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和尚恋爱的可行性》麦田里的菠萝包

3、正式会面 明渊这一觉

　　明渊这一觉睡得非常之死，以至县太爷是如何震惊地见到轿子里五花大绑的他，是如何愤怒地斥责他手下那群衙役，又是如何亲自小心翼翼把他挪到了餐桌旁摆出坐下的姿势，对这些事他通通都无从知晓。
　　他只觉得被人轻轻地推醒了，身上有一点痛，眼前有一对中年男女正殷切地看着他，而他的面前摆着非常是丰盛的素斋。
　　那是县太爷早早就备下的。

　　俗话说得好，天上掉馅饼，不是圈套就是陷阱。明渊作为一个自出生清苦至今的和尚，自认为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他抬起一只手竖在自己的面前，“阿弥…”
　　“咕噜。”
　　县太爷和县太爷夫人殷切地看着他。
　　明渊愣了一下，干咳了一声，“阿弥…”
　　“咕噜咕噜。”
　　县太爷和县太爷夫人殷切地笑眯眯地看着他。
　　出家人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明渊使劲咳了咳，“阿弥…”
　　“咕…”
　　明渊一把抓起了筷子。
　　和尚不为五斗米折腰，除非饿得受不了。

　　县太爷和他的夫人笑得要多缺德，啊不，殷勤有多殷勤，牙龈都乐出来了。
　　他们用一种温柔得几乎能掐出水的声音幽幽道，“慢点吃，别噎了。”

　　明渊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他们失散多年的亲骨肉。
　　他开始观察县太爷和他的夫人，他不知怎么地看出来他们似乎有一点像。
　　虽然县太爷塌鼻梁，但他的夫人鼻梁高呀；虽然他的夫人眼睛小，但县太爷大眼睛双眼皮呀。
　　多互补的长相啊。
　　算算年纪，好像也差不多。
　　明渊思前想后左思右想边吃边想，越想觉得可能，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

　　于是他“啪”一声放下了筷子，义正言辞道，“我不还俗。”
　　“还俗？！”县太爷的表情瞬间从和蔼变成惊恐，他像是见了鬼一般尖利叫道，“大师，你怎么能还俗？！”

　　这句话的信息量委实有点大。

　　“我，”明渊一言难尽地指了指自己，“大师？”
　　县太爷殷殷地点了点头。
　　“我，”明渊继续道，“不能还俗？！”
　　县太爷痛心疾首地点了点头。
　　“凭什么？！”明渊掷地有声。
　　“赛神仙说的！”县太爷比他更掷地有声。
　　“赛神仙谁啊？！”明渊理直气壮。
　　“天桥下算命的！”县太爷比他更理直气壮。
　　明渊出离愤怒了，他觉得临城的人指不定脑子哪里有点问题，他坚决道，“我不是大师！我可以还俗！”

　　县太爷还要说些什么，被一巴掌拍开了。
　　县太爷夫人看不下去了，她觉得再让她丈夫说下去，说到天亮都不一定能把事情讲明白。
　　于是她冲明渊柔柔弱弱地福了福身，温温柔柔凄凄厉厉地扣了顶大帽子上来。
　　“大师，求你救救临城的百姓！”

　　明渊被这顶大帽子砸得叮铃哐啷眼冒金星，任由县太爷夫人啜泣着有条不紊地说出了缘由。
　　原来近一个月来，临城接二连三出现杀人案件，死者皆为青壮年，死状凄惨。最诡谲的是，每位死者心脏皆不翼而飞，可见凶手之狠毒，令人发指。

　　“可是这等惨案，我一和尚，又做得了什么？”明渊看着拿帕拭泪的县太爷夫人，心情复杂。
　　“若是寻常案件，我们自然不会劳烦大师，然而，这案子实在诡异，似乎是妖孽作祟！”县太爷夫人哭得更厉害了，“大师，求您救救临城的百姓吧！”

　　明渊皱皱眉，还未开口，县太爷就紧随他夫人之后，接着道，“大师有所不知，赛神仙在我临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通天文晓地理，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乃百年不遇的活神仙。”
　　“案子迟迟未破，我…我实在走投无路啊，去求那赛神仙卜了一卦，”县太爷也开始拿衣角拭泪，“赛神仙说了，三日内必有一和尚路过临城，他命中在临城有一劫！”
　　“果然，大师您就出现了！”

　　“那赛神仙竟如此神通广大！”明渊叹道。
　　“自然。”
　　“那他怎么不亲自破案？”明渊话锋一转。
　　“这……”，“高人自有高人的道理……”
　　明渊觉得荒谬。为人父母官竟不用心办案，反而去信这些歪门邪道，实在荒唐。
　　他神色古怪且复杂，看了县太爷和他的夫人许久。

　　冬日的夜晚来得又急又快，说话间太阳已彻底落了。一片深沉的夜色间，门梁上悬挂的纸灯笼与厅内烛台的蜡烛相互照映，在人的脸上落下游移不定的阴影。
　　蜡烛“哔剥”一声，屋外的寒风留一卷儿扫过屋内众人，冰凉入骨。

　　明渊终于叹口气道，“□□，是人祸。”
　　“不论天灾人祸，”县太爷压低声音问道，“大师可有解决之法？”
　　县太爷夫人却道，“大师今日乏了，不妨先在府内歇息一晚，明日再做打算。”

