋惊觉心口，先稳住他仅剩的一丝气息：“莫慌，轻轻抬回去，别碰扯他的伤口。”

　　弟子们屏着气，小心翼翼把宋惊觉抬往居所。

　　另一边，拿着玫莲草的弟子也快步赶往丹房，按吩咐配好解毒生肌的药材，以灵力催动着慢慢熬煮，丝毫不敢马虎。不过片刻，药医提着药箱急匆匆赶来，蹲下身搭住宋惊觉的手腕，不过一瞬，脸色就凝重无比。榻上的人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境况已是凶险至极。

　　药医守在床边，取出一包银针，借着烛火消了寒气，便凝神静心，找准穴位，细细往宋惊觉周身经脉扎去。

　　银针入体，微微震颤，慢慢疏导着他体内残留的余毒与枯竭的灵力。药医一边行针，一边留意他脸色的变化，不敢有半点分心。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弟子快步奔来，语气又惊又急：“药医！清山师傅！后山那边传来消息，大师兄的手指刚刚动了一下，体内灵力也在一点点缓缓回转！”

　　药医收了最后一根银针，长长叹了口气，望着榻上仍旧昏迷不醒的宋惊觉，缓缓开口：“如今剧毒已压，心脉稳住，命算是保住了。只是能不能醒过来，就全看他自身造化了。还有他大腿上凭空缺掉的那块肉，老朽实在没有法子弥补，寻常灵药只能疗伤收口，却补不上缺损的肌理。”

　　一旁站着的年轻弟子忽然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药医，传闻莲藕能塑生血肉，不如用莲藕试试？”

　　药医闻言摇了摇头，面露无奈：“你只知莲藕能重塑肉身肌理，却不知其中门道。莲藕多是用于魂飞魄散、肉身溃散之人借藕凝魂塑体。这位弟子是腿上缺了一块肉，难不成还真要把他腿割下来，硬生生用莲藕重造？”

　　他顿了顿，又沉声解释：“虽说莲藕确有生肉塑体之能，但那都是走投无路、别无选择时才会用的计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用在他身上，如稍有不慎，那可是灰飞烟灭。”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望着榻上气息微弱的宋惊觉，只能暗自祈盼，他能早点熬过这一关，自行醒转过来。

　　而此刻，宋惊觉混沌漆黑的意识里，系统毫无情绪的声音慢慢响起，还带着几分不解：【这是何苦，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方才再迟半分，命都要没了。”】

　　他陷在沉沉昏睡里，意识弱得像缕游丝，还是拼着最后一点清醒，在心底哑着声问：“我现在昏着，不能去给大师兄守夜，算不算……违规？”

　　系统顿了顿，语气平淡：【不算。】

　　“我去摘玫莲草的时候，你突然屏蔽痛感，是主系统同意的？”他断断续续地追问。

　　【是主系统特批。】

　　昏沉的意识深处，宋惊觉满心疑惑，在心底低声发问：

　　“你之前明明帮我屏蔽了痛感，让我采药时不觉得疼，可我之后走在山林路上，为什么还是疼得厉害，只能一瘸一拐硬撑着回去？”

　　系统静默片刻，才缓缓出声解释：

　　【我当时只给你开了临时痛感屏蔽，就只护住你采药、跟妖兽对峙那一小会儿。你一采完草药转身离开，屏蔽效果就自动失效了。】

　　宋惊觉暗暗说到“原来……还有临时屏蔽疼痛这一说。”

　　系统语气依旧平淡，淡淡接话：【自然是有的。主系统规矩向来如此，痛感屏蔽只能应急限时开启，不可能一直给你无限使用权。若是永久屏蔽伤痛，反倒显得不真实，容易使他人察觉。】

　　宋惊觉心底一阵怅然，又带着几分无力：“难怪我刚采完药没多久，疼意就翻江倒海涌上来，根本扛不住……原来是到时间了。”

　　稍作停顿，系统语气又柔和了几分：【你本就腿受重伤、身中剧毒，还缺了一块肉，底子伤势一点都没好转。我只是临时帮你压住一时疼痛，并不是替你疗伤治病。时效一过，身上伤口疼、毒发的折磨全都翻涌上来，你自然只能忍着剧痛，一步步艰难挪回山门。】

　　系统又难得带了点无奈，【别想这些了，先养好身子。你也听见了，大师兄已经有起色了，手指动了，灵力也在慢慢恢复，不用这么急。】

　　“那我……什么时候能醒？我想去看一下大师兄。”他心里慌得厉害。

　　【安心歇着就好。】

　　系统声音放得平缓，【我知道你担心，真要是违规了，早就提醒你了，现在没事，等着醒过来就行。】

　　宋惊觉也不再开口，意识被疲惫狠狠包裹，方才那几句追问，几乎耗光了他仅存的清醒。

　　他满心都是大师兄微动的手指，想着大师兄快要醒了，想着自己腿上的伤，想着山门里遍地的血迹，可终究抵不过药力与疲惫的裹挟，意识渐渐往下沉，再次陷入了无边的昏睡。

　　屋外，清山师傅踱步进来，目光落在宋惊觉苍白的脸上，沉声道：“盯紧后山大师兄的情况，一有动静立刻来报，这边也留人守着，他但凡有半点清醒的迹象，即刻通知我。”

　　“弟子明白，师傅慢走。”

