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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以前我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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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里时,已经是深冬。画室里积了层薄灰,我打开窗通风,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画架上的画布哗哗作响。 陆泽远来帮我打扫,看到角落里那个夏彦送的保温桶,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放在那里化作一个沉默的标记。
"他托我给你带句话,"陆泽远擦着画框上的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他想请你吃顿饭,就当......就当是赔罪。"
我正在擦调色盘的手顿了顿,颜料的碎屑掉进洗手池里,打着旋儿往下沉。"不用了。"
"听晚,"陆泽远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你是不是还在恨他?"
我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很久才摇了摇头。"早就不恨了。"
只是人在不爱的时候,连恨都显得多余。那些曾经让我辗转难眠的委屈,那些在画室里掉过的眼泪,那些被误解时的沉默,都已经随着时间慢慢淡化了。就像画久了的画布,底色总会被新的颜料覆盖,虽然仔细看还能找到痕迹,却再也成不了主色调。
开春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是夏彦公司的同事打来的,说夏彦住院了。
"夏经理上周在公司晕倒了,送到医院才发现是急性胃出血,"对方的声音很焦急,"他手机里只有你的号码打得通,其他的打不通,或者没接,我们也是没办法才......"
我赶到医院时,夏彦还在昏迷。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张纸,手腕上扎着输液管,手背上全是针眼。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画夹,和我那个旧画夹一模一样,翻开来看,里面全是我的样子,有我低头画画的侧脸,有我走在落叶里的背影,甚至有我在父亲葬礼上穿黑衣服的模样,每幅画的角落都标着日期,从他出国那天,一直到上个月。
护士进来换点滴时,看到我在看画,叹了口气说:"这个小伙子啊,也是可怜。天天不吃不喝就守着画板,胃早就坏了,听他同事说这次晕倒前还在画这个呢。"
画夹最底下,压着张医院的诊断书,日期是半年前,上面写着"中度抑郁症"。
我把画夹合上,放回床头柜上,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刺骨。
夏彦醒来的时候,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得像雪的花瓣落在窗台上,带着淡淡的香。
他看到我时,愣了很久,眼睛慢慢睁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听晚,你怎么来了?"
"你同事给我打电话了。"我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推到他面前,"医生说你需要好好休息。"
他没动,只是看着我,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对不起,听晚,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
"别说了。"我打断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好好养病。"
他住院的那些日子,我偶尔会去看看。给他带些清淡的粥,帮他整理一下散落在床头的画纸,却很少和他说话,这也是对他照顾我父亲的一种回报吧。他也很安静,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愧疚,怀念,还有一丝不敢奢望的期待。
有天我去的时候,他正在看那本我送他的画集,封面上已经磨出了毛边。"你画的这里"他指着其中一页,是幅夕阳下的海岸线,"我去看过,真的和你画里一样。"
我没说话。那是我去年去海边写生时画的,画里的夕阳是暖橙色的,海浪泛着金边,和他曾经眼里的星光很像。
"听晚,"他忽然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烫,带着输液后的温度,"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我一定会......"
"夏彦,"我抽回手,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还记得我们分手那天,我说什么吗?"
他愣住了。
"我说,我已经累了。"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的星光早就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黑夜,"现在我还是累,累到已经不想再拾起过去的事了。"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是因为......我以前太混蛋了,对不对?"
"不是。"我摇摇头,"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喜欢热闹,我喜欢安静;你想要轰轰烈烈,我只想要细水长流。以前我以为爱能克服一切,后来才知道,或许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很久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那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后悔过?"
我看着窗外的玉兰花,想起图书馆里跳跃的阳光,操场上滚烫的奖牌,画室楼下带着热气的烤面筋。那些瞬间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闪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没有。"我轻轻说。
不是说谎,是真的没有。那些曾经的心动和欢喜是真的,后来的委屈和失望也是真的,但从来没有后悔过。就像一张画坏的画,你可以难过,可以惋惜,却不会后悔曾经拿起过画笔。
夏彦出院那天,我去送他。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把那些画都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大纸箱里,最后拿起那本我送他的画集,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我画的一幅画,是他在图书馆睡觉的样子,阳光落在他发梢,像镀了层金边。
"这幅画,你画的时候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忘了。"
其实没忘。那天画的时候,心里想着,这个男生真像向日葵啊,连睡觉都朝着光的方向。只是现在再想起,已经没什么波澜了。
他把画集放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银质相框,里面是张合照,是我们刚在一起时拍的,在学校的银杏树下,他很开心,脸上露出梨涡,我站在他旁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照片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显然被摩挲过很多次。
"这个,给你。"他把相框递过来,手指在边缘摩挲了一下,"以前总想着,等你原谅我了,就把这个换成新的合照,现在 看来......"
我没接。"你留着吧。"
他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很久,才慢慢收回手,把相框放进了外套的内袋里,贴在心口的位置。"听晚,我要走了。"
"嗯?"
"公司调我去西北分公司,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他看着我,眼里的悲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转身离开时,脚步很慢,像拖着千斤重的枷锁。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听晚,我真的......很爱你。"
门关上的瞬间,我靠在墙上,眼泪不自觉的掉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也不是因为不舍,只是觉得很累,像完成了一幅画,耗尽了所有力气,最后却发现,画里的风景早就已经变了。
后来陆泽远告诉我,夏彦走的那天,在火车站等了很久,手里一直拿着那张画展门票,直到火车开动,才把它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