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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天晴(下) 她是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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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呈的知觉出现一点钝化,她默默地松开了包里原本要送给施渭的东西。
她原本以为,不管施渭怎么说,她管自己就好了。
她能不留遗憾地将九年前没送他的礼物送出去。
可做不到了。
苏呈很轻声地说了声:“嗯,了了”,接着捏紧单肩包的带子想立刻离开,但她走了两步撞到了沈晚妍,这才发觉人已经到了。
沈晚妍手里拿着滴着雨水的三把雨伞,挑着眉打量她,以及她身后的施渭。
苏呈还没想好怎么说,沈晚妍就“噗嗤”一声笑了。
“吵架啦?哼哈哈哈哈你们俩怎么这么好玩儿”
她笑得让两人都僵硬了不少,尴尬又别扭地说不出话。
沈晚妍收敛了笑,伸手揽过苏呈的肩膀,又走了两步抬手捏着施渭后颈。
“行了,有什么事去我店里说吧。我真好奇啊,怎么吵起来的?”
—
沈晚妍是纹身师,自己有一家纹身店。
她工作时会把头发绑起来。
苏呈静静地坐在一旁看。沈晚妍素颜的时候其实相当清纯,像个学生妹一样,穿着细肩带,嘴里叼着发绳,肩膀上有很独特的刺青。
对苏呈来说这又是一个新的世界,她小心翼翼地触摸着,不去惊扰。
施渭似乎原本就与沈晚妍约好了今天纹身,两人几乎没怎么沟通刺青样式与位置,施渭就脱了上衣,在操作台上趴下,沈晚妍也娴熟地准备工具。
无言的,莫名默契,苏呈感到。
苏呈没忍住好奇,探头去看:“你要纹什么……”
施渭不回答。沈晚妍坐下来,捋开遮住他后颈的一点头发,抚摸那块皮肤,对苏呈讲:“一只法老的眼睛,和荷鲁斯之眼草。”
苏呈问:“那是什么东西?”
施渭转过头,沈晚妍笑了笑:“一个图案而已,他求着我给他纹的。”觉得别人都有,只有他没有,所以固执地也想要而已。接着她就开始上手消毒,准备纹。
苏呈本想,该跟沈晚妍说一声然后离开了,可沈晚妍很专注,她怕一打扰这种手工做的工作会弄歪了,只好暂时安静呆着。
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雨声,还有栀子花的气味。苏呈怔怔的,不知觉视线落在施渭身上。
他后背的肌理,腰上的腰窝,随着纹身针的移动轻微颤动的反应,苏呈不住心浮气躁,别开了视线。
这两天她都没有认真看过施渭,直到现在,她才注意到那头漂过的头发。看上去皮肤更白了,也的的确确像个不良少年。
其实他有时候也挺好的。苏呈不知觉浅浅发笑。
虽然在雨里将闻恺往死里打的样子很吓人,她当时怕得发抖,可毕竟是为了她才这么做的啊,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为了她能这么不顾一切地教训一个人呢。
苏呈忽地又僵住了笑容。她意识到自己自作多情,施渭根本没把她当朋友,所以对闻恺大打出手,
只为了泄愤而已。
苏呈心一坠,她心想施渭平时应该压抑了很多不好的情绪,顺手借着帮自己的由头把人揍了,这太吓人了。她畏惧施渭会不会有暴力倾向,以后会不会做不好的事…会不会对身边人也大打出手……
各种各样复杂又难受的情绪与想法将苏呈的心填满了,陷入了胡思乱想。
“他睡着了呢。”
沈晚妍的声音将她一下子拉回来,愣愣地抬起了头,见到施渭后背平稳起伏。她站起来察看,看见他神情静谧,真的睡着了。
苏呈蹙着眉注视着施渭,一瞬间想了很多。
为什么疲惫到纹身时就会睡着;不感觉痛吗,她听说过别人纹身都是很痛的,还是说…很能忍痛?
