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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忆章 ...

  •   墨晸离开戒律堂,径直回到凌霄峰的霄云台。

      云海波涛壮阔,他却无心欣赏,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灼烧着他,几乎要将理智焚尽。

      归晸剑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在他手中发出低沉的剑鸣,墨晸恢复了一些理智,伸手轻抚剑鞘。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云海也平静下来,厚重沉郁,渐渐地,他的怒火也变成了憋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是天下第一剑修,剑锋所指,无坚不摧。

      可如今面对这般龌龊与阴谋,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剑,可以斩除死物,可以斩灭强敌,却斩不开人心鬼蜮,更难以助他搜集那些隐秘的罪证。

      他靠着身旁那颗古松,缓缓滑落,最终席地而坐。
      他甚至不敢轻易表露自己已知晓那龌龊之事并非李文白一人所为,更不敢向其他几峰的峰主求助。
      毕竟他们大多不是他信任的师兄弟,已经不是曾经的峰主了。

      墨晸心中涌上一股绝望,叹息一声,仰头望向摇曳的松枝,目光茫然。

      这棵树万年未变,承载着一代代人的回忆,他摩挲着归晸剑的剑柄。

      对了,归晸!

      墨晸心下一动,那个白衣翩然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归晸……这是他筑基时,和那人一起取的剑名。

      ……

      那年,墨晸十一岁出关,从流云剑尊那领到本命剑,欢喜得不能自已。

      那位不修边幅的师尊抱着酒壶,醉眼朦胧地说:“来,天才小四,给自己的剑起个名字。”

      年幼的墨晸鼓起脸颊抗议:“不要因为我是归元宗四弟子就叫我小四!”

      “你也是凌霄峰二弟子,那我叫你小二。”
      流云剑尊哈哈大笑,任由墨晸跳脚,又灌了一口酒:“小二,想好名字了吗?”

      他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冥思苦想了半天,皱着眉,说:“想不出来,师尊帮我想吧。”

      流云剑尊不知从哪摸出一颗葡萄,精准地弹到他额头上:“这可是你的本命剑,取名也是认主的过程,你得自己一个人取,你也不想有其他人能操控你的剑吧?”

      墨晸揉着发红的额头,嘟囔道:“师尊不一样,我相信师尊。”

      流云剑尊笑得更加开怀,戏谑道:“小心我让你的剑,天天抽你。”

      闻言,墨晸抱起剑就跑:“那我去找师兄,师兄对我最好了,让他来帮我想名字!”
      墨晸跑得飞快,一下子将身后师尊的劝阻甩在风中。

      爬上霄云台,他抱着剑气喘吁吁。

      午后的阳光透过古松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光隙间有一个白衣少年正在练剑。

      墨晸笑着喊:“师兄!”

      十四岁的肖令雨在松树下,脸色有些沉闷,手中的木剑上,满是斑驳的划痕。
      他闻言回头,收了剑势,温和地笑道:“师弟,就出关了?抱歉,我今天一直待在霄云台,不知道有雷劫。”

      “没事没事,下次给我带桃花酥就好了!”
      墨晸一边说着,一边抱着长剑,兴冲冲地跑到肖令雨面前,一张小脸因兴奋和奔跑而泛着红晕。
      他拔出长剑,献宝似地递到肖令雨眼前:“师兄师兄,你看!”
      墨晸高兴地分享:“我有本命剑了,它好漂亮啊。”

      肖令雨垂眸,目光落在这凌寒的剑身上,又很快移开,声音有些发闷:“嗯,剑气凛然,灵光内蕴,是把好剑,恭喜师弟。”

      墨晸没察觉出异样,自顾自地苦恼道:“可是师尊让我自己取名,我想不出来……师兄帮我想想吧,好不好?”

      肖令雨看着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轻轻叹息,将手中的木剑扔在一旁,靠着松树坐下,目光投向摇曳的松枝,说:“名者,命之符也*,授课长老教过,师弟没有记住吗?”
      见墨晸面露困惑,他继续解释:“本命法宝,本命剑,这种名字,与主人自身的因果道运息息相关,不能假借他人之手,必须亲自取名。”

      “连让人提供建议也不行吗?”

      肖令雨皱眉:“不行,否则那人也会获得一定的话语控制权,本命剑能被人控制,对于剑修而言,是致命的隐患。”

      “我相信师兄!”

      肖令雨缓缓看向墨晸。

      墨晸凑过去坐在他身旁,眉眼弯弯:“师兄是我最信任的人,嗯……还有师尊!不过,师尊说他会让我的剑天天抽我……”
      说着,墨晸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师兄不会让它抽我吧?”

