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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一百一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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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门前,勒马声起。
不等侍卫跪地相迎,霍昀廷就抱着迢迢进了门。这里原本就是霍家宅院,一向装修奢靡,他把女儿放下:“弹弓带了吗?”
迢迢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霍昀廷道:“爹爹有生意要谈,你自己玩,看上什么打什么,打坏了爹赔。”
殿中走出名白衣大夫,霍凛这病也不全是装的,当年他被儿子捅了一刀,加上连年征战,身体底子早就大不如前。
霍昀廷与大夫擦肩而过,进门就把折子甩过去:“什么意思?”
霍凛料定他会来,躺在两名美妾的腿上:“流影卫出兵与否只在你一念之间,平北要不要与惊鸿卫计较也在你一念之间。”
霍昀廷漫不经心:“想用丹阳威胁我,你是在小看她,还是在小看我?”
霍凛被大话膈应得直犯恶心:“本王倒是想高看你,但你脑子里除了那个慕图家的丫头,能有别的?”
霍昀廷抽出封契约:“有。”
四四方方一叠纸扔书案上,霍凛睁开眼睛,想不明白他这是唱哪出。
霍昀廷脊梁笔直,傲然而立,蓝色的眸子不带任何感情。
霍凛离开温柔乡,厚厚的纸铺了满床,扫过去第一眼就有些震惊:“你同意把藏流山并入平北版图了?”
霍昀廷不卑不亢:“有条件。”
霍凛继续往后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看了半个时辰,只见霍昀廷林林总总、分条缕析、严苛至极地列了一堆条件:
比如藏流山矿脉永固,山下七十二矿脉开采权归阁中独有,平北可派监官可驻山,但无查账支权。
比如藏流山商税自理,山下可开放商道供平北与斡仑通商,但商税由阁内护军征收,岁末自会造册汇报,平北查税需提前三日知会阁主。
再比如军械购买,平北购藏流阁所制兵械年采购量不得低于万件,且须预付三成定金,阁中保留向邻国售武之权。
又比如军事独立,藏流阁保留十万流影卫,若平北征调,每调千人需以等值军饷相换。
还比如藏流阁可下设军器监、矿务司、商道署,官员俸禄自山内赋税出,平北不得空降流官,阁中人入平北户籍黄册,但不服徭役,唯需为阁内矿场、工坊服役。
完整的契约文书看完后,霍凛头都疼了。
他觉得好笑又可悲,这根本不是归顺,这是要彻底与霍氏划算界限。他就纳闷了自己怎么会生出那个蠢货,要他代替平北出兵,是有私心不假,但难道不也是为了他好!
真有君临天下的那天,他霍六有功有绩,就是当仁不让的平北太子爷。可他亲手送到儿子面前的至尊之位他不稀罕,霍凛五味陈杂,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霍昀廷无所谓:“这些条件你应下,我出兵,不应的话,我马上回慕图关。”
霍凛铁血征战半辈子,二十多个儿子死的死,叛的叛,剩下的不是平庸无能之辈,就是还在吃奶玩泥巴。
唯独剩下这一个,天潢贵胄,人中龙凤。
威逼不成,霍凛开始攻心:“你可知道为父让你出兵的目的?”
霍昀廷面不改色:“给你当刀。”
霍凛摇头:“另外一层目的呢?”
霍昀廷沉吟片刻:“我对你的天下没兴趣。”
霍凛慈父般诱导:“那你对什么感兴趣!你才二十几岁,年华正盛,你老子我都埋土半截了还在打天下!你怎么就一点抱负与志向都没有?”
霍昀廷不羁道:“平庸之辈才用一生光阴来追求名利,你的雄心壮志与我无关,我霍昀廷十几岁的成就足以让常人用几辈子来超越。”
他顿了顿:“不过谁说我没志向,我这几日的志向就是学会控制自己,以防在教慕图江月投壶时总把她给赢哭。”
霍凛傻眼:“谁,慕图什么!”他牵肠挂肚的那个姑娘不是叫慕图丹阳吗?
霍昀廷自认没有向他介绍迢迢的必要,父子俩正针锋相对,外间猛然有东西炸了。迢迢举着弹弓满院子乱跑,经到之处,鸡犬不宁。
廊下挂着两盏琉璃彩灯,如今只剩一盏了。
她推开殿门闯进去,热得满头大汗:“爹,我渴了。”
霍昀廷也不使唤殿中宫人,自己提壶倒了茶,孩子带得轻车熟路。
迢迢扑过来就着他的手咕咕喝了两口,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抱怨:“这里不好玩儿,爹爹,我们还是去打兔子吧!”
霍昀廷抬手罩住迢迢的发顶:“好。”
霍凛目光微微发直,盯着迢迢惊得久久无言。小女孩儿则拽着霍昀廷的衣角,不畏生不怯场,依据对方的相貌年岁乖巧问安:“翁翁好。”
霍凛一愣,霍昀廷轻拍那颗小脑瓜:“别瞎叫。”
霍凛骤然问:“你的种?”