苏呈吸了吸气,逼着自己从这些想法中抽离出来。
她已经答应施渭以后再也不来烦他,既然不能帮到他,就不该在心里对他妄加揣测和怜悯。
苏呈对沈晚妍轻声说:“妍姐,那我就先走了啊。谢谢你今天对我的帮助,以后有什么事的话,你叫我就好我一定来帮忙。”
沈晚妍勾了勾唇,却摇头对她说:“稍微等一会儿,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
沈晚妍倚在墙边,吐了口烟圈。
她看向苏呈:“其实你给我发的那几条微信,我看到了,是故意没有回你,因为不愿意帮你。你能理解我吗?”
苏呈愣了一下,随后笑着点了点头:“嗯,很理解的。不管怎么说威胁一个人都是不光彩的,而且要冒风险,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你没有理由为我冒险。”
沈晚妍欣慰地点了点头:“你比我以为的还要可爱一点,没有那么自我和想当然。”,她将烟头掐灭,“好了,说正事。”
沈晚妍仰头,平静地打量苏呈的脸:“我不知道你们是为什么吵架,但我只是想告诉你,他对你的感情显然跟我对你的感情不是一种。任家豪从不允许他打架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然而这一回苏呈没有明白,呆愣而诚实地摇头。
沈晚妍凑近她耳旁:
“不管他嘴上怎么说,心里是把你当朋友的。”
苏呈一怔。
沈晚妍耸了耸肩:“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劝你们和好,这不关我事。只是那小子像个刺猬,总是要伤害给他善意的那么三两个人,我希望你不要真的被伤害到。”
“很傻很不值。”
这时她们身后的门忽然开了,她们不约而同看过去,看到施渭站在门后,应该是刚醒,同时还正在穿上衣。
他似乎很不自在,眼神躲避,飞快地将衣服穿好了。苏呈也慌张地转移视线,只有沈晚妍不掩饰地看着他穿。
他皱了皱眉:“你怎么还在这儿?”,苏呈噎住,而施渭显然不在意她的感受,无缝衔接对沈晚妍说:“豪哥出院了,叫我们去台球厅。”
—
沈晚妍开车,到台球厅楼下时施渭让苏呈走。
苏呈解安全带的手缓慢滞了一下:“哦,行……那再见。妍姐拜拜。”
沈晚妍将泡泡糖吹破,通过内后视镜看出苏呈眼神里的不听话,看破不说破。她向后招了招手:“拜拜”
之后沈晚妍与施渭一起走上去。
任家豪的办公室采光很好,薄荷绿的百叶窗外还有一棵青芒,吃不了,但是芒果能从窗外进来,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给人一种错觉,就好像身处曼谷一样。
他背对着门口坐在办公椅上,有几个兄弟在向他汇报工作。施渭低垂眉眼,站在沈晚妍身后和她一样站在门口处等待。
任家豪向后摆了摆手指,几人离开,然后沈晚妍就走进去了,施渭一言不发跟着。
“嗯哼…”,他扶着沈晚妍的腰和臀毫无保留地接吻,与往常一样。
两人分开后,任家豪摸了摸沈晚妍的脸颊:“这些天我还真挺想你的,实话。”,沈晚妍露出了在其他任何人面前不会展示的羞态,任家豪拍了拍她的脸。
然后他转向一旁的施渭,捏了捏施渭的后颈:“听说你去帮那女孩儿出头了,赢了没?”
