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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二世Ⅲ 昆明的 ...
昆明的天空,仿佛一块被反复擦拭却始终蒙尘的玻璃,透亮却带着硝烟染就的灰蓝底色。机场边缘那场惊心动魄的迫降,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荡开后又迅速被更大的战争浪潮所吞没。医院依旧忙碌,伤兵依旧源源不断,死亡的阴影与生命的顽强在这里每日上演着拉锯战。
何常青在观察室里度过了危险的四十八小时后,被转移到了普通病房。他的恢复速度快得令人惊讶,年轻的身体如同饱受战火摧残却依旧坚韧的野草,拼命汲取着生命的养分。颅脑损伤的症状逐渐消退,左臂的骨折在夹板固定下也开始愈合,虽然离完全康复、重返蓝天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温言尽可能地负责他所在病房的护理工作。她谨慎地保持着专业和距离,动作规范,言语简洁,从不逾矩。但那双沉静的眼睛,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留意着他每一次皱眉、每一声轻哼、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她像守护着一簇风中残烛般,小心翼翼地看护着他重燃的生命之火。
何常青起初对这个沉默寡言、却总在他最难受时及时出现、动作格外轻柔的“温护士”充满了感激和依赖。他毕竟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远离家乡父母,身受重伤,躺在陌生的病床上,内心难免脆弱。温言身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宁静,给了他极大的安慰。
但随着身体逐渐好转,年轻人生性好动和探索的一面开始复苏。他开始注意到这位“温护士”的不同寻常。
她似乎对他格外关注。并非那种年轻护士对英俊飞行学员的羞涩好感,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他无法理解的…专注。她更换绷带时的手法熟练至极,甚至比一些年资更长的护士还要稳妥;她对他提出的关于伤势、药物的问题,总能给出清晰准确的解答,远超一个普通护士所需的知识范畴;有时,他会撞见她看着窗外起降的飞机出神,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会掠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浓得化不开的哀伤,那哀伤如此沉重,与她的年龄和身份显得格格不入。
最让他困惑的是那次换药时的对话。他左臂的伤口愈合发痒,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挠。
“别动。”温言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伤口正在长新肉,挠破了容易感染,留下疤痕就难看了。”
何常青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手,讪讪道:“留疤就留疤呗,大男人怕什么难看。能早点好起来回天上才是正经。”
温言正在搅拌药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声音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他听不懂的涩然:“天上…就那么好吗?”
“当然好!”何常青不假思索地回答,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虽然训练苦,有时也怕,但当你真的飞上去,底下所有的山啊河啊房子啊都变得那么小,就像沙盘一样…那种感觉,自由!痛快!而且…”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上了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只有飞上去,才能把日本人的飞机揍下来,才能保护咱们的地面不再挨炸…”
他说得有些激动,牵动了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温言立刻上前检查他的绷带,动作依旧轻柔,但何常青却敏锐地感觉到,她周围的空气似乎骤然冷了几分。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保护别人之前,先要保护好自己。”她低声说,语气平淡,却像藏着无数未尽之言,“活着,才能做更多事。”
何常青怔住了。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劝慰,却又似乎蕴含着别的、更深刻的意味。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专注而疏离的侧脸,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她好像…经历过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还有那次,他摸索着枕下的怀表想看看时间,却不小心将表链上那枚银杏叶吊坠扯脱落了。小小的银质叶片滚落到床底。他着急地想下床去找,却被查房进来的温言制止。
“躺着别动,我来。”她甚至没有问是什么东西,便自然地俯身,毫不介意地单膝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伸手到床底摸索。
当她拿着那枚小小的、沾了点灰尘的银杏叶吊直起身时,何常青连忙道谢:“谢谢温护士!这…这是我娘给的,差点丢了…”
温言没有立刻将吊坠还给他。她摊开掌心,那枚银质的银杏叶在她白皙却略显粗糙的掌心中微微反光。她的目光凝固在那片叶子上,眼神瞬间变得空茫而遥远,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景象。她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随即紧紧攥住了那枚吊坠,指节都有些发白。
何常青甚至错觉地看到,她的眼眶似乎微微泛红了一瞬,但当她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时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流淌出无声的痛楚。
“很…精致的叶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小心翼翼地将吊坠放回他的掌心,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皮肤,冰凉得惊人,“收好吧,别再弄丢了。”
