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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等她画完 ...

  •   陆泽远画廊办周年展的那天,我提前到了展厅。夕阳透过玻璃幕墙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菱形光斑,我的那幅《午后》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画里的女生眉眼弯弯,手里的画笔悬在半空,像是刚捕捉到什么动人的瞬间。
      "这幅画的光影处理,比上次更细腻了。"陆泽远站在我身后,声音里带着笑意。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是去年帮我搬画架时被钉子划到的。
      我回头时,他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蹙。
      "怎么了?"
      "没什么"他锁了屏,指尖在屏幕边缘摩挲着,"夏彦从国外回来了。"
      我的笔尖在画框边缘顿了一下,颜料在木质边框上浸出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哦。"
      "听说他是主动申请调回总部的。"陆泽远看着我,"需要我帮你挡着吗?"
      我摇摇头。窗外的阳光明明是暖金色的,落在手背上却有些凉。"不用,他回不回来,跟我没关系。"
      那天庆功宴上,夏彦还是来了。他站在宴会厅门口,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记忆里那个总穿着白T恤的少年判若两人。有人认出他来,过去打招呼,他笑着回应,左手却一直攥着个牛皮纸信封,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时,我正低头听陆泽远讲下周去郊外写生的计划。陆泽远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轻轻地用什么手肘碰了碰我:"要去打个招呼吗?"
      "不必了。"我拿起桌上的果汁抿了一口,甜腻的橙子味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喉咙发紧。
      在宴会上,夏彦没有靠近我。他就那样站在角落,像个局外人,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我。后来我去露台透气,晚风带着旁边桂花的甜香扑了过来,身后传来脚步声时,我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听晚。"他的声音比从前低沉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没回头。
      "有事吗?"
      "这个,给你。"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在国外的时候,看到有人卖这个,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信封很薄,我看了看,能感觉到里面是张卡片。"不用了,谢谢。"
      他的手僵在半空,晚风掀起他的西装下摆,露出里面白衬衫第二颗松开的纽扣。"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我这次回来,不是来打扰你的,只是想......"
      "夏彦,"我终于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他愣住了。
      "我说,我们已经不可能了。"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曾经盛着整个夏天的星光,现在却只剩下沉沉的夜色,"你回不回来,在哪里,做什么,都跟我没关系了。"
      他手里的信封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张画展门票,日期是三年前我第一次办个人展的那天,背面有他用铅笔写的小字:"等她画完这张,就去道歉。"
      风把卡片吹得翻了个身,字迹有被雨水洇过的痕迹,但还是清晰可见。我忽然想起那天画展结束后下了一场暴雨,我在画室门口看到过一把黑色的伞,当时以为是来看画展的观众粗心落下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了毕业那天的设计展,夏彦站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问我为什么不信他。我想解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转身,被林初瑶拉着走进人群里。后来林初瑶的真面目被揭穿了,是陆泽远告诉我的,她把毁画的事嫁祸给我后,没过多久就因为偷窃了别的同学的设计稿被系里给记了处分。
      清晨,我被母亲的来电声吵醒,电话里说父亲病重,让我回趟老家。收拾行李时,陆泽远来帮忙,看到了我翻出的那个旧画夹,是第一次在图书馆遇到夏彦时抱着的那个,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要带这个吗?"他拿起画夹,看到里面露出的画纸边角,"里面有东西?"
      我点点头,没说话。那里面夹着的,是夏彦在操场跑三千米时的样子,汗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阳光在他发梢跳跃,像当年图书馆窗台上的金边。分手那天我没舍得丢,后来搬了几次家,一直压在箱底。
      回老家的火车上,我把那幅画翻出来看。画纸已经泛黄,铅笔的笔触却依旧清晰,能看出当时画得有多用力。邻座的阿姨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这是你男朋友吧?画得真像。"
      我把画折起来,默默地塞进包里,没有回答。
      父亲住院的日子里,夏彦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消息,每天都发来消息问病情,偶尔还会发些老家医院附近的餐馆推荐,说哪家的粥适合病人吃,我一条都没回。
      有天傍晚我去医院送饭,在住院部楼下看到了夏彦。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个保温桶,看到我时,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阿姨说叔叔想吃城南那家的豆腐脑,我刚好路过,就买了点。"他把保温桶递过来,手指冻得发红。
      我没接,而是有些生气地问他"谁让你来的?"
      "我......"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只是把保温桶放在旁边的石桌上,"那我先走了,有需要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离开时,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比以前瘦了很多,羽绒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后来护士跟我说,这几天有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天天来医院打听父亲的病情,还帮着跑前跑后办了不少手续,说是我同学。
      父亲去世那天,下着入冬的第一场雪。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浑身发冷,夏彦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把一件厚厚的羊绒围巾围在我脖子上,没说话,只是站在我旁边,像一座沉默的山。
      葬礼结束后,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听晚,妈知道你心里苦。那个姓夏的孩子,我看是真对你上心,要不......"
      "妈,"我打断她,喉咙发紧,"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就让它过去吧。"
      夏彦站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落了层薄薄的霜。他见到我看他,扯了扯嘴角想笑,眼里却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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