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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三世Ⅰ   公元二 ...

  •   公元二零零三年,秋,北京
      秋日的阳光,透过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北京的空气里不再有北平的煤烟味或昆明的硝烟气,取而代之的是汽车尾气、咖啡香和某种高速运转都市特有的、混合着欲望与焦虑的气息。城市以一种令人目眩的速度膨胀、变化,胡同四合院被钢筋水泥森林吞噬,只有零星散落的古树,沉默地见证着时代的更迭。
      温言坐在一间格调雅致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台轻薄的手提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医学文献。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职业套装,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遮住了部分眼眸,却更凸显出她脸部线条的清冷与理智。
      时光在她身上似乎并未留下太多痕迹,容颜依旧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只有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海般的疲惫与沧桑。那是一种穿越了数个时代、目睹了太多生死离别后,无法磨灭的孤寂与疏离。
      桌上,一杯黑咖啡早已冷却,旁边放着一部最新款的手机。手机的背景图片,是一片被扫描成电子格式的、极其古老的金黄色银杏叶,叶脉清晰,却带着岁月的斑驳。
      这一世,她不再是困守闺阁的翰林之女,也不再是颠沛流离的战地护士。她是温言博士,毕业于海外顶尖医学院,在心外科领域崭露头角,受邀回国担任一家新建国际医院的心外科副主任。履历光鲜,前途无量。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看似完美的身份和轨迹,不过是她为了寻找一个人,而精心选择的又一个“栖息地”。科技发达,信息爆炸,但寻找一个转世重生、不知姓名模样的灵魂,依旧如同大海捞针。她只能凭借冥冥中那点微弱的感应,选择最可能与他产生交集的时代和地点——这个正在飞速崛起、吸引着无数年轻梦想家的巨大都市;以及医疗这个,或许能与他前两世“济世”内核隐隐相关的行业。
      百年轮回,她已习惯了这种漫长的、无望的等待和搜寻。她将自己投入繁忙的工作,用一场接一场精密的手术、无数的论文和研究来填充每一秒时间,麻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依旧为每一次可能的重逢而悸动的心。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一条新闻推送。她本欲划掉,目光却猛地被标题吸引——
      《战地玫瑰凋零?知名战地记者何常青于阿富汗失联,恐已遇难!》
      “何常青”。
      三个字,像三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入她的眼帘,震得她灵魂都在颤栗。
      手指颤抖着点开新闻。篇幅不长,却字字惊心:著名战地记者何常青,在阿富汗跟随美军部队采访时遭遇伏击,混乱中与队伍失散,已超过四十八小时未有音讯,生还希望渺茫。旁边配着一张照片,是一个穿着防弹背心、戴着头盔的年轻男子,蹲在残垣断壁前,正专注地给一个阿富汗儿童包扎伤口。照片是侧面照,看不太清全貌,但那挺拔的鼻梁,微抿的唇角,还有那份专注的神态…
      温言手中的咖啡勺“当啷”一声掉在碟子里,发出刺耳的声响。周围的顾客投来诧异的目光。
      她浑然不觉。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她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撞击着耳膜。她死死地盯着那张模糊的侧脸,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燃烧。
      是他!
      一定是他!
      那种灵魂深处的悸动,那种跨越生死时空的熟悉感,绝不会错!
      战地记者…阿富汗…失联…遇难…
      一个个血腥的词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再次精准地击中了她。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
      为什么?!
      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
      清末的牢狱,抗战的长空,如今又是异国的战火…时代的背景在变,他选择的道路在变,但结局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总是指向鲜血、牺牲和死亡的终局!
      而她,永远是那个迟来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甚至提前预知却无力阻止的旁观者!
      温言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出了咖啡馆,甚至顾不上拿她的电脑和外套。秋日的冷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心中的惊涛骇浪和彻骨寒意。她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茫然四顾,巨大的无助感几乎将她压垮。
      她该怎么办?飞去阿富汗?怎么可能?那里战火纷飞,她如何去寻找一个“失联”的人?甚至,他是否还活着?
      百年的痛苦积累在这一刻爆发。她靠在冰冷的玻璃橱窗上,指甲死死抠进掌心,才能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和痛哭。
      不行!不能这样!
      这一世,不能再这样!
      一个强烈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她猛地直起身,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和偏执。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却飞快地搜索着一切与“何常青”、“战地记者”相关的信息。
      她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现在!立刻!