那一刻,何常青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她看着那枚叶子的眼神,太奇怪了,不像是在看一件普通的饰品。那里面蕴含的感情,复杂得让他心惊。
诸如此类的细节越来越多,像一根根细微的丝线,缠绕在何常青的心头,织成一张困惑的网。他开始对这个名叫温言的护士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他尝试着在她换药或送饭时,找些话题与她攀谈。问她是不是昆明人,以前在哪里学的医,为什么会来空军医院。温言的回答总是简洁而模糊,带着一种礼貌的疏离,仿佛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条无形的界限。
这种界限感,反而更加激起了何常青的探究欲。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她的每一次出现,会留意她与其他医护人员交谈时的神态,甚至会向同病房的伤友打听关于她的事情。
得到的信息寥寥无几。只知道她是从湖南那边逃难过来的,孤身一人,医术很好,尤其擅长处理外伤,但性格很冷清,不太合群,也没什么朋友,总是独来独往。
“像块捂不热的冰。”一个伤愈即将归队的飞行员撇撇嘴评价道,“不过手艺是真没话说,换药一点都不疼。可惜了,长得挺标致,就是整天没个笑脸。”
何常青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她不是冰,更像是一座被浓雾笼罩的青山,沉默地屹立着,内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深壑与幽泉。她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深刻的悲伤,以及对他那种奇特的、超越寻常医护关系的关注,都让他无法简单地用“冷清”来形容。
这种好奇,在一天下午达到了顶峰。那天阳光很好,他被允许下床稍微活动。他拄着拐杖,慢慢挪到病房外的走廊上晒太阳。透过一扇半开的窗户,他看见医院后方一小片荒芜的空地上,温言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她没有穿护士服,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面罩着毛衣开衫。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微微仰着头,望着远方机场上空正在做特技训练的一架教练机。那架飞机翻滚、俯冲、拉起,动作惊险万分。
何常青看得心潮澎湃,那是每一个飞行学员梦想达到的境界。
然而,当他将目光移回温言身上时,却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清晰地照出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下颌。她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最让他震撼的是她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绝望,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想要阻止什么的无力感。仿佛天空中那架飞机不是在训练,而是在奔赴一场必死的盛宴。
那种眼神,强烈到穿透了玻璃窗,直直撞进何常青的心里,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和窒息。
她为什么…会对飞行露出这样的表情?
就在这时,那架教练机完成了一个极其惊险的倒飞通场,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温言像是被这声音猛地刺了一下,浑身剧烈一颤,猛地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耸动起来。
她在哭。
无声地,压抑地,仿佛承受着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
何常青怔在原地,拄着拐杖的手心沁出了冷汗。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想要走过去,问问她到底怎么了。但他刚挪动一步,温言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隔空相遇。
何常青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惊慌和狼狈,如同一个被撞破秘密的孩子。她迅速用手背擦掉眼泪,几乎是仓皇地转身,快步离开了那片空地,背影单薄而决绝。
那一刻,何常青心中所有的疑惑和好奇,都汇聚成了一种确定:这个叫温言的女人,身上一定藏着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似乎与他,与飞行,有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深刻的关联。
之后几天,温言似乎刻意在回避他。换药、送饭都尽量让其他护士代劳,即使不得不亲自来,也目不斜视,语速飞快,做完分内事立刻离开,绝不逗留。
何常青却无法再平静。那个阳光下绝望而悲伤的身影,时时刻刻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发现自己不仅仅是对她好奇,更开始莫名地担心她,想要了解她,甚至…想要保护她。这种情绪来得如此突然而强烈,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和困惑。
他开始利用一切机会试图与她沟通。在她匆匆换药时,他会状若无意地提起:“温护士,听说你是湖南人?我也是湖南的,长沙的。”
温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湖南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继续试探,语气低落下去,“我爹娘还在老家,信也寄不进去…”
温言包扎绷带的手微微一顿,但依旧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会好的。”
她的反应如此平淡,让何常青有些挫败。但他没有放弃。一次,他看到她端来的病号餐里有一小碟罕见的、切得细细的酱菜,忽然福至心灵,用家乡话轻声说:“好久冇呷到家乡味了,真香。”(好久没吃到家乡味了,真香)
