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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二世Ⅳ   走廊尽 ...

  •   走廊尽头那无声的一瞥,那近乎哀求的摇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何常青的心湖中激起了久久难以平息的涟漪。温言的身影消失在阴影里,却将她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警告,牢牢钉在了他的脑海里。
      “不要回去。”
      “不要飞上去。”
      那无声的讯息,日夜在他耳边回响,与教官的鼓励、同袍的期待、以及他自己对重返蓝天的渴望,激烈地碰撞着,撕扯着他。
      她到底是谁?为何会对飞行抱有如此深刻的恐惧?又为何独独对他流露出那种超越寻常的、仿佛预知了某种灾难的担忧?
      这些问题如同鬼魅般缠绕着何常青,让他在养伤的日子里变得愈发沉默。他不再急切地向人打听温言的消息,那份强烈的好奇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的、带着刺痛感的关注。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周围的一切,试图从那些看似平常的细节中,拼凑出关于她的蛛丝马迹。
      他发现,温言虽然不再负责他的病房,但并未调离。偶尔,他能在走廊拐角、药房窗口或是食堂远处瞥见她的身影。她总是独来独往,像一抹安静的灰色影子,穿梭在医院繁忙嘈杂的背景里。她似乎更加消瘦了,脸色总是苍白的,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韧性。
      一次,他无意中听到两个护士在休息室低声交谈。
      “…温护士真是拼,昨天又主动申请值大夜班,她那个病区重伤员最多…”
      “是啊,好像从来不知道累似的。就是人太冷清了,也不爱说话…哎,你听说没?前几天有个受伤的美国飞行员,疼得厉害,脾气暴躁得很,谁靠近骂谁,就温护士过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几句话就让人安静下来了,乖乖配合治疗…好像…好像还说了几句英文?”
      “真的假的?她还会英文?”
      英文?何常青的心猛地一动。他想起体检表上那些流畅的英文批注,想起她远超普通护士的医学知识…这个温言,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
      他的伤势恢复得很快,骨折愈合良好,颅脑损伤的后遗症也基本消失。医生宣布,再观察几天,他就可以出院,返回航校接受恢复性训练。重返蓝天的日子近在眼前,兴奋期待之余,那份被温言的眼神种下的不安也随之滋长。
      出院前的一天下午,阳光很好,何常青被允许到医院后方的小空地散步。那里荒草丛生,几棵瘦小的桉树在风中摇曳,远处机场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见温言。
      她坐在一棵桉树下的石头上,背对着他,微微佝偻着背,似乎正在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她洗得发白的护士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姿态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毫不设防的疲惫与脆弱。
      何常青放轻脚步,犹豫着是否要上前。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将她膝头上放着的一本小小的、深蓝色封面的册子吹翻在地,从中飘落出几片压得平整的、金黄色的叶子——是银杏叶。
      温言像是被惊醒了,慌忙起身去捡。何常青下意识地上前几步,帮她拾起了那本册子和散落的叶片。
      那似乎是一本自己装订的笔记簿,封面没有任何字样,触手冰凉。那些银杏叶,被保存得极好,叶脉清晰,颜色绚烂,与这个战火纷飞的季节显得格格不入。
      “谢谢…”温言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慌,飞快地从他手中接过册子和叶片,紧紧抱在胸前,像是守护着什么绝世的秘密。她的脸颊因刚才的慌乱而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何常青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册子上,又看向她苍白手指间那几枚金黄的银杏叶,心中那个关于“银杏”的疑团再次浮起,且愈发强烈。
      “温护士…也喜欢银杏叶?”他试探着问,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跑了她。
      温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低下头,长发滑落,遮住了她的侧脸。良久,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风:“…秋天了。”
      一句答非所问的话。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尴尬。
      何常青看着她戒备而疏离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心疼。他不想吓跑她,但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想要驱散那笼罩在她身上、也笼罩在他心头的迷雾。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迂回。他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直接:“温护士,我明天就要出院了。”
      温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无法掩饰的惊惶,虽然她立刻又垂下了眼帘,但那瞬间的失态已被何常青牢牢捕捉。
      “…恭喜你。”她低声说,声音干涩。
      “回到航校,很快就能重新上天了。”何常青继续说道,目光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我很期待。”
      如他所料,听到“上天”两个字,温言的肩膀明显地颤抖了一下,抱着笔记本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她甚至无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那两个字是什么洪水猛兽。
      “为什么?”何常青上前一步,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疑问和那股莫名的冲动,“温护士,你为什么那么害怕?为什么…好像特别担心我飞上去?”
