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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一百一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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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济是有的,但他流血太多,抖着手腕刚把信号从袖中摸出,一人如恶鬼举刀扑来。
噗呲。
他没死,睁开眼时,面前少女一如往昔。
丹阳嫌弃地踹掉尸体,劈手夺过信号,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洞口,拽绳发射。
砰——天空燃起焰火,照亮黑漆漆的山林。
洞口四周全是追兵,丹阳寡不敌众,抵抗不了。她不想为一个萧济葬送性命,便拔腿往高处跑。
背后万箭齐发,她遂即在茂密的春草丛里卧倒,再回首时,山洞附近全是黑影,恶鬼挡住前行路,那终究不是一口合葬棺了。
丹阳静静地藏在草里,约是对方拿住了萧济,箭雨停止。
心中不知是何等滋味,反正不痛快也不可惜,鼻间全是草腥味,她把头埋进臂弯里,仿佛自己与旧年的光景做了个了断,从此以后,他们只剩仇恨。
那厢,萧济被粗暴地拖出山洞,双脚在地上拖出两条蜿蜒的血路。
锦袍玄靴的人立在他面前,调笑道:“这就是天子?活了三十载,头一回面见天子。大梁锦衣卫李野见过天子。”
周围的人跟着笑起来,各类腔调层出不穷,似乎全都做起自此平步青云的春秋大梦。忽然,萧济也笑起来,他才长成不久,刚褪去的少年音在山野里呕哑嘲哳地回荡。
李野问:“天子笑什么?”
萧济抬起血淋淋的脸,蠕动双唇。
李野下意识贴近,试图听清他的话,可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小天子犹如天降神力,一口咬住李野的耳朵,同时,袖中匕首露出,又快又狠地喂进他的腹部。
其余锦衣卫被突如其来的一幕震住,短短一刹后,齐齐抽刀指向萧济。
萧济也不怕,鲜血从他口中鼻中奔涌不休,他还紧紧攥着丹阳给他的那把匕首,一副抗争到底的模样。
刀尖如花朵般举起,眼看就要将他万刃穿心。
千钧一发之际,山崩般的铳声响起,鲜血浸过萧济的膝盖,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凌常山率神行军赶来,就见萧济跪在一堆尸体中间,手持匕首,眼睫微阖。
凌常山双膝一软:“陛下!”
另有一道尖锐苍凉的哭声:“陛下——”
死里逃生的魏公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见眼前此等景象,凌常山竟一时不敢上前,但他一鼓作气地爬到死人堆里,把萧济搂在怀里。
“陛下,陛下……”
热泪滚滚中,魏公公小心去试萧济鼻息,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凌常山的剑脱手掉落,整个人麻木地跪在那里。
神行军很快把追兵全部剿灭,老太监难听刺耳的哭声已在山谷之间形成回音,众人都察觉到什么,轰然跪到一片。
凌常山愣愣的——大雍真的要亡了吗?
这时候,不远处有人分枝拂叶地踏出来,在凄冷的月色下,熟悉的脸孔显得分外灵动。
凌常山瞬间老了十岁,他望着她沙沙质问:“你一直在这附近吗?”
丹阳没有迟疑,点了点头。
凌常山豁然起身,大步流星地朝她走去,铁爪似的手差点捏碎她的肩:“为何不救他?为何眼睁睁看他去死?慕图丹阳,我用心教你一身武艺,为何今日要袖手旁观?”
丹阳表情极淡:“凌叔,谁是慕图丹阳,你口中的慕图丹阳不是正端坐中宫吗?”
凌常山痛心疾首:“你恨我?”
丹阳摇头:“不恨,你为臣他为君,我分得清是非。”
凌常山怒吼:“哪门是非教你见死不救的!哪门是非让你空有武艺不守君的!又是哪门是非,让你背信弃义,忘却家门,成为霍氏狗的?”
丹阳依旧平静:“是我心中所求是非。”
凌常山被气得面色发青,巴掌高高举起,咬牙切齿地想要一正师道。然而,待他瞥见她倔强年幼的脸,浑身的力道像是被谁抽走了。
恍惚间,挚交老友仿佛站在他面前。
她有错吗?
她有错吗?
她有错吗?
凌常山的巴掌最终没落在丹阳脸上,而是狠狠抽向自己,随着清脆的掌掴声落下,魏公公的鸡叫跟着响起。
“有……有气了,陛下有气了。”
堪比公鸡的啼叫唤醒整个山林,甚至日头也在群山后跳出来,神行军人人面庞煞白,凌常山一骨碌滚到魏公公身前。
他颤抖着把手指放到萧济鼻下,果然,一缕微不可察的热气拂来。
“活了,活了!陛下活了。”
“天不亡我大雍。”
“天不亡我大雍!”
神行军的欢呼震耳欲聋,丹阳转身想走,余光里瞥见凌常山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欲言又止,但终究一言未发。
他不敢随意挪动萧济,小心把人抱到山洞里,遂即下令神行军包围山谷。
丹阳欲走,凌常山叫住她:“遥遥。”
她停住脚步,只听他继续说:“对不起,你不能走,我会派人通知惊鸿卫的颜小将军,待双方顺利汇合,你才能离开。”
凌常山清楚丹阳如今的身份。
于合作,她是惊鸿卫的人,只要把她攥在手里,就不怕颜芷临时变卦。于局势,她与霍凛的儿子不清不楚,拿住她,才能在霍氏地界暂保陛下平安。
左右两侧立刻围上人。
丹阳瞪圆眼睛:“凌叔,你要囚我?”
