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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二世Ⅴ   防空警 ...

  •   防空警报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持续不断地撕裂着昆明的天空。医院瞬间陷入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战场。井然有序的忙碌被一种焦灼的、濒临失控的混乱所取代。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不再是零星的一两辆,而是连绵不绝,仿佛没有尽头。
      何常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愣在原地。方才温言那泣血般的哀求还萦绕在耳畔,眼前却已是兵荒马乱。医护人员像被抽打的陀螺般疯狂旋转,奔跑着推来空的担架车,大声呼喊着药品和人员的调配。伤员的惨嚎、家属的哭喊、军官的怒吼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他看见温言。
      那个方才还在他面前脆弱流泪、哀哀求恳的女子,此刻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冷冽如冰,所有的悲伤和软弱都被一种近乎残酷的专业冷静所覆盖。她指挥着几个年轻的护士快速清空走廊,声音嘶哑却异常镇定:“快!把轻伤员暂时移到旁边病房!这里腾出通道!纱布!止血带!快!”
      她从一个哭得手脚发软的小护士手中接过沉重的药品箱,脚步稳健地冲向医院大门口,白色的护士服下摆在急促的动作中翻飞,像一面不屈的旗帜。
      何常青的心脏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一种混合着敬佩、心疼和莫名恐惧的情绪攫住了他。他不再犹豫,猛地将拐杖扔到一边(他的腿伤已基本痊愈),大吼一声:“我也来帮忙!”便冲入了混乱的人流中。
      没有人有闲暇质疑或拒绝一个穿着航校军装的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何常青立刻成了搬运伤员的主力。一副副担架被抬进来,上面躺着的血肉模糊的躯体,有些是平民,更多的是穿着军装的士兵和地勤人员。空袭来得突然且猛烈,机场和周边城区都遭到了轰炸。
      景象惨不忍睹。断肢残臂,烧焦的皮肤,深入骨头的弹片伤…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几乎令人窒息。何常青咬着牙,强迫自己忽略胃里的翻江倒海,机械地重复着抬人、安放的动作。他的军装很快被鲜血和污渍染透。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目光始终无法从温言身上移开。
      她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穿梭在痛苦和死亡之间。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判断精准得可怕。她能一眼判断出伤员的轻重缓急,迅速进行初步止血和包扎,语气简短有力地向下一个环节的医生或护士交代情况。面对那些因剧痛而失控咆哮甚至攻击的伤员,她总能用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极细微共情的方式让他们安静下来。
      何常青亲眼看到她面对一个腹部被炸开、肠子都隐约可见的年轻士兵。士兵惊恐地尖叫着,徒劳地用手去堵那可怕的伤口。温言扑上去,不是先去处理伤口,而是用双手紧紧握住他那双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周围的喧嚣:“看着我!孩子,看着我!呼吸!对,慢慢呼吸…你能活下来!相信我!看着我!”
      她的眼神坚定如磐石,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年轻的士兵奇迹般地停止了尖叫,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她脸上,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反握住她的手,跟着她的指令艰难地呼吸。温言这才迅速招呼医生过来,同时已经开始熟练地进行压迫止血。
      还有一次,一个美国志愿航空队的飞行员被抬进来,腿部重伤,嘴里用英语夹杂着中文疯狂地咒骂着,拒绝任何人靠近。温言走上前,用流利得让何常青震惊的英语快速而清晰地说道:“中尉,你的股动脉可能受损,不立刻手术你会因失血过多死在这里。你想死吗?不想就闭嘴配合!”