      他的问题像一把尖锐的锥子,猛地刺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维持着表面平静的窗户纸。
      温言的脸瞬间血色尽失,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眼中充满了惊恐、痛苦,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仓皇。她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次迫降之后,你看我的眼神…还有在走廊那次…”何常青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颤,“你看飞行时的眼神…温护士,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或者…经历过什么?”
      风吹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飞机的轰鸣似乎也遥远了。空地上,只剩下两人对峙般的站立,空气紧绷得几乎要断裂。
      温言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仿佛随时会倒下。她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何常青年轻而执着的脸上,那上面写满了困惑、担忧,还有一种她无比熟悉的、属于“他”的固执。
      百年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她的理智。那些血与火的画面,那些生离死别的瞬间,那些一次又一次失去他的痛苦和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张了张嘴,一个几乎要冲破一切禁锢的冲动涌上喉头——告诉他!告诉他一切!告诉这个被蒙在鼓里、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轻人,等待着他的是怎样残酷的命运!
      然而,话到嘴边,却又被她死死地咽了回去。
      告诉他有什么用?除了被他当成疯子,除了给他本就沉重的训练和战斗增添无谓的心理负担和恐惧,还能有什么结果?命运的齿轮,难道会因她的坦白而停止转动吗?上一世,她试过隐晦的提醒,结果如何?这一世,难道要重蹈覆辙?
      巨大的无力感和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浇熄了她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火焰。她的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麻木,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刻燃烧殆尽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冰冷,“何学员想多了。我只是…见过太多伤亡,不希望再看到年轻人出事而已。”
      她顿了顿,偏过头,避开他灼灼的目光,补充道,语气近乎残忍的客观:“飞行本身就很危险,战争时期更是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说完,她不再看他,紧紧抱着那本深蓝色的册子和几枚银杏叶,转身,一步一步,僵硬地、却又异常决绝地离开了这片空地。她的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而孤寂,仿佛承载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何常青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失落和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恐慌。
      她否认了。
      但她刚才那瞬间剧烈的反应,她那死灰般的眼神,她那句冰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无一不在告诉他,她在撒谎。
      她一定知道什么。
      一种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他对重返蓝天的渴望,第一次被一种真切的、不祥的预感所笼罩。
      第二天,何常青出院了。航派来了吉普车接他。同病房的伤友羡慕地和他道别,护士们笑着祝他好运。他收拾着简单的行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次瞟向门口。
      她…会来吗?