凌常山闭目不语,摆手让人把她也带进山洞。萧济重伤难行,军中医士不眠不休地救了两日,才勉强从阎王手里夺回一条命。
这两日里,丹阳被迫蹲在洞里,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萧济一直没醒,她连口水都没人喂。她喊过叫过,但洞中所有人的心思都在濒危的天子身上,第三日,丹阳渴得嘴唇起皮,喉咙生烟。
一只水囊扔过来。
丹阳眼睛一亮,抱起就大口大口地灌,甚至都没看清水是谁扔过来的。
咕咚咕咚大半壶水灌下,魏公公充满怜爱:“慢些喝,慢些喝。哎呦郡主哎,你这吃相怎么跟小时候一个样儿。”
丹阳抱着水囊停止吞咽,满脸水渍地望着他,清澈的眸光中全是警惕。
魏公公叹了口气,抬手似乎想要摸摸她的头,但丹阳躲了一下,他的手掌尴尬地滞留在半空。
半晌,老太监把手放回去,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掀开手帕。是一方点心,他把点心与手帕放在她面前:“吃吧,别噎着。”
丹阳饿得头晕眼花,顾不上有毒没毒,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老太监拂去她掉在裙上的渣子,若无其事地退到萧济身边,不一会儿,山洞中响起歌谣,是长京百姓哄孩子入睡的歌儿。
歌声实在不怎么中听,阉人苍老的音调多少有些惹人生厌。
但就在这样的歌声里,丹阳缓缓睡过去,沉疴中的萧济也不再痛苦呓语,整个山洞里安静平凡。魏公公替天子掖好被角,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缓慢起身,颤巍巍地盖在丹阳身上。
阉人的东西,也就只有这位小郡主不曾嫌脏。
丹阳一觉醒来,火堆将烬。
身上掉下件沾满泥渍的袍子,她环顾一圈,发现魏公公跪在萧济身边垂着头,身上只穿中衣。她把外袍团成团,正要扔过去时,一阵咳嗽响起。
原本累睡的老太监立刻睁眼。
萧济终于退了伤,但浑身无一不痛,见到活着的大伴,表情生出几分委屈:“大伴……”
魏公公哽咽应下,捧起他的手:“奴婢在这儿呢,奴婢哪儿也不去,奴婢就在这儿守着陛下。”
萧济模样安详,虚弱地点了点头,侧过脸,与丹阳四目相对。
丹阳只字未语,把袍子还给了魏公公,复又回到原处抱膝蹲下。脚边是她随手画的小像,有鼻子有眼,若不是旁边写了霍吟曦三个大字,谅谁也认出来。
但她喜爱至极,指尖去触碰黄土。
萧济默默注视,突然发现自己看她待旁人如此情深,竟没从前那般忿恨了。难不成经年爱恨真要尘归尘土归土?他不甘心。
暗影下慕图丹阳睫毛微翘,鼻尖精致,蓦然让他想起另外一个人。
“朕离京多久了?”他问。
魏公公回:“快小半年了。”
一问一答很快过去,萧济没有再言语,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丹阳瞧,发灰的目光寸寸在她身上流连。
丹阳被盯得不舒服,抬头问:“我的匕首呢?”
萧济连眼神都没换,表情愈发冷漠,魏公公动作殷勤,急忙双手奉上:“是这把吗?奴婢已经替郡主擦干净了。”
丹阳宝贝似的接过来。
匕首缀宝点翠,最大一颗黄宝石是霍昀廷从她那支旧钗上拆下来的,见过污秽的宝石再打钗不吉利,他便将其镶在她的匕首上。
给别人用过一回,丹阳心疼坏了,她爱惜地摸了摸,小心放进怀里。
萧济醒了,凌常山与神行军进来见驾。
四个人拱手跪地,萧济示意魏公公将他扶起来,他坐在石床上:“山下如何了?”
凌常山:“霍狗数度攻山,臣虽能抵挡,但为陛下安危,还请陛下速速离开。”
山下的锦衣卫至今还想活捉萧济,但谁也不敢保证逼急了会不会有下一步动作,比如烧山。魏公公吓得哆嗦:“陛下,那咱们快快走吧。”
凌常山等人跪地齐声:“请陛下速速离山,臣等誓死守卫天子安危。”
萧济不语,两双眼睛像是长在丹阳身上。凌常山顺着天子的视线望去,心中虽不忍,却主动提议:“臣会安排郡主与陛下同行,若遇不测,郡主或许有用。”
丹阳失声:“凌叔!”
凌常山充耳不闻。
丹阳豁然站起来,跟长辈赌气似的说:“我不跟他走。”
事到如今,她依旧无法把凌常山视为敌人,她攥紧拳头,试图与对方讲理:“我可以帮你一起突围,我在战场上的用处远大于你的谋算。我知道你想借我来钳制霍氏,但我夫君与霍凛不睦,你觉着霍家会为了我,而对萧氏手软吗?”
可凌常山却不那么认为。
霍昀廷不是普通人,只要遥遥与陛下在一起,即便落入霍氏也有一线生机。他不去看丹阳的眼睛:“你是鸢兵,不擅丛林作战。”
丹阳:“你怎么知道我不擅长!”
她几乎吼出一嗓子:“我师父是你,掌教是霍昀廷,更重要的是,我是慕图丹阳,擅不擅长你自己心里清楚。”
凌常山面不改色,亲自上前捆住丹阳的双手,绳子的尽头绑到萧济的腰上。
这是要他们休戚与共。
“陛下生,你便生,陛下亡,遥遥,莫要害怕。”他揉了揉她的头:“到了黄泉,你父王会替你出气的。”
丹阳难以置信地控诉:“凌叔,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凌常山心冷如铁,他让一神行军背起萧济:“走吧,凌叔护你们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