      松枝在山风中晃荡,松针沙沙作响。

      肖令雨看着他那副全然信任的模样,心中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哽咽:“墨晸,我一直嫉妒你。”

      山风呼啸,那话语很轻,仿佛会被风吹走。

      但墨晸听清了,他猛地怔住:“师兄?”

      “你有顶尖的天赋,还有……绝佳的气运……”
      肖令雨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吗?我五岁练气,现在十四已是炼气九层,只要再等一年,我就能渡劫,我就能成为别人口中凌霄峰十五筑基的天才,可……”
      “为何是你先筑基?你一筑基,所有人就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的努力,看不见我的优秀,我亦是天赋极佳之人,但在你面前,我同普通人一般!”
      “明明我才是归元宗背负众望的三弟子,我才是凌霄峰的大弟子!”

      肖令雨声音嘶哑:“我才是啊……”

      “我日日努力,就是不想被你赶超!”
      “可努力有用吗?你喝个水都能突破,每次练剑修道都有感悟,从未有过瓶颈,才十一就筑基了,有了本命剑,而我,甚至连剑法都比不上你……”
      “每当我在与你的比试中落败,我都不敢看擂台底下的人群,不敢看师尊的表情,我连剑都拿不稳了!”
      “你每喊我一声师兄,我就痛苦万分,墨晸,你别信我,我怕忍不住害你……你别再信我了……”
      肖令雨的眼泪止不住地流,视线模糊成一片。他肆意宣泄着积压已久的情绪,直到一双手为他擦拭眼泪。

      墨晸手忙脚乱地替肖令雨擦着眼泪,自己的眼眶也红得厉害。
      与他对视后,墨晸停下了胡乱擦拭的动作,双手轻轻地捧住肖令雨那湿漉漉的脸。

      墨晸吸了吸鼻子,声音嗫嚅:“师……你别哭了……”
      “我……我不知道我喝水会突破,也不知道练剑的感悟原来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他皱着眉头,努力组织着语言:“如果……如果这些让你难过了,那我……我以后不喝了?呃,不是……我是说……”

      墨晸越说越乱,急得额角直冒汗,最后拔高了声音,几乎是在喊:“但师兄就是师兄啊!”
      “我比剑赢了,底下的人都在喊我的名字,可我只想跑去找师兄分享高兴,因为我是师兄带出来的,只有师兄会告诉我哪一招使得好不好,会问我受伤了疼不疼,还会给我带糕点!”
      “师尊总是醉醺醺的,只教我剑法,是师兄教我认穴位,带我引气入体,我第一次御剑摔下来痛得睡不着,是师兄给我上药,哄我睡觉的……”

      墨晸说着,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肖令雨素白的衣襟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师兄比我厉害多了!”
      “我只会练剑,师兄还会好多好多我不会的!字写得好看,弹琴也好听,课业都是优等,还会布阵炼丹……我……我连《归元心法》都背不全,每次都是师兄提醒我的……”
      “师兄……”
      “你要是难受……以后你当天下第一,我给你当疗伤,我给你擦眼泪,我还给你买糕点,好不好?”

      墨晸想要留住自己珍视之人,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捧着对方脸的手,下意识收紧了力道,随即意识到自己弄疼了对方,立刻松了手,看到肖令雨脸上的红印,哽咽着连忙说:“师兄,我不是故意的……”

      “师兄,你别不要我,你别不要我信你……除了师尊,我就只有你了……”

      肖令雨怔愣了,他不禁伸出手接住了墨晸的眼泪。
      他脸上未干的泪痕还带着凉意,而墨晸滚烫的眼泪却一颗一颗落下,烫得他心口发颤。
      曾经那些他觉得微不足道且顺手为之的事,在墨晸眼中,竟然如此重要。

      他追求的,嫉妒的,是天赋,是修为的境界,是众人的欢呼。
      而墨晸看到的,珍视的,却是他这个人,是他所做的一切。

      仿佛有一把剑劈开了他内心层层包裹的阴暗,刺入最柔软的内里,随后又拔出,只留下一个联通外界的伤口。

      巨大的羞愧涌上心头,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痛得无以复加。

      却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喜悦,他以为自己暴露阴暗面后,墨晸会离他远去,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但墨晸没有,还将一颗赤诚之心捧到他面前。

      他伸出双臂,将墨晸紧紧地抱入怀中。

      墨晸被他抱得一愣,哭声都顿住了。

      肖令雨把脸埋在墨晸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师弟。”

      墨晸赶紧回抱肖令雨:“师兄,道歉的应该是我。”
      “我……要是再细心一点,就不会让师兄怎么难过了。”
      墨晸感到自己的肩膀有些湿润,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笨拙地转移话题:“啊,对了,我的本命剑!”
      “师兄,现在能帮我想想名字吗?”

