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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两窥踪 雨彻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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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彻底停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映着初晴的天光,像铺了一层黯淡的琉璃。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木和染料混合的复杂气味,潮湿又清新,却也压不住慕云染心头的沉郁。
她坐在染坊内堂,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只有她才懂的复杂纹路——那是刚才那匹“天水碧”上暗讯的复现。每一道刻痕都仿佛带着血色,深深烙进她的心底。
“暗影盟...苏州分舵...漕运...”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在她心头。三年蛰伏,线索终于再次浮现,却带着更浓重的血腥味。那辆驶向乱葬岗的马车,像不祥的预兆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提醒着她这件事的危险性。
她需要更多信息。而眼下最直接、也最危险的突破口,就是对面茶馆那个神秘的谢账房。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旋已久,今日终于到了不得不行动的时刻。
她合上账册,站了起来,从一只描金褪色的旧妆匣底层,取出一枚小巧玲珑的银质香囊球。香囊球镂空花纹极其精巧,里面填着几味宁神的干花香料,这是大家闺秀常见的随身之物,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她将香囊球系在裙侧,又对镜整理了一下微散的鬓发。镜中人眉眼温顺,神情柔和,看不出丝毫波澜,完全是一个寻常商户女子的模样。这样的伪装她已经练习过无数次,几乎成了她的第二层皮肤。
深吸一口气,她端起一小碟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米糕,步履从容地走出了染坊。米糕的甜香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为她增添了几分亲切温和的气质。
穿过微湿的街道,她踏入了“听雨轩”茶馆。午后的茶馆人不多,三三两两的茶客闲聊着,水汽混着茶香弥漫开来,营造出一种宁静惬意的氛围。
跑堂的小伙计认得这位对街貌美温柔的染坊掌柜,笑着迎上来:“苏掌柜,您怎么得空过来了?”
慕云染浅笑,声音柔和得恰到好处:“新做了些米糕,送来给刘掌柜和各位尝尝鲜。”她目光自然地扫向内堂柜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刘掌柜不在么?”
“哎呦,不巧,我们掌柜的刚出去。”小伙计挠挠头,随即朝柜台那边喊道,“谢先生,苏掌柜送点心来了!”
柜台后,那青衫身影闻声抬起头。离得近了,慕云染才更清晰地看到他的样貌。他确实很高,即使坐在账台后,也显出身形的挺拔。眉眼疏朗,鼻梁很高,嘴唇的线条有些薄,抿在一起时显得格外认真。他的皮肤是那种常居室内的白皙,但眼神却并非书生式的文弱,而是像深潭水,静而沉,倒映着算盘和账本,看不透底。
他看到她,似乎有些意外,随即放下手中的毛笔,站起身,从柜台后绕了出来。这一站起,更显身量高颀,慕云染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苏掌柜。”他拱手,声音清润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有心了,掌柜的方才出门,吩咐我看店,多谢您的点心。”
他举止有度,语气平和,挑不出半点错处。但慕云染敏锐地注意到,他起身时,右手下意识地在账册上轻轻按了一下,似乎不想让她看到上面的内容。而且,他站立的位置,恰好微妙地挡住了她望向柜台内侧的视线。这些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她训练有素的眼睛。
“谢先生不必客气,一点家常手艺,不成敬意。”慕云染将碟子递过去,裙摆微动,那枚银香囊球轻轻晃荡,发出几不可闻的细碎声响,“日后街坊邻里,还要多仰仗照应。”
她说话时,眼神真诚温婉,完全是一个想要打好关系的商户女子模样,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
谢知意双手接过碟子,道谢:“苏掌柜言重了。应是互相照应。”他的目光礼貌地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落在那碟晶莹剔透的米糕上,似乎有些为难,“只是……谢某近日脾胃不适,恐要辜负这般美味了,实在抱歉。”
他在拒绝。虽然委婉,但态度明确。慕云染心下疑窦更甚,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那真是可惜了,谢先生是读书人,记账费神,更要注意身体。”她语气关切,目光自然地扫过他按着账册的右手——指节分明,手指修长,但在虎口和食指内侧,却能看到一层薄而匀称的茧子。
那不是拨算盘能磨出来的茧。那是常年握笔、或是……握剑的痕迹。这个发现让慕云染的心跳微微加速,但她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就在这时,茶馆门口传来一阵不大寻常的喧哗。三四个体格精悍、穿着普通短打却眼神锐利的汉子走了进来,目光如电般在茶馆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柜台这边。为首一人,颈侧有一道寸许长的疤,随着说话的动作微微扭动:“伙计,沏壶浓茶,再切二斤卤牛肉,快些!”
语气急躁,带着一股草莽间的悍气。小伙计连忙应声跑去后厨。
那疤脸汉子似乎等得不耐烦,视线在店内逡巡,最终落在谢知意身上,又瞟了一眼他身旁的慕云染,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哟,这茶馆生意不错啊,账房先生还有小娘子送点心?”
言语粗鄙,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慕云染眉心微蹙,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垂下眼睫,露出一丝寻常女子遇到这般情景的怯意与厌嫌。
谢知意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慕云染挡在了自己身侧后方,面对那疤脸汉子,语气依旧平静,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几位客官稍坐,茶点马上就来。”
他身形挺拔,虽然穿着文士青衫,此刻却像一堵沉默的墙,隔开了那不怀好意的目光。疤脸汉子嘿然一笑,还想说什么,后厨小伙计已经端着茶盘快步出来了。那几人这才骂骂咧咧地找了张桌子坐下,声音嘈杂。
“苏掌柜,店里杂乱,不如……”谢知意侧过身,低声对慕云染说,意思是想让她先回去。
慕云染却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伙人放在桌脚的行囊——那上面,赫然沾着几点已经干涸发暗的红褐色泥渍!和她之前看到那辆马车帘幕下的泥渍,一模一样!乱葬岗的泥土!
她的心猛地一沉,呼吸几乎窒住。这些人是暗影盟的!他们来这里做什么?是巧合,还是……
她强行压下心惊,再看向谢知意时,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慌乱,不再是全然伪装:“既…既然谢先生不便,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茶馆,背影看上去有些仓促,像受惊的蝶。
谢知意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桌喧闹的汉子,沉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和审视。他方才,似乎在那位苏掌柜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惊惧?不仅仅是因为那伙人的粗鲁?
他不动声色地回到柜台后,目光落在账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而逃也似回到染坊的慕云染,背靠着紧闭的门板,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那个谢账房,他虎口有剑茧,他刻意遮挡账本,他面对那伙凶徒时下意识的保护姿态……他绝不是普通账房。
而那伙暗影盟的人,出现在听雨轩,是冲他去的?还是……冲自己来的?
她缓缓吸了口气,空气中熟悉的染料味也无法让她安心。棋盘已乱,杀机四伏。她和他,都被卷入了这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