      她的语气冷硬,甚至带着训斥,却瞬间镇住了那个暴躁的美国人。他愣愣地看着这个娇小却气势逼人的中国女护士,竟真的闭上了嘴,任由医护人员将他推向手术室。
      何常青站在一片狼藉和血腥中,看着那个仿佛散发着光芒的身影,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不仅仅是专业和勇敢,这是一种…在极致混乱和死亡面前淬炼出的、近乎神性的力量。她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种地狱般的场景,并且有能力在其中开辟出一小块生命的绿洲。
      然而,在这份令人惊叹的强悍背后,何常青却捕捉到了更深的东西。在她低头为伤员清理伤口时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在她确定一个伤员已经回天乏术、默默为其盖上白布时那瞬间空洞的眼神;在她短暂的喘息间隙,望着窗外依旧不时掠过天空的战机时,那眼底深处无法磨灭的、几乎成为她一部分的深刻恐惧…
      她救着每一个人,却又仿佛早已预见并承受着所有人的死亡。这种矛盾在她身上交织出一种令人心碎的悲剧感。
      忙碌持续了整整一夜。天色微明时,最混乱的阶段终于过去。重伤员都得到了初步处理,轻伤员被安置妥当,死亡的被暂时移送停尸间。医院走廊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沉寂,只剩下偶尔的呻吟和医护人员极度疲倦后迟缓的脚步声。
      何常青累得几乎虚脱,靠在一堵沾着血污的墙上,大口喘着气。他的军装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双手沾满了凝固的血块和污渍。
      温言从他面前走过,脚步有些踉跄。她看起来更是疲惫到了极点,脸色苍白得像透明一样,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仿佛随时会倒下。但她依然强撑着,去护士站拿新的记录板。
      经过何常青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的一下。她没有看他,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谢谢。”
      然后,她便继续向前走去,背影在晨曦微光中显得异常单薄而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何常青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股复杂的情感汹涌到了顶点。敬佩,心疼,困惑,还有那股被她苦苦压抑的、巨大的恐惧所传染的不安…所有这些情绪最终汇聚成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必须知道真相。哪怕那个真相残酷得他无法承受。
      他快步跟了上去,在走廊转角处拦住了她。
      温言似乎早料到他会跟来,她没有惊讶,只是抬起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沉静得可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问题。那眼神仿佛在说:问吧,无论你问什么,我都不会再逃避了。
      然而,何常青看着她这副仿佛已经准备好承受一切、甚至毁灭的模样,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咄咄逼人的问题,忽然间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看着她被汗水浸透又干涸的鬓角,看着她那双承担了太多痛苦和秘密的眼睛…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柔情取代了追问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疲惫和情绪激动而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温言。”
      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省略了所有称谓。
      温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何常青看着她,目光灼灼,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固执的真诚,“也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是…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做的这一切。”
      他指了指身后那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的战场般的走廊,声音微微提高:“你救了那么多人!你那么…那么厉害!为什么?为什么独独对我…对飞行…你要那么害怕?甚至要我放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解,带着委屈,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特殊对待的、隐秘的悸动。“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将会发生什么?告诉我!无论是什么,我们可以一起面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你这样…一个人扛着!”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和…保护欲。
      温言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年轻脸庞上的急切、真诚,还有那份笨拙却真挚的关切。她冰封般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深处那死寂的灰烬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一起面对?
      多久了…有多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了?百年的孤独跋涉,百年的独自承受…这个词,对她来说陌生得几乎奢侈。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眼中迅速积聚起水光。那坚硬的、用于自我保护的外壳,在这个疲惫不堪的黎明,在这个年轻人灼热而真诚的目光下,终于出现了崩溃的迹象。
      她张了张嘴,一个音节几乎要冲破那百年的禁锢。
      就在此时——
      “温护士!温护士!不好了!”一个护士惊慌失措地跑过来,脸上毫无血色,“那个…那个腹腔重伤的士兵…突然大出血!詹姆斯医生让你立刻过去!快!”
      所有的脆弱和动摇瞬间从温言脸上消失殆尽。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痛苦,但那痛苦立刻被更强大的专业本能压了下去。她甚至来不及看何常青一眼,立刻转身,像一道离弦的箭,跟着那个护士冲向病房。
      何常青下意识地想跟上去,却被闻讯赶来的其他医生和护士挡在了外面。他只能焦急地站在病房外,听着里面传来紧张的呼喊声、器械碰撞声,最终,一切声音渐渐平息,归于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几分钟后,病房门开了。詹姆斯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遗憾,对着等在外面的众人,沉重地摇了摇头。