      直到他坐上吉普车,引擎发动,医院的大门在视野中渐渐远去,他期待的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失望像冰冷的雨水,浇透了他的心。他靠在颠簸的车厢里,闭上眼,脑海中全是她最后那双空洞而绝望的眼睛。
      回到航校,熟悉又陌生的环境。欢迎他的除了战友们的拥抱和调侃,还有更加紧张残酷的恢复性训练和战术课程。战局吃紧,日军空袭的频率在增加,他们这些新生力量被急切地需要着。
      何常青努力投入到训练中,试图用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专注来压制内心那股不安和莫名的思念。他驾驶着教练机,再次冲上云霄,感受着气流掠过机翼的震颤,俯瞰着变得渺小的山川河流。自由的快感和保卫家国的热血依旧在他胸中激荡,但每一次拉起操纵杆,每一次进行危险的战术动作时,温言那双充满恐惧和哀求的眼睛,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眼前,像一道冰冷的枷锁,缠绕在他的心头。
      他开始做噩梦。梦见飞机失控坠落,梦见燃烧的跑道,有时,还会梦见一个穿着奇怪旧式衣服的女子,站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无声地流泪,看不清面容,却让他心痛得无法呼吸。
      他变得有些沉默寡言,训练时甚至偶尔会出现瞬间的走神,这在他以前是绝不可能发生的。教官看出了他的异常,找他谈了一次话,告诫他必须克服“坠机后遗症”,一名优秀的飞行员必须拥有钢铁般的神经。
      何常青知道教官说得对。他强迫自己振作,更加刻苦地训练。但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温言,不去想她那些反常的举动和言语。
      一个月后,航校组织了一次对医院伤员的慰问活动,感谢医护人员对飞行学员的救治。何常青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再次走进那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他的心情复杂难言。他和其他学员一起,向医生护士们敬礼,送上航校准备的简陋慰问品。他的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
      他看到了她。
      她站在人群的角落里,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护士服,低着头,似乎在整理药品盘,刻意回避着这边的热闹。她瘦了很多,眼下的乌青越发明显。
      活动结束,学员们自由活动,可以去探望相识的伤友。何常青立刻朝着温言的方向走去。
      温言似乎感应到了他的靠近,身体微微一僵,端起药品盘就想离开。
      “温护士。”何常青在她身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温言的脚步停住了,却没有回头。
      何常青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低垂的、不停颤动的睫毛,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干巴巴地说出一句:“我…我回来了。来看看。”
      温言依旧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嗯。”
      “我…已经开始飞高级教练机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仿佛在试探,又像是在汇报,“很快…可能就要编队了。”
      他紧紧盯着她。果然,听到“编队”两个字,她的肩膀又克制不住地抖了一下,端着托盘的手指用力到骨节突出。
      可怕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就在何常青以为她又会像上次一样冷漠离开时,温言却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圈是红的,显然刚才极力隐忍着情绪。她的目光不再躲闪,而是直直地看向他,那里面盛满了何常青无法承受的巨大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她的嘴唇翕动了许久,才发出微弱得如同气音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能不能…不飞了?”
      何常青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温言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下来,但她没有擦拭,只是固执地、哀切地看着他,声音带着破碎的颤音:“离开航校…去哪里都好…做什么都行…只要…只要不飞了…行不行?”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近乎卑微地向他提出请求。不是暗示,不是警告,而是清清楚楚的哀求。
      何常青彻底呆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他看着她的眼泪,那泪水仿佛不是落在她自己的衣襟上,而是滚烫地烙在了他的心上。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拒绝吗?如何拒绝这样一双充满绝望和泪水的眼睛?答应吗?怎么可能?他的理想,他的责任,他的同袍,都在这里,在天上!
      “我…”他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就在这时,医院的广播突然尖锐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所有医护人员立刻到急诊室集合!重复,所有医护人员立刻到急诊室集合!大批伤员即将送达!疑似遭遇空袭!”
      温言脸上的哀求和脆弱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近乎冷酷的冷静。她猛地擦掉眼泪,深深地看了何常青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极致,有失望,有了然,有痛楚,最终都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
      她没有再说一个字,决然转身,端着药品盘,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跑向了急诊室的方向,瞬间融入了那些匆忙奔跑的白色身影之中。
      何常青独自一人站在原地,耳边回荡着刺耳的广播声和越来越近的、凄厉的救护车鸣笛声,还有她最后那句如同泣血般的哀求。
      “…能不能…不飞了?”
      窗外,防空警报凄厉地拉响,划破了昆明原本还算平静的天空。战争的阴影,以一种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再次狰狞地扑了过来。
      何常青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知道,他无法给她想要的答案。
      命运的洪流,已不容他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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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定看看番外啊,前三世的故事都在番外里^-^ 第一世和第二世已经更完啦,第三世存稿中喔^o^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