　　明渊起身欲推辞，他并未下定决心要搅进这般麻烦事里。

　　“阿弥陀佛，佛家普渡众生。”县太爷夫人不伦不类地念了句佛，一使眼色，县太爷就屁颠屁颠跑过去箍住明渊的一只胳膊，“大师不妨明日去看了那些尸首后，再做决定。”

　　明渊定住了，低低念了一句佛。

　　他由着县太爷领着他穿过一道蜿蜒小路至一偏院。
　　院门是古旧的朱红色，上面的铜钉微微折射了一点光，红色的灯笼高高挂在门旁，一地的暖色。
　　明渊在门前站定，推门时却停下了。
　　他侧脸看县太爷，鼻峰挺拔，眉眼锋利，在灯火的映照下竟有些不近人情的悲悯。
　　县太爷讪讪松手，“大师好好休息…”

　　“还有一事，”明渊打断他，“你可曾见过一只狐狸？”
　　“狐狸？”
　　县太爷斟酌着开口道，“莫非…”
　　明渊神色稍缓。
　　“莫非为非作歹的是一只狐妖！”
　　明渊神情凛然。
　　“不是，就是只狐狸，耳朵尖尖的，毛红棕色，蓬蓬的软软的很舒服的！”
　　县太爷一头雾水。
　　明渊干脆转手比划起来，“狐狸啊，就是狐狸，这么大，尾巴这么长，眼睛圆溜溜的狐狸啊！”
　　县太爷看着明渊。
　　一头雾水。
　　明渊看着县太爷。
　　悲从中来。
　　“我那么大一个狐狸呢？！”
　　于是谁也没发现院墙内那颗桂花树上，树影朦胧间，有一条蓬松的红棕色大尾巴愉快地甩了甩，一倏忽不见了。

　　***

　　林青是只狐狸，一只道行不知几何的狐狸。这世上恐怕没人说得清作为一只狐狸林青到底有多少道行，甚至包括林青自己。
　　这件事说来复杂又不复杂，因为林青他—失忆了。
　　除了自己是一只叫林青的狐狸还能化形外，他基本上没什么正儿八经的记忆。偷鸡摸狗调戏小桃花妖什么的倒也不是说没有印象，可惜他从哪来到哪去留在这临城到底要做什么却是一件也想不起来了。
　　索性他是一只心大的狐狸。城北的城隍庙素来香火鼎盛，何况有那些络绎不绝来求姻缘的官家小姐在，喂饱一只毛茸茸红扑扑可可爱爱的小狐狸根本不是什么难事。甚至官家小姐们私下里还说，要是参拜的路上遇见了一只红棕色的小狐狸，就能得到山神的庇佑呢。

　　不过，小狐狸不想再风餐露宿了，他最近想给自己找一张长期饭票。
　　好吧，这里的“最近”是指见到明渊之后。

　　白天他蹲在城墙上，目睹了明渊从头到尾是如何同那无头苍蝇般一头扎进了官差的罗网中。
　　一开始他是有一点担心的，这个和尚虽然长得好看，但是实在是很穷的样子，而且似乎也真的不大聪明。
　　不过嘛，既然他现在成了县太爷的座上宾，肯定不会缺衣少食，况且——想到这里，小狐狸得意地甩甩尾巴，这个和尚好像很喜欢我。
　　所以，当小狐狸半夜偷摸溜进明渊的卧室，钻进他的被窝，团成团压在他的肚子上时，暗自许诺：要是明渊一直对自己好，以后他就算被县太爷扫地出门，他也会姑且捉鸡养他的一段时日的。

　　于是，明渊早上醒的时候，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寺庙。
　　庙里小和尚们都是睡大通铺，明渊虽然辈分高，但年纪小，也和他们一起睡大通铺。他右边是寺庙里颇为重量级的戒贪。戒贪出家前是成过婚的，夜里有个把身边人当媳妇儿的毛病，常常睡着睡着一个胳膊一条腿就压上来了，以至明渊老是做那“五行山下定猿心”的梦。
　　不过今日大约是五百年的期限要到了，这山轻了许多，还有点阳光和水果的清甜香气。

　　明渊懒洋洋地闭着眼睛，陷在被子里，下意识蹭了蹭。蹭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温热的气息盆栽他的脖颈处，有点痒。
　　“戒贪，你好像轻了。”
　　“早，”清朗的少年音因为困意而软绵绵的，“但我不是戒贪。”
　　“喔。”明渊翻身躺平，想起自己并不在寺庙，喔对，这是临城县太爷的家。而他正躺在县太爷家最高档的客房里，陷在被太阳烘烤后异常蓬松柔软的被子里，享受这几个月来唯一一次的好眠。
　　所以——

　　明渊猛然睁开了眼睛，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另一个人是谁？
　　明渊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卷起被子跳下床，那样子活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是的，虽然我们小明大师是个一身正气的和尚，但他从前是庙里最怕鬼的和尚。显然这一路风餐露宿的历练，也并未让他的胆子有分毫的锤炼。
　　于是床上只剩下了一个光裸的人。
　　瞪大眼睛看着明渊的样子就像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渣男。

　　这人正是林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