施渭抬头,似乎要辩解。任家豪捏着他的下巴,转到左侧脸的红痕,那是他一不小心被闻恺揍到的一拳,任家豪嫌弃的“咦……”了一声。
似乎是在说真给他丢脸。施渭的眼神变了,似乎有些着急。
但他对施渭一向鼓励式教育,怕伤着小男孩的自尊心:“还行只挨了一拳,那应该是赢了。”,接着还没等施渭反应过来又给了施渭腰侧一拳,好巧不巧那地方也受了点伤,施渭闷哼了一声。
这回任家豪皱着眉向后仰头:“哎呦我去……”
菜成这样啊。
他也不忍心说什么重话,就像装作没发觉一样地替施渭扯了扯衣领,却看到施渭后颈那里似乎纹了些什么东西,他眼神变了。他像扯一只小鸡一样把施渭扯到自己眼前,施渭反应过来他发现了,瞳孔一瞬放大,用力地反抗,用手拼命地捂住后颈。
“你给自己纹了什么东西?”,任家豪厉色,看到他来真的,倚在一旁抱着手臂的沈晚妍也有几分慌了。
施渭挣扎着,咬牙撒谎:“没…没什么”
但任家豪还是看见了,施渭的呼吸一滞。
任家豪转头向沈晚妍:“你给他纹这个的?”
沈晚妍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为施渭辩解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她手指扶着桌角。
任家豪沉声:“你先出去。”
她咽了口口水:“好……”
她刚一走出去,任家豪就往施渭脑袋上重重砸了一拳,“砰”!的一声撞到桌上。任家豪提着施渭的衣领将他拎到自己面前,声色具厉怒吼道:“谁允许你纹这个的——你吃了狗屎脑子坏掉了是吧,啊?!!!”
鲜红的一道血从施渭额角流下,他眼前已经出现重影,眼眶里含着雾气有气无力地回:“哥……”
“我想纹…我求妍姐纹的…我想和你们一样……”
任家豪将他扔到地上,冲着胸腔狠狠踩下去……
不听话的苏呈偷摸爬到青芒树上偷窥,看到的第一幕就是这一幕。她抱着树干的手险些松开,心脏的钝痛感无比清晰地蔓延全身。
……
与先前施渭对闻恺的施虐比,显然任家豪对施渭做的要暴力很多倍。苏呈直到这一刻才真正亲眼见到,什么叫做一个人快要被活生生打死了。
与此同时,任家豪骂人的话语也像刀子。
“有娘生没娘养”、“没爹没妈”
……
“不听话我会扔了你”。听到这句话时施渭的脸忽然一片空白,似乎一下子没力气撑下去了,苏呈倒吸一口冷气。
有一刻她真的以为施渭的头要往一边垂下去了,险些叫出声,任家豪却提着施渭的领子。
“明天就去给我洗掉。”
施渭撑着充血的眼皮,睁开眼缝,他看清任家豪的眼里只有嫌恶与失望,忽然好像连身上的疼痛也感觉不到。
他虚弱地从嘴里吐出:“哥……”
「求你」
「别扔我」
任家豪从他嘴里读出来这几个字,狠绝的神色终于有一丝触动,下一拳没有打下去。
任家豪松手将他扔在一边,打火机“咔嚓”,点了根烟。
“你回去上学吧。我供你,学籍之类的东西…有点麻烦,到时候叫老戚找人问问。”,他拿着烟的那只手拇指碰了碰眉,正在缓慢恢复冷静。
施渭颤颤巍巍尝试自己站起来,却又跪了下去。他又咬着牙,扶着桌子,之后总算站起来。
施渭没有任何犹疑地摇头:“不要,哥,我不回去上学。”
任家豪皱眉:“你不去也得去,小孩子家家懂什么?!你的所有事情都是我做主!”
“钱不够的,我知道。你要给妍姐治病”施渭忽然吐了口血沫出来,任家豪脸色立刻变了,走到他身边掀开他的衣服查看腹部。
焦急道:“打到这了吗?不可能,我避着内脏的……”
施渭摇头,指了指自己脸侧。告诉他是口腔破了。
任家豪松了口气,退后了一步,之后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
确实,钱暂时是不够的。沈晚妍生病了。
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
任家豪刚将施渭打发出去休息,就听见窗外有不对劲的响声。他走到窗边一看,就见到一个像落汤鸡一般的傻女孩架在树上。
……
“你叫…苏呈,我没记错对不对?”,任家豪将苏呈请到屋子里来,苏呈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座椅上,喝着他提供的热茶。
苏呈点了点头,有点怕他。
任家豪冲她露出了个和善的笑:“想来我这儿打球随时都可以,为什么要爬树呢?”
