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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一百一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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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崎岖,山草茂密。
这几日,凌常山一直在勘测路线,他带的人手不多,锦衣卫素来是群爱急跳墙的疯狗,陛下重伤在身,不宜硬碰硬。
此间西南角断崖看似无路,实则有三条山溪冲刷出的暗径。
山下围防不严,陆续有锦衣卫冲上来,林中不时传来倒地的闷哼与打斗声。
凌常山把他们送出两里地,拱手道:“再往西南方向走十里左右就是断崖,路滑天阴,百鬼横行,臣愿以项上人头来保天子无忧。陛下,一路保重。”
萧济伏在神行军背上:“大统领保重。”
凌常山连磕三个头,又深深望了眼丹阳,毅然离去。
一行人继续赶路。
丹阳步伐矫健,走几步路轻而易举,倒是魏公公,年迈体弱的老阉人,追着萧济气喘如牛,眼瞅着就要背过气去。
不知又行了几里,萧济忽然道:“前方歇息片刻吧。”
神行军道:“陛下,赶路要紧。”
魏公公擦着汗:“陛下,奴婢无碍的,奴婢跟得上。”
萧济摇头:“不,是朕……伤口疼痛。”
深山树冠如斗,抬头不见天隙,丹阳与萧济并排坐在一棵老树下,察觉到他总盯着自己,她蹙眉问:“你老是看我做什么?”
萧济冷笑:“谁看你了。”
丹阳伸出两根手指,隔空戳他的眼睛:“再看我,我就把你眼睛挖下来。”
萧济不以为然:“你舍得吗?”
他相貌肖似先帝,唯独一双眼睛随慕图桐,丹阳哼道:“舍得。”
萧济整个人靠在树上:“也对,你们慕图家的人还有什么舍不得。”
丹阳这回没冷言冷语,任谁得知自己的母亲想要自己的命都无法承受,她辩解道:“姑姑想杀的不是你,而是无德的天子,你做了那个位置,做了不该做的事,这不怪她。”
萧济:“说得好听。”
丹阳懒得理他,悄悄去解自己手上的绳子,凌大统领打的绳结就算她的手磨烂了,估计也解不开。
她背着手,在地上摸到块小石头,反复藏在手心里去磨绳子,不一会儿,手心就剧痛火辣,而绳结岿然不动。
萧济苍白着脸打趣:“别白费力气了,小心手断了。”
丹阳被他看穿,反击道:“若是我们被霍氏抓去,我宁可咬舌自尽,也不要你占我一分便宜。”
萧济垂眸:“真有那一天的话,朕……”
他说到一半沉默,丹阳还以为他是在害怕,可下一刻,他扬起一张人畜无害的脸,露出雪白的尖齿:“朕陪你一起下地狱,届时你要记得帮朕问问母后,我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
整休结束,继续赶路,丹阳走了没多久就喊累。
起初无人在意,但她越闹越厉害,索性破罐子破摔,瘫坐在地上死活不起来。
她不肯走,拴在一条绳上的萧济就走不了。丹阳的意图很明显,要她走也可以,除非给她把绳子解开。
神行军不敢自作主张,原地等着萧济下旨。
萧济心狠:“打晕了,找人背她。”
丹阳一个鲤鱼打挺,认怂认命:“我起来,我起来。”
魏公公要过来扶她,萧济瞪她两眼,往事旧事扑面而来,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大伴,不要!”
话音正落,丹阳就用绳子勒住了魏公公的脖子,小孔雀般朝他炫耀地扬了扬眉毛。
魏公公被这一变故吓坏了,两股战战:“郡主,郡主啊。”
萧济见识过她这种引人上钩的手段,只恨自己没提前一步喊住魏公公,他厉声:“慕图丹阳,放开他,否则,朕今日就要你死在这山里。”
丹阳挽着绳子,莞尔一笑:“好啊,反正那么多人陪葬,算我赚了。”
说罢,用力一勒。
掌心血迹斑斑,魏公公吐舌翻眼,丹阳下了死手,她清楚这位老太监早已成了萧济心中为数不少的软肋。
绳子深深勒紧魏公公的脖子,他不自觉地踢动双脚。丹阳眼底波浪不惊,直视萧济,继续使劲勒。
“呃呃……”阉人的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个破旧的风箱。
萧济如临大敌:“朕让你走,慕图丹阳,放人,赶紧给朕放人。”
“好说。”
丹阳当着他的面张开五指,奔波至此的老人家居然没有被她勒晕过去,只是一个劲地使劲流泪咳嗽。
“郡主,陛下……陛下,郡主……”他两头轮换着叫,到头来发现自己什么话都没资格说。