      网络时代的信息洪流,在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翻找着他的履历:毕业于国内顶尖大学新闻系,曾驻非洲、中东多年,获奖无数,以深入危险地带、报道真相著称。他的社交媒体账号(一个使用频率很低的推特),最后更新停留在三天前,是一张夕阳下喀布尔街头的照片,配文简短:“希望永不湮灭。”
      她找到了他供职的国际新闻社的联系方式,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打电话过去,用流利的英语急切地询问最新进展,声称自己是他的“远房表姐”。对方接线员语气官方而遗憾,表示仍在全力搜寻,但情况不容乐观。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凌迟。
      她不知疲倦地在网上搜寻着,试图从各种碎片信息中拼凑出他可能的踪迹。直到眼睛酸涩胀痛,直到手机电量告急。
      忽然,一条不起眼的论坛帖子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一个小众的军事爱好者论坛,有人转载了外媒关于此次伏击事件的报道,下面有一条最新的跟帖,来自一个匿名用户,IP地址显示为阿富汗:
      “当时我们小队就在附近,交火很激烈。好像看到一个亚洲记者被掳走了,不确定是不是他。往东边山谷去了…”
      掳走了?!
      不是当场遇难?!
      温言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这一次,却是因为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
      被掳走意味着…可能还活着!
      虽然落入武装分子手中,生存环境可能比死亡更可怕,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就绝不能放弃!
      她立刻尝试联系那个匿名用户,却得不到任何回复。论坛信息真伪难辨,但这已是她目前唯一的线索。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温言,是经历过百年风雨、无数次在绝望中寻找生路的“守忆者”。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动用她这一世积累的所有资源和能量。她联系了无国界医生组织(MSF)的朋友,询问阿富汗当地的情况和可能的信息渠道;她甚至动用了医院国际部的某些关系,试图迂回地打探消息。她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很可能徒劳无功,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她顾不上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可能是生死之别。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MSF的朋友传来一个模糊的消息:据某个当地线人透露,确实有一批人质被关押在东部的某个山谷村落,似乎有外国面孔,但无法确认身份,也无法确定具体位置,那里是□□活跃区域,极其危险。
      足够了!
      只要有一丝可能!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温言脑中迅速成型。她所在的国际医院,恰好有一支医疗队下周要前往阿富汗边境的难民区提供医疗援助!原本她并未报名,但现在…
      她几乎是立刻拨通了医院领导的电话,以极其坚定的语气,要求加入这次医疗队,理由是她有处理战创伤的丰富经验(她确实有,源于前世),并且“有强烈的意愿为最需要帮助的人提供服务”。
      电话那头的领导显然十分惊讶,但鉴于温言一贯出色的专业能力和此刻不容置疑的决心,最终勉强同意了。
      挂掉电话,温言瘫坐在沙发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她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立刻开始疯狂地准备。申请签证,接种疫苗,准备药品和器械,研究阿富汗的地图和政治派系分布…她像一个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冷静、高效、目标明确。
      只有夜深人静,当她独自面对窗外北京的万家灯火时,那巨大的恐惧和不确定才会再次袭来,啃噬着她的神经。她拿出那个珍藏的铁盒,里面是前三世的遗物:染血的银杏书签、破碎的青花瓷片、焦黑的飞机残片…还有这一世,她打印出来的那张何常青在阿富汗给孩子包扎伤口的侧面照。
      指尖抚过照片上那模糊的轮廓,泪水无声滑落。
      “这一世…”她对着冰冷的空气,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坚定,“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无论在哪里,无论多危险,我一定会找到你。”
      一周后,温言随医疗队抵达了阿富汗与巴基斯坦边境的难民安置点。环境比想象中更加艰苦和危险。到处是残垣断壁,难民们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贫穷和一种无形的紧张感。
      医疗队的工作繁重而压抑。温言强迫自己专注于救治眼前的病人,但她的心,早已飞向了那个据说关押着人质的东部山谷。
      她利用一切机会,用药物和医疗服务小心翼翼地与当地人交换信息,试图验证那个传闻,并获取更具体的位置。过程缓慢而危险,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她必须极度谨慎,任何打探军事敏感信息的举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几天过去了,进展微乎其微。希望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温言内心的焦灼几乎要达到顶点。
      这天,医疗队来了一个重伤员,是在附近交火中受伤的当地武装人员。伤势严重,需要立刻手术。温言主刀。手术室里条件简陋,灯光昏暗,器械也有限。但她全神贯注,动作稳定如磐石,仿佛又回到了昆明医院那个硝烟弥漫的夜晚。
      手术进行了数小时,终于将伤员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当温言疲惫地走出临时手术室时,伤员的几个同伴围了上来,神情焦急。通过蹩脚的英语和手势,温言了解到他们是某个地方武装派别的成员。
      看着这些人,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而权威。她指着地图上那个东部山谷的区域,用极其缓慢而清晰的英语,夹杂着几个刚学会的普什图语单词,说道:“他的命,暂时保住了。但需要一种特殊的抗生素,预防严重感染。我们这里没有。据说…只有东边山谷里的某个村子能弄到。你们…谁知道那里?能带我去吗?或者,帮我带药回来?”