      温言跟在他身后走出来。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近乎麻木。只有何常青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一滴鲜红的血珠,正沿着她的指尖,无声地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没有停留,也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去,背影僵硬得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何常青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明白了。那个她曾紧紧握住手、鼓励他活下去的年轻士兵,最终还是没能挺过来。
      死亡的阴影,再次如此具体而残酷地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失去了追问的勇气,也失去了追问的时机。
      接下来的几天,医院依旧忙碌。温言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冷静专业的温护士,甚至比以往更加冰冷,更加难以接近。她疯狂地工作,几乎不眠不休,仿佛想用极致的疲惫来麻痹自己。
      何常青的归期已至。航校来了正式通知,要求所有康复学员即刻归队。战争的机器不会因个人的情感或疑惑而有片刻停歇。
      离开前,他最后一次去找她。他打听到她正在医院后面的小洗衣房帮忙消毒绷带。那里蒸汽弥漫,空气湿热,弥漫着肥皂和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
      温言正背对着门口,用力在搓衣板上搓洗着大盆里染血的绷带。她的动作机械而用力,单薄的肩膀随着动作起伏,蒸汽将她额前的碎发打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何常青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知道,任何言语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很久,仿佛要将这个身影,连同她所承载的所有谜团和沉重,一起刻进灵魂深处。
      最终,他转身离开,没有道别。
      回到航校,何常青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迷茫,不再被那些噩梦和不安所困扰。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训练中,比以前更加刻苦,更加拼命。他驾驶战鹰在云端穿梭,进行着各种高难度的战术动作,眼神锐利而坚定。
      温言的恐惧没有消失,反而更深地植入了他的心底。但他对她的感情,却从好奇和困惑,悄然转变为一种深刻的理解和…承诺。他无法答应她“不飞了”的请求,那是他的职责和使命。但他暗自发誓,他要成为最优秀的、最冷静的、最能活下去的飞行员。
      他要活着。
      为了那些死去的战友,为了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也为了…那个在绝望中依旧拼命从死神手里抢人、却独独对他流露出深不见底恐惧的女人。
      他要证明给她看,命运,或许可以改变。
      他开始给她写信。很简短的信,托偶尔来往于医院和航校的勤务兵带去。信里没有什么儿女情长,只是报平安,说说训练的进展,有时会摘抄一两句英文航空教材里的句子,甚至画一些简单的飞机结构图。他只字不提那天的对话,也不提自己的感情,更像是一种固执的报备和…无声的陪伴。
      他从未期待过回信。他知道她不会回。
      但奇怪的是,那些信似乎并没有被退回。勤务兵说,温护士每次都默默地收下了,什么也没说。
      这微小的迹象,成了何常青艰苦训练中唯一的慰藉和光亮。他仿佛在与一个无形的、沉重的命运进行着一场沉默的角力,而那些石沉大海的信,就是他传递出的、绝不认输的信号。
      时间在紧张的训练和偶尔的空袭警报中飞逝。战局愈发吃紧,日军为了切断盟军的补给线,对昆明的空袭更加频繁和疯狂。航校的学员被迫更快地成长,甚至需要提前执行一些简单的护航和警戒任务。
      何常青凭借出色的技术和冷静的头脑,很快在同侪中脱颖而出,甚至得到了驾驶P-40战鹰与老飞行员一起执行任务的机会。
      每次升空,都是一次生死考验。他看着队友的飞机在身边被击中、起火、坠落;他也曾击落过日军的战机,看着敌机拖着黑烟栽向大地,心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沉重。温言那双恐惧的眼睛,始终是他脑海中最清晰的警示灯,让他避免了一次又一次因冲动而可能带来的危险。
      他似乎真的在变得不同,更谨慎,更善于保护自己。
      一个难得的休整日,何常青收到了一封意外的回信。不是通过勤务兵,而是直接寄到了航校。信封很薄,没有任何落款,字迹是他熟悉的、工整而略显冷峻的笔迹。
      他的心狂跳起来,几乎不敢打开。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是用英文写的,出自他们都很熟悉的那本《西线无战事》:
      “钢铁的风暴将会淬炼一切,但最终,是人心承受所有伤痕。”
      下面,用中文极小地添了一行字:
      “珍重。务必。”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
      但何常青却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纸墨,看到她那紧抿的嘴唇和写满担忧的眼睛。
      她还在关注他。她读了他的信。她甚至…在用这种方式回应他,提醒他。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酸楚和温暖的激流冲荡着他的胸腔。他将那页薄薄的信纸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叠好,贴身收藏。这封信,成了他的护身符。
      然而,命运的嘲弄,总是在人们刚刚看到一丝微光时,露出它最狰狞的面目。
      一次重要的护航任务突然下达。一批宝贵的物资运输机需要穿越日军控制的空域,飞越驼峰航线。航校需要派出最优秀的学员进行护航。何常青的名字,赫然在列。
      任务简报会上,气氛凝重。指挥官强调了任务的极端危险性和重要性。何常青认真记录着每一个细节,计算着油料、航线、可能遭遇的敌机…他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像温言处理伤员那样,精准、果断、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己和大家。
      出发前夜,他最后一次检查了战机,抚摸着机身上狰狞的鲨鱼嘴图案。然后,他拿出纸笔,想再给温言写一封信。但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将那枚贴身的、写着“珍重。务必。”的信纸,又往胸口按了按。
      第二天清晨,天色阴沉。飞行编队在跑道上待命。何常青坐在驾驶舱里,做着最后的检查。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使命感和某种决然的平静。
      就在起飞命令即将下达的前一刻,一辆吉普车疯了一般冲过跑道,不顾地勤人员的阻拦,直直地朝着他的战机冲来!
