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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三世Ⅱ   时间在 ...

  •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冻结,又被无限拉长。破败的土屋,昏暗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霉味和伤口溃烂的恶臭。温言僵立在门口,厚重的波尔卡袍仿佛成了禁锢她的囚笼,让她无法呼吸,无法动弹。只有藏在袍子下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如同秋风中最脆弱的一片叶子。
      找到了。
      跨越了万水千山,跨越了生死恐惧,她终于找到了他。
      却是在这样一个地狱般的角落,以这样一种近乎毁灭的姿态。
      何常青——这一世的他,蜷缩在肮脏的干草堆上,像一头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困兽。铁链束缚着他的手脚,污垢和伤痕掩盖了他原本的容貌,只有那双抬起的眼睛,尽管黯淡、布满血丝,深处却依旧残存着一丝属于“他”的、不肯熄灭的微光。那光芒中带着警惕,带着痛苦,带着疑问,直直地望向门口这个突兀出现的、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剧烈的咳嗽再次打断了他的审视,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铁链发出冰冷的撞击声。每一声咳嗽都像是扯裂肺腑,听得温言心胆俱裂。
      本能压倒了一切震惊和悲恸。
      医生的本能,以及那深植于灵魂深处、超越一切时空的守护本能,驱使着她行动。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进去,完全忘记了伪装,忘记了危险。她跪倒在干草堆旁,冰冷的手指(因极度恐惧和紧张而冰凉)下意识地就要去探他的额头试体温,检查他的伤势。
      她的动作太快,太突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何常青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充满威胁的低吼,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和警惕,尽管虚弱,却依旧带着战地记者在危险环境中淬炼出的本能防御。铁链因他的动作哗啦作响。
      温言的动作僵在半空。她猛然惊醒!
      她现在是谁?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陌生的、行为诡异的当地妇女!
      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她。她强迫自己停下动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颤抖。她不能慌,不能暴露。否则,不仅救不了他,可能还会立刻招来杀身之祸。
      她缓缓收回手,藏在宽大的袍袖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的冷静。她努力模仿着生硬的、带着口音的当地语言,声音压得极低,却因紧张而微微变调:“别…怕。我…医生。帮你…看看。”
      她指了指他咳嗽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努力做出一个检查的手势。
      何常青眼中的警惕并未消退,反而更浓了。他死死地盯着她,试图透过那厚重的网格面罩,看清后面那双眼睛。这个女人的声音…虽然古怪,却奇异地没有当地口音中的某些特点,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而且,她的动作,那种急切和…温柔?与这身打扮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但他太虚弱了。高烧和伤痛消耗了他大部分的体力和判断力。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痛苦地闭上眼,无力再思考更多。
      温言抓住这个机会,再次小心翼翼地靠近。这一次,她的动作放缓,尽可能显得无害。她轻轻掀开他破烂衣袍的一角,露出胸膛。当看到那下面狰狞的伤口——似乎是弹片擦伤后严重感染溃烂,周围红肿不堪,甚至隐约可见脓液——时,她的心像被狠狠剜了一刀,倒吸一口凉气。
      必须立刻处理!否则败血症会很快要了他的命!