苏呈壮着胆子:“我看见你打他了。”
任家豪怔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他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对她解释道:“阿渭不听我话,我管教一下弟弟,下手有分寸的。你们在谈恋爱?”,他又点了支新的,眼睛眯起来,八卦起苏呈。
苏呈却很严肃,盯着任家豪:“并不是,他伤得很严重,应该要立刻去医院。他…他今天帮了我一个忙,把我一个同学伤得厉害,但他现在比我那个同学伤得还重。”
任家豪不以为意:“这点小伤,算什么严重。”
苏呈急了,任家豪却抬手制止了她。
苏呈站起来:“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数不多对他好的人,但你不可以打他,也不可以对他说那些话。”
“哦,为什么?”
“你是他最亲近的人,知道哪些话对他来说最残忍,所以为了让他听话,你每次都会用最狠的方式让他害怕。长久以往,他会生病的。”
任家豪怔住了。可随后又说:“大老爷们哪有这么脆弱。”
苏呈皱眉:“这和脆不脆弱没有关系!只要是人,受了伤就会有伤口。”
任家豪不想多说下去。
苏呈正色道:“但是我是来献计的,我有办法让施渭不碰那些事。”
任家豪笑了,架着下颚:“说来听听。”
苏呈弯起眼睛笑:“因为我会一直围在他身边呀。”
任家豪挑眉:“所以呢?”
“我的爸爸是律师,爷爷退休前是省中院的院长,外公外婆到现在还是有职级的干部,我家里人一辈子都在跟公检法打交道,所以从小到大没有人敢真的欺负我。如果我出什么事,第一个遭殃的会是施渭,然后会是你。他很在乎你,所以只要我在他身边,他不会敢乱来的。”
任家豪一时说不出话。他后知后觉道:“……你是在威胁我吗?”
苏呈摇摇头:“不是,我是在用你胁迫他,这样他最多只会生气,但不会受伤。而且我不会真的怎么样的。”,她笑道,“我不会给你改邪归正、金盆洗手的道路增添障碍的。”
任家豪彻底无言,他想不到…至少在跟这女孩谈话前完全没想过。
她能说出这种话。
苏呈似乎并没有察觉他的怔然,还心虚地朝门后看,问道:“欸,施渭是听不到我们说话的吧?”
—
施渭在会客室的沙发上躺了半个小时,一不小心睡了过去,在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他被任家豪叫醒了。
他撑起上身,揉着眼睛:“哥?”
任家豪坐在他床边,往他嘴里塞了根烟:“快起来,你那个小女友找到这儿来了,送人家回家。”
“咳咳咳!”,施渭将烟咳了出来,“她还没走?”
“嗯哼”
“那女孩今天找我聊天了,我发现她既可爱,又很可爱。怎么办,对她的喜欢好像要超过你了。”,任家豪摸施渭的头,逗他。
看到施渭的脸色一下僵硬,他又哄。
“逗你的,我爱你妍姐一辈子。你的小女友永远是你的。”
施渭拍开任家豪的手:“她不是我女朋友!”
任家豪笑得更厉害。
施渭新伤,苏呈原本是很不想让他送的,而且两人还在闹别扭,虽然口上跟任家豪说说“会一直围着他”什么的,但苏呈实际上可不打算这么干。
不过施渭虽然还是臭这个脸,但好像真的打算送她。
他腿一瘸一拐的,却推出来一辆自行车。
……
一路上,桂花的香气溢满鼻尖。两人心中仍有龃龉,谁都没有原谅谁。
施渭不知道苏呈心里的那个“结”真正指的是什么,苏呈对施渭从没把她当朋友深信不疑。
可他载着她。她坐在他身后。
因为是这个人,因为这个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的人,有时会竖起的刺忽然很安稳,心莫名又贴近。
到了東源苑,恰好是锁店旧址的附近,施渭正心有芥蒂,却听见苏呈说:
“欸?天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