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樱桃与雾

3、毒针与账本 染坊门

　　染坊门板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衫渗入脊背，慕云染的心跳却如擂鼓，一下下撞击着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门外街道上，那几个暗影盟汉子的粗野笑骂声隐约可闻，像毒蛇吐信，嘶嘶地刮擦着她的神经。
　　他们还没走。
　　他们出现在听雨轩，是巧合？还是冲谢知意？或者……他们终于查到了云深染坊？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飞速盘旋，每一种可能都指向更深的危险。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几乎让她窒息。但下一刻，父亲临终前染血的面容、母亲将她推入密道时绝望的眼神，猛地刺破这层冰壳，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清醒。
　　不能慌。三年蛰伏，绝不能在此刻功亏一篑。
　　她猛地直起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所有外露的慌乱被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她快步走到临街的窗边，指尖拨开一道极细的缝隙，向外窥视。
　　那伙人仍在茶馆里大声吃喝，喧哗不堪，毫无离去之意。而对面茶馆二楼的支摘窗后，已不见了谢知意的身影。
　　他去哪了？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若谢知意真是暗影盟的目标，此刻他孤身一人，处境必然凶险。若他是暗影盟的人……那后果更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染坊后院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
　　声响几不可闻，像是有人极其小心却仍不慎踩断了地上的一截枯枝。
　　慕云染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凝住了。后院！丙字库房！那匹藏着密信的“天水碧”还在那里！那是她三年來得到的唯一确凿线索！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悄无声息地挪向通往后院的门口，同时从浓密的发髻间拔下一根看似普通的银簪，簪头却异常尖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冷光——那是淬了毒的征兆。
　　她紧握着这最后的防身之物，指尖冰凉却稳定。
　　后院空无一人，只有无数匹染就的各色布帛高高悬挂在竹架上，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明明暗暗、交错晃动的影子，如同鬼魅潜行。
　　她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院中每一个角落。丙字库房的门锁……完好无损。
　　难道是风声？或是野猫？她不敢大意，贴着墙根，借助布幔的阴影遮蔽，一点点靠近库房那扇唯一的气窗。窗纸有些陈旧，糊得并不十分严实，留有细微的缝隙。
　　她小心翼翼地凑近，向内望去——
　　只见一个挺拔的青色身影，竟赫然站在库房内，正站在那匹“天水碧”前！他微微俯身，手指正仔细地抚摸着布匹上那处藏有暗讯的云纹，动作专注而熟练，甚至带着一种……审慎研究的意味。
　　是谢知意！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知道是这匹布？！他想干什么？！
　　慕云染脑中嗡的一声，所有先前对他的怀疑和警惕瞬间炸开，化为实质般的冰冷杀意。他果然不是普通人！他是在确认暗讯！他极可能就是暗影盟派来查证线索的人！
　　绝不能让他把消息传出去！父亲的血仇，母亲的嘱托，三年的隐忍，绝不能断送在此人手中！
　　就在谢知意似乎指尖触碰到某处关键、准备直起身的刹那——
　　“嗤！”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响起。
　　一枚细如牛毛、淬了幽蓝暗光的银针，从窗口缝隙疾射而入，精准无比地射向谢知意的后颈要穴！速度快得惊人，角度刁钻狠辣，无声无息，是真正的绝杀之招！
　　这是慕云染保命的底牌之一，非生死关头绝不轻用。
　　然而，就在银针即将没入皮肤的瞬间——
　　谢知意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甚至是预判到了危机，头猛地向左侧一偏！
　　“笃！”
　　银针擦着他的脖颈皮肤，带起一丝极细微的血线，最终深深钉入了面前的木架之上，针尾因余力而未微微颤动。
　　他倏然转身，眼神不再是之前在茶馆里所见的温润平静，而是锐利冰寒如骤然出鞘的剑锋，瞬间便精准地锁定了窗外慕云藏身的位置！
　　四目隔窗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和骤然引爆的浓烈杀机。
　　慕云染握紧了手中的毒簪，心脏狂跳，全身肌肉紧绷，已然准备迎接他暴起的反击。
　　却见谢知意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瞬间的震惊，有豁然的恍然，有急速的审视，却唯独没有她预想中的凶狠和立即反击之意。他飞快地抬手，并非攻击，而是指向她身后的方向，同时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
　　“小心身后！他们进来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砰！”
　　染坊前堂传来大门被粗暴踹开的巨响！木栓断裂的声音刺耳无比！紧接着是杂乱的、沉重的脚步声和那个疤脸汉子粗嘎凶狠的吼声： “给老子搜！仔细搜！任何可疑的东西都不能放过！墙角缝都给老子撬开！”
　　慕云染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暗影盟的人真的闯进她的染坊了！
　　而此刻，她最大的秘密——那匹布和库房里这个身份不明的谢知意，就在身后！
　　她猛地回头，目光再次投向库房内的谢知意。他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姿态，但看向她的眼神却透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同盟般的讯号？
　　他刚才躲开了她的绝杀银针，却没有立刻声张反击，反而首先提醒她迫在眉睫的危险降临。
　　他……不是敌人？
　　那他究竟是谁？！
　　此刻形势危如累卵，已容不得她细想分辨。
　　谢知意对她飞快地做了一个“噤声”和“躲好”的手势，随即身影一闪，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藏匿到了库房最深处一堆高高的布匹之后，连带着将那枚钉在木架上的毒针也一并拔走抹去痕迹，周身气息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
　　慕云染背靠着冰冷墙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和万千疑问。她将银簪迅速而稳当地插回发间，抬手用力揉搓了一下眼眶，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裙，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符合寻常女子的惊慌和无措，快步向前堂走去。
　　“你、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怎可擅闯民宅！”她声音微颤，带着哭腔，像极了受惊无助的普通女子。
　　前堂里，已是狼藉不堪。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正在翻箱倒柜，珍贵的染料被打翻在地，色彩淋漓漫延，如同血污，精心织就的布匹被粗鲁地扯落践踏。
　　疤脸汉子看到是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小娘子，我们又见面了。你这染坊，怕是藏着些不干净的东西吧？”
　　慕云染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只是惶恐地后退，身体微微发抖：“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这里是正经染坊……你们再不走，我、我要报官了！”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难以控制地瞟向后院方向。
　　谢知意还在里面。
　　他现在是唯一的变数。
　　他刚才的举动，是精心设计的陷阱，还是……绝境中意想不到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