      她迅速打开随身带来的、伪装成普通包袱的急救包。里面有一些基础的清创工具、抗生素、止痛药和注射器。条件简陋得令人绝望,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会…有点疼。忍一下。”她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种专业性的冷静,这种冷静奇异地安抚了何常青紧绷的神经。
      他睁开眼,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认命般地闭上了眼,微微点了点头。
      温言深吸一口气,戴上无菌手套(这在这种环境下显得如此奢侈),开始专注地清理伤口。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却又异常迅速精准,每一个步骤都力求将痛苦降到最低。她用生理盐水(瓶装的)小心冲洗,刮除腐肉,挤出脓液…浓重的恶臭弥漫开来,她却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下这具饱受折磨的躯体上。
      何常青的身体因疼痛而紧绷,牙关紧咬,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混合着污垢滑落。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呻吟,只是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极力压抑的闷哼。
      这种沉默的忍耐,让温言的心更加疼痛。她想起前世,那个在病榻上咯血却依旧安慰她的书生;想起在昆明医院,那个咬着牙接受治疗的年轻飞行员…他总是这样,独自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清理完伤口,她撒上大量的抗生素粉末,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然后,她拿出注射器和抗生素针剂。
      看到针头,何常青的肌肉明显绷紧了。在这种地方,任何注射都意味着极大的风险。
      温言理解他的恐惧。她放缓动作,将针剂和包装在他眼前仔细展示,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解释:“抗生素。救命的。必须打。”她的词汇有限,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何常青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网格后面分辨出真假。最终,他再次闭上了眼睛,将手臂微微伸了过来。这是一种绝望中的信任,或者说,是别无选择。
      针头刺入皮肤,药液缓缓推入。整个过程,温言的手稳得像磐石。
      打完针,她又拿出水和止痛药,喂他服下。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汗水已经浸透了她的内衫。
      何常青似乎也因药物的作用和痛苦的暂时缓解,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虽然依旧粗重,却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温言这才有机会仔细地、贪婪地打量他。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厚厚的波尔卡袍上,瞬间被吸收,不留痕迹。她伸出手,隔着空气,极其轻微地描摹着他被胡须和污垢掩盖的轮廓,想象着他本来的模样。
      这一世的他,经历了怎样的磨难?为何会选择这样一条充满危险的道路?他是否…依旧怀有着前两世那种济世救人的理想主义?
      外面传来脚步声和男人的说话声!越来越近!
      温言浑身一凛,瞬间从悲伤中惊醒。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她。她猛地站起身,以最快的速度将所有的医疗废物收进急救包,塞回袍子下。她最后看了一眼昏睡中的何常青,眼神充满了无尽的担忧和不舍,然后决然地转身,掀开门帘,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迎面撞上两个持枪的当地武装人员。他们看到从关押人质的土屋里出来的温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厉声喝问着什么。
      温言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死死低着头,模仿着当地妇女恭顺畏惧的姿态,用事先准备好的、生硬的普什图语单词混杂着手势,结结巴巴地解释:“…生病…快死了…看看…送点水…”
      她指了指自己带来的一个脏兮兮的水袋(里面其实是稀释的消毒液和营养液)。
      那两个男人将信将疑,推开她,走进土屋检查。看到何常青似乎只是睡着了,伤口被重新包扎过,旁边放着一点水和食物(温言留下的),他们嘟囔了几句,似乎觉得一个快死的人不值得多费心,又走了出来,对温言挥挥手,示意她赶紧离开。
      温言如蒙大赦,低着头,紧紧抱着她的“包袱”,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小院。直到走出很远,确认无人跟踪,她才靠在一堵断墙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第一次接触,成功了。暂时缓解了他的危险。
      但接下来怎么办?他的伤势依然严重,需要持续的治疗和营养,更需要尽快离开这个魔窟!
      向导在山谷口焦急地等待着,看到她出来,明显松了口气,催促她立刻上车离开。
      回程的路上,温言一言不发,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她必须制定一个计划。一个能把他救出去的计划。这无异于虎口拔牙,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别无选择。
      回到难民安置点的医疗帐篷,温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投入繁忙的工作。但她的心,早已系在了那个山谷破屋之中。她利用一切机会,更加隐秘地打探消息,了解那个武装派别的内部情况、换岗时间、地形路线…同时,她开始偷偷准备更多药品、营养剂,甚至一把偷偷藏起来的、用于防身的小型手枪和少量现金——这些都是用于最后关头赎人或制造混乱的底牌。
      每一天都是煎熬。她担心他的伤势反复,担心被看守发现端倪,担心自己的行动暴露。她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凭借着记忆,在地图上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救援方案的路线和应对措施。
      三天后,她再次找到了借口,用更多的药品和一笔不菲的现金,说服了那个向导再次带她进入山谷。这一次,她准备了更充足的药品和一些易于吞咽储存的高能量食物。
      再次踏入那间土屋,她的心依旧揪紧。何常青的状态比上次稍好一些,至少高烧退了些,意识是清醒的。看到她又来了,他眼中的警惕依旧,但似乎混合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探究。
      温言依旧沉默而迅速地为他检查伤口、换药、打针、喂药喂食。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有动作间细微的声响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然而,在温言低头为他手臂注射时,何常青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她露出袍袖的一截手腕。那里,戴着一块极其普通的电子表,但表带下,隐约露出一条极细的、已经褪色几乎看不见的红绳,绳子上似乎串着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木珠。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条红绳!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温言被网格遮挡的脸!一个尘封已久的、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很多年前,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老家村子里来过一位据说很灵验的游方姑子。他体弱多病,母亲曾求那姑子给他祈福。姑子给了他一条红绳,串着一颗刻了符咒的木珠,说是能保平安。他戴了很多年,直到后来离家求学,觉得那是迷信,才悄悄取下收了起来…这件事,除了他自己和家人,绝无外人知晓!