霍昀廷对他的措辞微微不满:“我女儿。”
霍凛面露不解:“她姓慕图,她怎么能姓……慕图?”
“为什么不能姓慕图!”霍昀廷坦然:“慕图江月,我师父取的名字。”
霍凛没死在战场上,此刻却险些气绝身亡,身边没东西丢,他左顾右盼地捞起一柄玉如意,指着霍六的鼻子大骂:“丢人现眼,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霍氏的脸真是被你丢尽了!”
惊鸿卫与神行军汇合时,已是五月,丹阳二十二岁。
霍昀廷从丰安递来两样东西:誊抄来的一份平北户籍黄册以及一张用琉璃封起来的画笺。她在黄册上看到了霍昀廷,也看到了温香。
画笺上则印着两只圆圆小小的泥手印。
丹阳生在春夏交替之际,这一年,她的第三份生辰礼是久违的鸿烟,停在淇东升鸢台上整整三年的鸿烟。
霍昀廷亲手为这架旧鸢做了改良,攻击力上不输寒沙,自离开慕图关,两军数次正面对垒苍冥驻渝州卫,结果都输得一塌糊涂。
当天夜里,丹阳留下一封书信,擅自离开惊鸿卫营地。
渝州城内,衣冠遍地,猛兽游街。
城中潜伏三日,丹阳换了双蓝色的眼睛,放下柔软的刘海儿,脸涂得蜡黄,穿上粗布裙子,又在嘴角点了颗痣。
她逐渐摸清整个卫指挥使司署的日常事宜。
卯时初,仪门守卫换防,新旧卫兵在辕门外列队交接,需核对腰牌;同时,例行车马点检,清空后宅马厩草料。
辰时正,中军官率亲兵巡逻辕门周边;申时末,有官员定时乘马出署巡城,随行八名刀牌手。
正门守卫森严,她甚至都不曾见到周子靖与九公主出入,相比之下,后门就显得便宜多了。
寅时末,菜农挑担从后街惠民巷进入,经角门送菜,由膳房典膳验货;巳时初,膳房杂役推独轮车去西街米铺运粮,车轮绑铜铃,估计是防贼的。
未时正,冰镇鲜果入城,由固定商贩用双层木箱运送,走角门侧巷。
鲜果入府,固定商贩,这两点在丹阳脑海反复徘徊,大概有了自己的盘算。
第四日,渝州玉温堂。
敲门声让正在伏案打盹儿的妇人惊叫出来,她揉揉眼睛,披起衣裳去开门,外头的动静越来越急促,她一边小跑一边道:“来了来了,别敲了,再敲出人命了。”
拉开门栓,她瞧见个姑娘,上下打量,也不是个有病的样儿。
她问:“姑娘是自己瞧病,还是给家里人问诊?”
丹阳道:“不瞧病,我找人。”
妇人堵着门缝,心下警惕:“姑娘找谁?”
丹阳回:“温香。”
妇人几乎把门全关上了:“我们温堂主不在。”
丹阳又问:“那广玉在吗?”
妇人答也不答,用力要把门关上,可她的力气哪比的过军中人,丹阳轻轻一推,直径跨步到院子里。
院中晒着很多药材,这里似乎只有一个大夫。丹阳回身,尚未开口就见妇人笨拙地掏出把小弩,锋利的箭头对准她。
妇人壮着胆子道:“医者救人不愿杀人,可世道欺人太甚,别怪我,怪就怪你自己撞上来。”
丹阳奔波一宿,懒得理论。她自怀里掏出块玉牌,往对方面上一怼:“我不是苍冥人,我是温香与广玉的挚交,今次进城,是有事想请贵堂帮忙。”
自广玉成立玉温堂以来,收了不少弟子。
堂中规矩很是特别,广玉负责传道授业,温香负责出钱开医馆,医馆选址与玉温堂无关,由出师的弟子自由选择,简而言之,谁想开医馆只需向两位堂主知会一声,堂中自会提供金银。
渝州城这位馆主据说是本地人,城破之后,馆中伙计药童作鸟兽散,只有她迟迟不肯离去。苍冥占城,原城百姓或杀或驱逐,但基本不会对两种人下手:大夫、机甲师。
玉牌货真价实,是丹阳临行前温香给她的,希望她危急之际能用得上。
一见玉牌,方才喊打喊杀的妇人果然住手,她俯身行礼:“原是温堂主友人,适才是柳芜失礼,还请姑娘见谅。”
丹阳拱手:“柳姐姐客气了。”
柳芜引丹阳入屋,沏茶闲聊:“如今渝州城里的雍人不多了,茶还是前年的陈货,姑娘莫要嫌弃。”
丹阳真是渴了,没等茶凉就一饮而尽。
柳芜替她又添一杯,似无意中问:“不知姑娘寻到此地,是为何事?”
丹阳长话短说:“我想让你帮我进渝州卫指挥使司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