温言正在记录体温的手猛地一抖,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她倏然抬起头,看向他,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一丝极其短暂的、如同冰裂般的动容。但那动容转瞬即逝,快得让何常青几乎以为那是错觉。她迅速低下头,用比平时更冷的声音说:“食堂大师傅也是湖南人。好好吃饭。”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何常青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她听得懂湖南话!而且反应如此剧烈!她到底是谁?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萌生。他想起那枚让她失态的银杏叶吊坠。在一个阳光充足的午后,他趁病房里没有其他人,再次拿出了那枚怀表。他摩挲着冰凉的银质叶片,犹豫了很久,终于在下一次温言不得不来给他测量体温时,鼓起勇气,将怀表递到她面前。
“温护士,”他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这表…好像有点不准了,您…能帮我看看吗?”这是一个笨拙的借口,但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温言明显愣了一下,看着那枚递到眼前的怀表,尤其是那枚银杏叶吊坠,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没有接,只是僵在原地,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我…不懂修表。”她的声音艰涩。
“不是…就是…”何常青有些语无伦次,他指着那枚银杏叶,“就是觉得…温护士好像认得这种叶子?我看您上次…”
他的话没能说完。温言猛地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慌、痛苦,还有一丝…哀求?
“我不认得。”她飞快地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生硬和疏离,“何学员,你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我还有别的病人。”
她几乎是抢过体温计,记录下数据,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病房,脚步凌乱,甚至差点撞到门口经过的送药车。
何常青握着那枚怀表,怔怔地坐在床上,心中充满了失落和更深的困惑。他好像…搞砸了。他触碰到了某个禁忌的开关,让她彻底关上了心门。
接下来的两天,温言彻底不再出现在他的病房。所有护理工作都由其他护士接手。何常青向人打听,只得到“温护士调去别的病区了”的含糊回答。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空虚。病房似乎都变得黯淡无光。他后悔自己的唐突,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她,去想她所有的反常,去想那个关于银杏叶的、她坚决否认却反应激烈的秘密。
就在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她的时候,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航校的教官和同期学员代表来医院探望他。同学们带来了外面世界的消息,叽叽喳喳地说着训练的进展,谁又放了单飞,谁的特技飞得漂亮,谁又差点捅了篓子。青春的活气和战火下的同袍情谊暂时驱散了病房里的沉闷。
教官拍了拍他打着石膏的胳膊,鼓励道:“好好养伤,小子!你的理论底子好,恢复好了照样是块好料!天上等着你呢!”
“是!教官!”何常青大声回答,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探视时间结束,教官和学员们告辞离开。何常青拄着拐杖,坚持送他们到病房门口。看着同学们穿着笔挺军装、朝气蓬勃离开的背影,他对重返蓝天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
他转身,准备慢慢挪回病床,却意外地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温言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正静静地望着他这边。她似乎瘦了些,脸色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看着他与同袍谈笑风生,看着他眼中重燃的、对天空的渴望。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温言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她就那样站在那里,隔着长长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望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的高窗射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却照不进她眼中的深沉雾霭。
那眼神复杂得让何常青心悸。有悲伤,有担忧,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还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疲惫与认命。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何常青几乎要以为时间停止了。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他微微摇了一下头。
那不是一个否定的动作,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哀求,一种深切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劝阻。
不要回去。
不要飞上去。
不要…
何常青彻底怔在原地,无法理解这无声的讯息。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温言已经毅然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道无声的、充满了巨大悲伤和警告的目光,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何常青的脑海里,再也无法抹去。
窗外,又一架战鹰呼啸着冲上云霄,引擎的轰鸣声撕裂长空,如同命运铿锵而无情的步伐,一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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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一定看看番外啊,前三世的故事都在番外里^-^ 第一世和第二世已经更完啦,第三世存稿中喔^o^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