丹阳一面注视萧济,一面送上双手:“真没想到,你对一个阉人怜悯至此,却不肯对自己的舅舅心软半分,还劳烦魏公公帮我把绳子解开。”
魏公公连萧济的眼色都没顾,乖乖照做了,看着她伤痕累累的腕子,落泪道:“何必呢,郡主这是何必呢。”
他扑通跪在地上:“算奴婢求求郡主了,就请郡主看在自幼的情分上,不要继续与陛下生分下去了。”
“情分?”丹阳叹了口气:“这几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世间万物,最不可信的就是情分。”
绳子松开,魏公公泣不成声,萧济高呼:“给朕抓住她,生死不论。”
林中箭雨如雾,丹阳如倒悬猿猴般旋进密林,借着摆荡之势翻身而上。
神行军散开追击,一人很快发现她的踪迹,举弩往上瞄准,可藤蔓从天而降,狠狠套牢他的脖子,丹阳倒挂着咔嚓一声。
顺手抄起对方的弩,转眼隐入绿叶中,后方一人再度追来,丹阳蹲在树上,精准射中对方的眼睛。
位置已然暴露,几名神行军悄无声息地爬到树上,试图前后夹击包围她。
丹阳趴在树枝上,箭头从层层绿叶中探出来,瞥见对面刚止住抖动的树冠,毫不犹豫地扣动机关,砰——一具尸体滚下来。
忽然,一支箭擦着耳朵射中树叶。
丹阳竖起浑身的寒毛,身后一庞然大物骤然扑过来,一上一下,一前一后,这是完全不给她生路。
她扯起藤蔓一闪,趁机缠住对方脚踝,短短一瞬,她抽出匕首,猛然杀划,血珠溅上她青色衣襟,又是一箭,箭镞扎在脚边,她早已跳下树去。
夜风掠过树冠,带走衣摆上的血腥气,少女拎着弩握着刀,踩着横斜的枝桠往断崖方向走去。
萧济重伤,魏公公年迈,估计等她下山了,他们还没走出来。
傍晚时分,丹阳顺利下山,身上几乎被血浸透了,她在溪涧里浸了浸脸,望着对面如蝼蚁般的火把闪过,霍凛的锦衣卫与萧济的神行军还在打,不知要打多久。
——真是没意思透了。
丹阳想去找颜芷,沿着溪流刚走了几步,林中窸窸窣窣,她快速卧倒,一匹马喷着响鼻在溪水边尥蹶子。
是她的马,居然还活着,不愧是赤哈名种,丹阳喜出望外,这下不用跑回去了。
整装待发的惊鸿卫惴惴不安,颜百川不止一次催促颜芷出发,但她始终只有一句话,等等,再等等。
数日过去,丹阳还是没出现。
前方霍氏与萧氏鏖战正酣,颜百川背着手走来走去:“要不咱们去把郡主抢出来?不能这么干坐着啊,再坐下去,淇东真成苍冥的了。少帅,少帅!”
颜芷纹丝不动,颜百川急得一拍大腿,这时候,外头传来通报:“郡主,郡主回来了!郡主回来了。”
屋里的人闻声冲出去。
夜色之下,丹阳策马独行,她在路上把萧济骂了个狗血淋头,恨不得他就此死在山上,可当回到营地,半个惊鸿卫都是淇东人氏。
他们翘首以待,个个都等红了眼,就连颜芷也等穿了肚肠。
丹阳心中的怨恨怎么都发作不出来了,算什么,比起大半个淇东故土,她的私仇算什么。
颜芷面色焦虑:“丹阳,你如何了,有没有受伤?怎么浑身是血。”
血不是她的血,是她与人自相残杀留下的。
丹阳掸去肩头的落叶,抽出自己的剑,转身高呼:“淇东的儿女们,启程,回家了!”
丰安,霍氏行宫。
霍凛歪在榻上翻折子,突然起身将看到一半的奏折狠狠摔在地上:“太不像话了,谁给她的胆子!”
满殿鸦雀无声,宫人甚至听不明白他骂的是谁。
霍凛召来一宦官:“去告诉昱儿,让他把他那个好六哥给本王拎到这儿来。”
小太监应声而去,霍凛穿着中衣哎呦哎呦地又躺下来,他装病装了有大半个月了。自铁达尔奉王命来丰安后,霍凛就恰到好处地“病”了。
原因无他,斡仑想要拉平北一起攻打苍冥。
借刀杀人这种事霍凛最为熟练,但他再傻都不会傻到去充当斡仑的刀,斡仑十三部想要《千里风光图》那就自己去抢,有什么脸面拽上他。
霍凛的意图很无耻,他想让萧氏与斡仑替他解决苍冥这个麻烦,平北好在后方坐享其成。
但想要纵横天下,几方混战中又不能缺了霍氏的身影,因此他想要霍昀廷代他出兵,可软话硬话全说尽了,他那个混账儿子就像是吃了秤砣的王八。
—铁了心地跟他对着干。
院子里鸟语花香,流水潺潺,霍昱廷来时老远就听到有个小孩在哭。
一边哭一边争执:“呜呜呜我不要投壶了,我再也不要投壶了,爹爹讨厌,我讨厌死爹爹了。”
低沉悦耳的男声中夹杂着一丝少见的笑意:“是你自己太笨了,为什么要赖在我身上!这都练了多久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迢迢在慕图关没学会投壶,被亲爹一路拎到丰安城。
她索性坐在湖边打着滚儿哭:“明明爹爹不肯让我,我再也不要跟你玩了,我要回去告诉我姨母。”
霍昀廷坐在岸上钓鱼,对女儿的哭闹置之不理,浮标动了一下,他煞有其事地喊:“慕图江月,别哭了,鱼要上钩了。”
“在哪里?”