      车未停稳,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身影就从车上跳了下来,踉跄着扑向他的机舱!
      是温言!
      她的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得像鬼,护士服上甚至还沾着点点血污,显然是从医院直接跑出来的。她仰着头,隔着驾驶舱的玻璃,疯狂地拍打着,泪水在她脸上纵横交错,嘴唇一张一合,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
      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何常青根本听不清她的声音。但他读懂了她的唇形。
      那是一个绝望到极致的、泣血的哀求:
      “不要——去——!”
      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恐惧和担忧,而是一种…彻底的、仿佛已经亲眼目睹了结局的崩溃和绝望。
      何常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地勤人员冲上来,试图将情绪失控的温言拉走。她拼命挣扎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流淌出的痛苦和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
      起飞信号亮起。
      长机已经开始滑跑。
      何常青看着窗外那个被拖拽着、却依旧向他伸出徒劳双手的身影,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最终,他猛地一咬牙,拉下了面罩,对着通讯器嘶哑地回应:“猎鹰三号收到!”
      他推动操纵杆,战机发出巨大的咆哮,开始加速。
      在战机冲上跑道的那一刻,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温言已经不再挣扎。她瘫软在地,被两个地勤人员扶着,远远地,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肉的破布娃娃。她的头低垂着,长长的黑发遮住了她的脸。
      但他却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而绝望的视线,穿透了距离和轰鸣,牢牢地钉在他的背上。
      机头抬起,战机脱离地面,冲入阴沉沉的天空。
      何常青努力摒除杂念,专注地跟上编队。他知道,此刻,任何分心都是致命的。
      任务初期异常顺利。他们与运输机群汇合,编队飞行。天气渐渐好转,云层之上,阳光刺眼。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飞越最危险的一段航线时,预警突然传来!
      “敌机!六点钟方向!高度五千!零式!数量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护航战机立刻按照预案,机动占位,准备迎敌。
      空战瞬间爆发!
      天空变成了死亡的舞池。战机相互追逐撕咬,机枪炮火划破长空,留下道道白烟。爆炸声、呼啸声、队友的惊呼和咒骂声充斥着通讯频道。
      何常青肾上腺素飙升,精神高度集中。他规避,翻滚,咬尾,开火…温言的警告和那双绝望的眼睛成了他最好的清醒剂,让他异常冷静和狡猾。他甚至成功击伤了一架试图攻击运输机的零式。
      就在他以为能够击退这批敌机时,异变陡生!
      一架受伤的零式战机,拖着浓烟,做出了一个疯狂的、自杀式的举动——它没有跳伞,而是直直地撞向了何常青正在护卫的一架运输机!
      “不!!!”何常青目眦欲裂,下意识地猛推操纵杆,试图用自己的战机去阻挡那架疯狂的零式!
      这是一个电光火石间的本能反应,是为了保护那架满载物资和生命的运输机,是为了完成任务…或许,也是为了证明什么…
      通讯频道里传来长机惊恐的怒吼:“猎鹰三号!避开!快避开!”
      太晚了。
      剧烈的撞击声通过机体传来,震耳欲聋。
      何常青感到战机猛地一震,操纵瞬间失灵。警报灯疯狂闪烁,浓烟涌入驾驶舱…
      在意识被巨大的冲击力和爆炸吞没的前一秒,他奇异地没有感到恐惧。
      眼前闪过的,是温言最后那双彻底绝望、仿佛早已预见一切的眼睛。
      还有…北平的秋,金色的银杏叶,一间安静的书房,一个穿着月白衫子、回头浅笑的温婉身影…
      原来…是这样…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来不及明白了。
      他的战机化作一团火球,如同折翼的鸟儿,旋转着、哀鸣着,朝着下方苍茫的、仿佛无尽的山峦,直直地坠了下去。
      在地面上,遥远的昆明医院里,正低头为一个伤员更换绷带的温言,动作猛地一滞。
      她毫无预兆地抬起头,望向窗外东北方的天空。
      那里,除了飘荡的白云,空无一物。
      她手中的镊子,“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两行冰冷的泪水,无声地,决堤般从她空洞的双眼中滑落。
      第二世,终。
      天空不曾留下痕迹,但他已飞过。
      而她,依旧在漫长的等待和失去中,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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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定看看番外啊,前三世的故事都在番外里^-^ 第一世和第二世已经更完啦,第三世存稿中喔^o^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