　　说罢，他又看了一眼榻上的人，终究是转身走出了屋子，周身满是凝重。

　　而昏睡中的宋惊觉，眉头渐渐舒展了些许，呼吸也平稳了不少，只是嘴角偶尔微动，似是在梦里，还念着大师兄的名字。

　　系统听着他心底的怅然，没再多说别的，只淡淡应了一声。

　　梦里一片血色苍茫，山门前满地暗红血迹，触目惊心。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山道上，手里空空如也，那株拼死采来的玫莲草，竟凭空消失了。

　　耳边响起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字字砸在心上：【任务失败。】

　　瞬间，他浑身一僵，心头慌得发颤。他拼命往后山跑，想去看大师兄，可不管怎么跑，眼前都是灰蒙蒙的雾气，怎么也靠近不了大师兄的居所。

　　朦胧间，他看见大师兄静静躺在那里，原本微微颤动的手指彻底僵住，缓缓垂落，体内好不容易回转的灵力，一点一点的散尽，气息也慢慢归于沉寂。

　　宗门里到处死寂一片，同门不见踪影，只剩满地未干的血迹，冷冷映着他慌乱无助的身影。

　　“不要……不要……”

　　睡榻上的宋惊觉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额间冒出一层冷汗，嘴唇不住哆嗦，喉咙里溢出细碎又压抑的呓语，身子下意识微微发抖。

　　他陷在噩梦之中，眼睁睁看着任务失败，看着大师兄生机渐散，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困在这片绝望的幻境里，挣脱不得。

　　守在一旁的弟子见宋惊觉脸色煞白，浑身冒冷汗，身子不停抽搐，嘴里还含糊地念叨胡话，气息忽急忽稳，情况看着十分凶险。

　　他心里顿时慌了神，不敢多做停留，立刻转身快步往外跑，急着去找清山师傅和药医。

　　宋惊觉慌张问：“系统……我这是怎么了？身子根本不受使唤，一直在不停抽搐，我控制不住……”

　　【宿主，你这是慌张过渡导致梦魇缠生了。不会有生命危险。】

　　一路脚步匆匆，弟子刚跑到堂屋，就看见二人正低声商议慰风尘的事，当即禀报：“清山师傅、药医，快随我来！宋师弟情况不对，深陷梦魇之中，整个人躁动不安，气息都乱了，怎么喊都没反应！”

　　清山师傅神色一凛，二话不说立刻起身，药医也立马提起药箱，两人紧跟着弟子快步赶往厢房。

　　一进屋，就见榻上的宋惊觉眉头紧锁，额头上冷汗直往下淌，双手紧紧抓着被褥，身体时不时微微抽搐，唇间不停溢出细碎的呓语，整个人完全被困在噩梦里面，神魂躁动不安。

　　药医立刻上前坐下，伸手搭上他的腕脉，凝神片刻，“不用担心，银针扎后，正常现象。”

　　清山师傅闻言上前道：“我用灵力探下。”

　　只见缓缓渡入体内，用意帮他稳住躁动的心绪，驱散梦魇幻境。

　　温润的灵力缓缓游走经脉，一点点安抚慌乱的神魂。片刻后，宋惊觉身子猛地一颤，喉间低低闷哼一声，骤然睁开了双眼。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停，眼底还残留着梦里的惊恐，整个人惊魂未定，脸上全是后怕。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眼前的人和周遭的环境。

　　宋惊觉惊魂未定地靠在床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梦里任务失败、大师兄生机消散的画面，依旧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脸色惨白，嘴唇泛白，浑身被冷汗浸得冰凉，腿上的伤口稍稍一动，就传来钻心的疼。可他根本顾不上身上的伤痛，满心都是方才那场噩梦。

　　清山师傅轻轻按住他的肩头，语气沉稳又温和：“别慌，只是梦魇罢了，不是真的。后山你大师兄安好，灵力一直在慢慢回升，方才还有弟子来报，气色比先前好了不少。”

　　药医也一边收拾银针，一边轻声劝慰：“你身子本就亏空太重，心神虚弱，才容易被梦魇缠上。好生放平心绪，切勿胡思乱想，再牵动内息，伤势更难恢复。”

　　宋惊觉勉强点点头，眼底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缓缓闭上眼，整个人陷在被褥里。

　　旁边那位徒弟被吓着还没有缓过神来。现在腿都还是软的，刚刚跑过去的时候东倒西歪，差点栽倒水潭里去。

　　清青山长老见他这副样子挥挥手示意回去休息。

　　他不敢再多留，鞠个躬，双腿发软发飘，慌慌张张退出房门。

　　刚踏出屋外松了口气，却没注意台阶脚下一虚，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踉跄着险些直接摔倒在地。他慌忙扶住旁边的廊柱，心口砰砰狂跳，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

　　方才宋惊觉梦魇挣扎的模样，死死印在脑子里，越想越后怕。他扶着柱子缓了好半天，才勉强稳住身形，脚步虚浮、失魂落魄地慢慢挪回自己住处，只想赶紧躺下平复心绪。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再次响起了系统清冷的声音。

　　【你都快要把人家给吓死了。】

　　宋惊觉在心底自顾自说道：我梦见任务失败了，大师兄没撑住，宗门一片死寂……我变成了孤魂。

　　系统语气平静无波：【任务已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不会出现梦里的结局。】

　　顿了顿，系统又缓缓开口：【你如今重伤未愈，心神本就脆弱，才容易生出悲观幻梦。你刚刚一闭眼嘴里全是你大师兄，好好安心养伤，稳住自身，别再被幻境扰乱心智了。只要你按规矩行事，任务便不会出岔子。】

　　宋惊觉听着系统的安抚，心里那股慌乱惶恐，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任由身心被疲惫裹挟，只是心底依旧默默记挂着大师兄，只盼着自己能快点养好伤，亲自去后山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