      肖令雨顿住了,松开他的肩膀,红着眼眶看他:“你……真的还信我?”

      墨晸用力点头,仿佛想到什么,破涕而笑:“来吧,师兄我们一起取名,这样我的本命剑就有两个主人了。”
      “说不定,这是全天下第一把有两个主人的本命剑,也算是天下第一剑!”

      肖令雨哭笑不得:“你对天下第一的名头这么执着?”

      “师兄,好不好嘛,来一起取名字。”

      肖令雨施法,两人的脸上的泪痕消失,只剩下眼圈有些红。
      他看着墨晸,郑重地说:“好,师兄绝不会辜负你的信任的,但我不愿成为它另一个主人。”
      看见墨晸脸上的失落,肖令雨不由得心软:“我只会帮你想名字,不过往后我绝不会操控它,它永远只是你一人的剑。”

      肖令雨态度坚决,墨晸只好答应:“好吧。”
      肖令雨点点头,目光落在被墨晸放在一旁的那柄灵剑上,剑身光芒流转,如它主人的剑道一般,璀璨夺目。
      “来,”他拉起墨晸的手,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师兄帮你想想。”
      “这是我们墨晸的剑,一定要取一个……最配得上它的名字。”
      墨晸高兴点头:“嗯!”

      “此剑光华内蕴,却有破妄断邪之相,《楚辞·远游》有云:‘阳杲杲其未光兮,凌天地以径度。’ 可名杲冥,取晨曦破晦、剑照幽冥之意。”

      墨晸眨了眨眼,有点茫然:“感觉很厉害……”

      肖令雨不禁失笑:“是师兄的错,我应取些易懂之名。”
      他沉吟片刻:“《庄子·知北游》曰:‘汝齐戒,疏渝而心,澡雪而精神。’修士持剑,亦当涤荡心魔,淬炼神魂。”
      “不如唤作澡雪,喻以雪洗身,令剑心澄明,冰清玉洁。”

      墨晸闻言皱眉:“《庄子》我记得,澡雪很好……但经常被司昀提及,我要是取这名,司昀肯定会来笑话我的。”

      肖令雨有些意外,扬眉:“五师弟提及澡雪,竟有此事?”
      他思索着,说:“我记得五师弟是文修……也难怪,翰墨峰的教习长老常以‘澡雪’要求峰内弟子修身养性,罢了,师兄再想想。”

      日头高挂于空,霄云台下云海的边界,被染上了金边。

      墨晸的剑在这光芒下很是亮眼,肖令雨灵光乍现,抬头望去,闭了闭眼,轻声道:“日光出于地,其貌为晸。”

      墨晸精神一振:“这个我知道,是日出的样子。”

      肖令雨笑着点头:“嗯,你的名字就很好。”
      “不如取归晸二字。归者,复还本原;晸者,光明初起。”
      “寓意此剑随你,如朝日东升,扫荡群邪,终归明光大道。”

      肖令雨看着眼前的墨晸,笑问:“如何?”

      墨晸眼睛唰地亮了,所有的烦恼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这个好!我叫墨晸,它叫归晸,一听就知道是我的剑,而且还是师兄取的!”

      肖令雨看着笑得毫无阴霾的小师弟,那点无奈化作了对师弟全然纵容,他伸手揉了揉墨晸柔软的发顶:“嗯,你说得对,这就是归你的。”

      “往后,它只属于你,是你的归晸剑。”

      ……

      松针沙沙,寒风大作。

      墨晸看着他的剑。
      从小到大,肖令雨与他情同手足,一起长大,互相包容,相互扶持,岑共同渡过那场天地浩劫后最艰难的日子。
      他是墨晸最信任的人,也是世上最不可能伤害墨晸的人。
      肖师兄早年也是惊才绝艳的剑修,他定能明白剑心蒙尘,对一个剑修而言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他可是那个会为他的剑取名为“归晸”,并说出“此剑随你,如朝日东升,扫荡群邪,终归光明大道”这般话语的人。

      他定能为子烬主持公道。

      为何自己先前竟陷入迷障,未曾第一时间想到肖师兄?白白在此踌躇不前,耽误时间。

      念及此处,他心中的情绪,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

      所有的犹豫和彷徨被瞬间斩断。

      肖令雨,只有肖令雨。

      墨晸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没有任何犹豫,抬手,撕裂虚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回忆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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