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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天晴(上) 他是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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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渭的手指蜷起来,没多久又松开。他心想这样也挺好的,苏呈再也不会来烦他了,也不用把话说得太绝。
他将卫衣帽子放下来,头也不回径直离开。
“施渭?”
他顿住了脚步,迟疑地向后转头。
苏呈站在他身后。
天轰隆隆的要降雨,已经有一些雨丝吹在脸上,苏呈吃力地眯着眼睛看他,犹豫了一会儿问他:
“你为什么来二中,来找我吗?”
雨有点变大了,苏呈用手遮着。她心里不安地期盼,见到施渭令她惊讶,可她不确定这是否又是一次自作多情。
她看见施渭的神情从怔愣变成散漫,之后说:“恰好路过而已。”
苏呈却没有多少失望,已经早就料想到,毕竟台球厅就在这旁边。不过既然见到了,她还是想把自己的诉求当面跟他说一次,愿不愿意帮也不强求。
她把闻恺对她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却没想到施渭的眼神变得极为严厉,她说到最后都有些不敢再说。
“他现在在哪?”,施渭一把拽过苏呈,俨然有一副现在就要找人家麻烦的架势,苏呈更是万万没想到。
他在这方面竟然这么有正义感?
苏呈忙道:“你先等等等…不能现在去找人麻烦啊!这儿学校门口,还到处都是监控……”苏呈说着心虚地压低了声音,接着凑到施渭耳旁,对他说了个时间地点。
施渭对她这一面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
苏呈也试探着眨了眨眼:“你做这种事有把握的吧…你们收不收费呀……”
施渭气乐了,她把他当什么人了,重重用拳头撞了一下她的头。苏呈“哎呦”一声吃痛叫了出来,接着揉自己脑袋。
苏呈骂道:“你干什么!?”
施渭瞪着她,一字一句道:“用—不—着”,说罢又要离去。不过这一会,没走出两步他倒是自己又扭头回来。
苏呈疑惑。
施渭闭了闭眼,吸了口气,最后说:“把我的微信加回来,不然找人不方便。”
“哦…哦!”,苏呈有些慌乱的连忙找出了手机。
但这一回,她却想的多了一点。
加完微信,苏呈最后犹豫了一次,接着抬眸说:“施渭”
施渭皱眉。
苏呈呼了口气,说:“其实我一直缠着你,除了想给自己无聊的生活找点乐趣以外,还有就是我们小时候的事,我心里一直有个结,想亲耳听见你给个答案,这个结也就了了。没想到你却已经不记得我了,我想问的话也就问不出口了。”
施渭听着,眉间逐渐舒展开,眼神从质疑逐渐盖上一种掩饰。苏呈看出来了,却笑了笑。
“可是,后来我意识到,你可能只是因为讨厌我、不想和我扯上关系,所以装作不记得吧。”
苏呈:“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她顿了顿,“所以…如果你其实还记得,也愿意回答我的话,等明天给我个答案吧。”
苏呈弯眼笑着说:“我真的、真的记了你很久呢,所以”
拜托给我一个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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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中附小的教室静悄悄,座椅倒置在桌面上。年幼的施渭替小苏呈做完算题本,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天花板上的风扇嗡嗡晃动,施渭时不时往门外瞧。
“噔噔噔”的小跑脚步声,苏呈背着比她人还大的书包,从前门进来了。刘海被汗水浸得湿漉漉,像只小兽。
她将施渭从座椅上拉起来:“好啦好啦打扫完啦,我们快去买棒冰吧!”
施渭抿着唇,但还是跟在她身后跑了起来。
施渭替苏呈写写不完的作业,苏呈帮施渭做值日,小小的友谊便是用像这样一件件事情维系。明明不是一个班的,苏呈却总是无处不在。
施渭第一次穿鞋带式的运动鞋来上学,做广播体操的时候却散了,他不会系,也执拗地不愿意找老师帮自己系,于是就将鞋带拧成个麻花状。
苏呈就在这个时候出现,拉着他要给他系鞋带。
施渭被她推在花坛边坐下,别扭地说:“你会系吗?”
苏呈其实也不会系,但是嘴上说:“当然会啊!”,说罢凭着老师上课教的蝴蝶结原样系了一个。
而她自己的鞋带,每次都是麻烦老师系的。
苏呈就是这样一个人,明明自己都不会做的事,为了帮忙,说大话都要帮朋友做。
苏呈总是想找施渭玩儿,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施渭身上有种东西,天然吸引着她,看不到就想,看到了就会开心,她简直被这个男孩迷住了。
她也明白这种不可解释的吸引几乎不可能是双向的,但她就是控制不住想让施渭陪着她玩。玩捉迷藏、玩你追我赶的游戏、在小区的建筑外观上爬上爬下……
她一直以为,施渭是拿她当朋友的。
到她最后一次见他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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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施渭在二中门口见面的第二天,苏呈约了闻恺去少年宫。
她主动邀请,闻恺当然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少年宫以前很热闹,但现在几乎荒废了,很少有人会去。苏呈把和闻恺碰面的时间地点也发给了施渭。
秋雨季还没过去,天灰蒙蒙的落着雨滴。
苏呈穿着自己的衣服,一双红色的长筒靴,还有夏威夷蓝的裙子,神色迷蒙地撑着雨伞,站在废弃的摩天轮下等待。
闻恺来了。
苏呈扯出来个微笑:“你来啦。”
施渭没有来。
闻恺挑眉打量她这一身的穿着,“啧”了一声。心想她品味真土。
他还是更喜欢苏呈穿校服的样子,纯一点。
但看着苏呈的脸他还是能容忍下去,揽过她肩膀,问她去哪儿。
“你等一下啊。”,苏呈却一直分神看着旁边的路,等施渭是否会来。
雨一直下,她的鼻头忽然一酸。
闻恺察觉出不对劲,瞪着她:“你在等什么?你他妈还叫了人,耍老子呢?”