迢迢立马止住哭泣,挂着泪水爬起来,匆匆挤到霍昀廷膝间,小手去抓垂杆:“是我的,爹爹给我,我要钓鱼。”
霍昀廷大方地让她握着垂杆:“抓好了,别让鱼跑了。”
迢迢兴奋地点头,跟着往后大力一扯,一尾鲤鱼咬着钩被父女俩甩到地上。她迈着小短腿去捡,一低头,瞧见两只脚,再往上一看。
一位小哥哥站在她面前。
霍昱廷没见过迢迢,好奇六哥这里怎么会有个小女孩儿。
迢迢热情开口:“你是谁啊?怎么在我家里。”
霍昱廷回答:“我叫霍昱廷,来找我六哥。”
迢迢不认识他,抱起鲤鱼回头大喊:“爹,我抓到鱼了。”
霍昱廷被她一声爹吓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才几年没见,六哥孩子居然那么大了,仔细一打量,这小女孩儿长得很是眼熟。
分明与他之前见过的六嫂一模一样。
霍昀廷也打量这个许久未见的六弟,高了也壮了,他掏出手帕给闺女擦脸,不咸不淡地问:“几年不见出息了,这是来当说客的?”
霍昱廷愣完才想起行礼,大人似的拱手道:“见过六哥。”
迢迢用衣摆兜着鲤鱼,浑身上下只有小脸是白的,鼻尖上落了个泥点:“我要养着它,把它放在屋里的莲花盆里,再抓两只小青蛙给它做玩伴,等娘亲回来,给她煮鱼汤喝。”
霍昀廷故意吓唬她:“小心夜里青蛙跳进你的被子里,到时候不许找爹哭。”
迢迢一本正经:“我是大孩子了,才不会被小青蛙吓哭呢!”
霍昀廷弯下腰:“大孩子玩了一上午该玩够了吧,去练字,爹爹有公事,你自己去。”
迢迢抱着鲤鱼倏地变脸,眼瞅着又要哭了,霍昀廷及时说:“练吧,练完了爹带你打兔子去,乖。”
许是打兔子的诱惑太大,迢迢欣然同意,抱着扑棱尾巴挣扎的鲤鱼一蹦一跳地进了屋。
湖边景色怡人,霍昀廷重新挂饵甩杆,霍昱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眼巴巴看着六哥无视他,他艰涩开口:“六……六哥。”
霍昀廷:“谁是你六哥!”
霍昱廷:“六哥……我我我……”
霍昀廷奇怪地看向他:“我记得你之前会说话啊,这怎么年纪越大越结巴了?”
霍昱廷红着脸解释:“不,不是的。是太久没见六哥了,我……我高兴。”
霍昀廷没有半点要跟他叙旧的意思,抬手打断:“我这儿挺忙的,等会儿还得看孩子,有事说,没事滚。”
六哥还是曾经的六哥。
霍昱廷自衣袖里摸出卷奏折,恭恭敬敬呈上去,奏折里的内容他不清楚,只转述霍凛的意思:“父王说,六哥看完便知。”
霍昀廷不接也不动,只眯眼注视面前的小子。
霍昱廷不敢告诉他父王的原话其实是让他看完自己滚过去,他眼明心亮,狗腿似地把奏折徐徐展开。
只瞥了一眼,霍昀廷就明白了霍凛的意思。
上奏的是锦衣卫同知,里头事无巨细地描述了锦衣卫在慕图关遇袭,攻袭方不是别人,正是驻扎在关外的惊鸿卫。
这是想用丹阳来逼他出手。
霍昀廷看完一动未动,专注地望着湖面上的鱼标。这个结果并不让霍昱廷例外,他只是恭谨地候在一旁,顶着烈日,毫无怨言。
再没有鱼儿咬钩,整个湖畔唯有微风。
不知等了多久,对面书房里传来一声欢呼,迢迢举着两张纸奔来:“爹,我写完字了,去打兔子吧!我要用昨日那把新弹弓!”
霍昀廷扔掉鱼竿,将女儿举到肩上:“兔子有什么好打的,带你去玩别的。”
他大步出了门,连马车都没坐,带着迢迢骑马直奔霍氏行宫。霍昱廷远远落在后头,指着前方的背影对马夫大喊:“快,快!追上六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