      她紧紧盯着他们的眼睛,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在赌,赌这些人的义气,赌他们对同伴的重视,也赌那个关于人质的传闻与这些武装人员或许有某种关联。
      那几个男人相互看了一眼,低声交谈起来,眼神警惕而犹豫。
      时间仿佛凝固了。温言的手心沁满了冷汗。
      终于,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人,上下打量了温言一番,目光在她冷静的脸上和沾着血污的白大褂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手术室里奄奄一息的同伴,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地名。
      正是那个传闻中关押人质的山谷村落!
      温言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和紧张,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谢谢。我需要准备一下药品清单和…酬劳。”她知道,在这种地方,没有钱是行不通的。
      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或许是她精湛的医术赢得了些许信任,或许是金钱的力量,对方同意派一个人明天带她进入那个山谷,但警告她,那里非常危险,他们只负责带到附近,不保证安全,而且她必须伪装成本地妇女。
      第二天清晨,温言换上了一身破旧的波尔卡袍,厚重的蓝色布料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小块网格让她勉强视物。她跟着那个沉默寡言的向导,坐上一辆破旧的吉普车,驶向了荒凉而危险的山丘。
      路途颠簸,气氛压抑。向导一言不发,只是专注地开车,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温言藏在袍子下的手紧紧握着一支镇静剂和一把手术刀——这是她仅有的“武器”。每一分钟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恐惧和对未知的想象几乎要将她吞噬。
      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和数次惊险的绕行检查点,车子在一个荒凉的山谷口停了下来。向导指着山谷深处隐约可见的一些土坯房屋,用生硬的英语说:“就在里面。只能到这里。你自己进去。日落前,必须回来。”说完,便调转车头,毫不迟疑地离开了。
      温言独自一人站在荒凉的山谷入口,望着远处那片死寂的村落,巨大的恐惧感和孤立无援瞬间攫住了她。但她没有退路。
      她拉了拉厚重的波尔卡袍,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尘土味的空气,迈着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可能藏着她也可能藏着地狱的村落。
      村落比远处看起来更加破败萧条。几乎看不到什么人烟,只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躲在残破的墙后,用警惕麻木的眼神看着她这个不速之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温言的心脏狂跳着,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该如何打听。她只能凭借着直觉,朝着村落中心那片稍微完整一点的建筑群走去。
      就在她经过一个看似废弃的院落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虚弱的、压抑的咳嗽声,还有极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那种咳嗽声…那种频率和虚弱感…她太熟悉了,是胸腔受伤或严重感染后的症状!
      鬼使神差地,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些杂物和干草堆。咳嗽声是从角落里一个低矮的、没有窗户的土坯房里传出来的。
      温言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一步步靠近那间土房,手指颤抖地掀开挂在门洞上的一块破旧肮脏的毛毯。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到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那人穿着破烂不堪的当地男性衣袍,头发胡须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满是污垢和伤痕。他的手脚被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墙壁的粗大铁环上。他正痛苦地咳嗽着,每一声咳嗽都牵动着身体,发出痛苦的闷哼。
      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他艰难地、警惕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尽管对方容貌被污垢和须发遮盖了大半,尽管环境昏暗,尽管他如此狼狈不堪…
      但就在那双因伤病和囚禁而显得黯淡疲惫、却依旧残留着一丝不屈光芒的眼睛看向她的一刹那——
      温言如同被一道巨大的闪电击中,整个人僵立在门口,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呼吸骤然停止。
      是他!
      何常青!
      跨越了战火,跨越了时空,她终于…找到了他。
      以这样一种方式。
      巨大的心痛、庆幸、愤怒和无法言喻的悲伤,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藏匿在厚重波尔卡袍下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第三世,启于绝望,见于囚牢。命运的齿轮,再次咔哒作响,碾过他们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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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定看看番外啊,前三世的故事都在番外里^-^ 第一世和第二世已经更完啦,第三世存稿中喔^o^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