      这个女人!这个行为古怪、身份不明的“女医生”,她手腕上那条几乎一模一样的、褪色的红绳!
      怎么可能?!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窜遍何常青的全身!这不是巧合!绝不可能!
      他猛地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抓住了温言正在为他包扎的手腕!他的手指因虚弱而颤抖,却握得死紧,铁钳一般!
      温言吓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对上他那双骤然变得锐利无比、充满了震惊、怀疑和极度探究的眼睛!
      “你是谁?!”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因虚弱和激动而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这一次,他用的是字正腔圆的中文!“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这个?!”
      他死死盯着她网格后的眼睛,试图穿透那层阻碍,看清真相。“你的声音…我听过…在哪里…”
      温言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
      大脑一片空白!
      她千算万算,甚至做好了各种被盘问的准备,却独独没有料到,会是因为这样一条她几乎已经忘记存在的、源于这一世童年模糊记忆的红绳而暴露!
      巨大的恐慌让她几乎窒息。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他的手指却像焊在了她的手腕上,尽管虚弱,却带着一种垂死之人般的执拗力量。
      “放手…”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变调得厉害,本能地想用当地语言掩饰。
      “别装了!”何常青低吼道,咳嗽再次因激动而袭来,但他死死忍着,眼睛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烧穿,“你不是当地人!你是中国人!你认识我?!对不对?!”
      他的思维因高烧和伤病而混乱,但记者敏锐的直觉和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让他死死抓住了这唯一的、诡异的线索。
      温言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炸开。暴露了!完全暴露了!在这个最危险的地方!
      就在她不知所措,几乎要崩溃的时刻,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男人的怒吼声、杂乱的脚步声、甚至还有枪栓拉响的声音!朝着这个土屋而来!
      “里面的人出来!”一声粗暴的吼声在门口响起!
      温言和何常青的脸色同时大变!
      何常青瞬间松开了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极其复杂的、对她处境的担忧?他猛地对她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地说:“快走!”
      温言的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和救他的执念疯狂交战。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持枪的武装分子出现在门口,凶恶的目光扫视着屋内,立刻注意到了多出来的温言和地上明显是刚用过的医疗物品!
      “你!干什么的!”枪口瞬间对准了温言!
      温言浑身冰冷,僵在原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虚弱不堪的何常青,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猛地抓起身边一个破瓦罐,用尽全力砸向了那个武装分子!同时用当地语言嘶声大喊:“她是我买通的!来杀我的!快抓住她!”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武装分子的注意力瞬间被何常青吸引,怒骂着调转枪口!
      何常青朝着温言再次厉声嘶吼,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急切:“跑啊!!!”
      这一声嘶吼,如同惊雷炸响在温言耳边,也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犹豫。
      她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最后这副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她猛地转身,利用这短暂的混乱,像一道蓝色的影子,冲出了土屋,拼尽全力朝着山谷外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传来枪声、怒吼声、以及何常青压抑的闷哼声…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冰冷的寒风刮过她的脸颊,如同刀割。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将所有的悲痛、恐惧和不甘,都化作逃离的动力。
      她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她只知道,他再一次,用可能牺牲自己的方式,为她争取了逃脱的机会。
      百年轮回,宿命以最残酷的方式,再次露出了它冰冷的獠牙。
      而她,又一次,被迫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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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定看看番外啊,前三世的故事都在番外里^-^ 第一世和第二世已经更完啦,第三世存稿中喔^o^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