“没…没谁,我没有叫人。”,苏呈撒了谎。而且她清楚,这个谎是不需要圆的。
施渭再次失约,和小时候一样。
苏呈的心落地,不再抱有飘渺的幻想,她将肩膀从闻恺的手掌中躲开,拿出手机准备给金婉秋打电话。
“你想干什么?!”,闻恺一把夺过她的手机。
苏呈的手被掐青了,惊恐地瞪着闻恺。手中的伞被抢走扔了,她的后臀被闻恺揉了一下,接着直接被按在墙上。闻恺眼见得手了,眼冒精光地笑了出来,苏呈爆发出惊慌失措的反抗动作。
“啊啊啊——”,就在这时,闻恺突然凄厉地叫喊出来。滚在地上,捂着眼睛,雨水流满他痛苦的脸。
施渭一拳一拳地施虐他,他一直在惨叫。
苏呈害怕地捂住眼睛耳朵蹲在原地,她好畏惧施渭,好痛,好吓人。
“……”
施渭退了两步,喘息,雨水将他手上的血痕冲刷掉。
他扭头看向一旁缩起来的苏呈,走了几步,将掉落在地上的伞捡了起来。然后去扯苏呈:“起来。”
苏呈不动,他愤怒地吼道:“起来啊!!!”
“轰隆隆——”,雷鸣。
苏呈抬起头,她哭的满脸是眼泪。施渭不想再吼了,放下了手。
他的身体里也有东西在流动,却像一场无法落下的阵雨。化不开,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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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渭家里的经济情况是在他小学一年级下学期出问题的,父母施淮东和母亲江杏借了一笔高利贷,还不出来。
他那时小,几乎一无所知。
只是施淮东经常会去店里附近的小区找一个律师,还叮嘱他和那律师家的女孩好好做朋友。
施渭没找到机会告诉父亲,他其实认识那个女孩。
那女孩经常叫自己替写作业,会叫一堆朋友跑到锁店来围观自己,然后抢了自己的书包和作业本,分散跑到她的小区里的四角。而自己只能一遍一遍又一遍的,每天花费一整个下午,从放学到晚上,无聊地追逐着她。
她就是喜欢这种把戏,喜欢这样捉弄他。
那一年特别漫长,回到家,父母会互殴,妈妈抱着他哭说要和爸爸离婚,爸爸要他陪喝劣质白酒说妈妈不要他们爷俩了,要和他离婚。
那个女孩无处不在,拉着他去葭苕溪两岸的堤坝边,她不会骑自行车,要他骑着自行车沿着葭苕溪,开到市明路,直到能看到香山。
香山是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因为那里是富人住的别墅。
苏呈一定要去看看,因为好奇,施渭不愿意,苏呈就生气了。
直到有一天,苏呈好像从哪儿知道香山那里有什么了,她笑嘻嘻地来跟施渭求和。
但她仍然要去香山玩儿。
她说,会想办法让爸爸同意带着她去那儿玩的。
“我爸爸有认识的叔叔就住在那里,只要我想办法让他高兴了,他就会带我去啦。到时候我也带上你!”
三天后,锁店被放高利贷的人搬空了。
他们一家三口,连夜离开了桐城,坐火车前往川西老家。
……
苏呈所说的,小时候有件事,心里一直有个结放不下,应该就是离开前没和她去香山吧,施渭想。
她应该很少有不顺着心意发展的事,所以这么小的一件事,都耿耿于怀。
两人跑到一家猫咖避雨,店里有给猫洗澡用的吹风机和毛巾,店主好心地借给了他们。将身上弄干后,两人各自点了杯咖啡,并排坐在玻璃窗边的位子,各怀心事看着雨。
打架这事苏呈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于是同意施渭发消息给沈晚妍,让她来接他们。
按照约定,施渭帮忙教训闻恺后,他们就不用再见面了。
“那个时候…为什么离开桐城?”
施渭喝了口东西,面色平静答道:“跟着我爸妈回老家打工。”
苏呈点了点头,垂下眼眸:“这样啊。”,她也喝了口咖啡,调整了会儿呼吸,想问东却问西:“老家…好吗?”
施渭扭头,沉默地看着她。
之后说:“你想问什么就问,不用扯废话。”
“哦。”
苏呈又调整呼吸,右手拉开放在膝上的单肩包的拉链,摸到里面的东西。
苏呈:“你们什么时候决定走的啊?”
施渭:“最后一次见你半个月前。”,他几乎是想都不想就给了她个具体时间,随后椅子“——嗞”的一声扯开,他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看着苏呈。
“我不告而别有没有苦衷,是不是因为走得太急来不及告诉你,我有没有把你当作朋友,记不记得我们约好的事?”
“我现在告诉你,我没有苦衷,也来得及告诉你,你在我这儿从来就算不上‘朋友’,我也记得你所谓的‘约定’。只是我不想赴约了。”
他顿了顿,说:“你的结了了吗?”
“外面下了好大雨——”,大门的摇铃轻响,沈晚妍开门而入。
定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