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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舟 “正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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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经染坊?”疤脸汉子嗤笑一声,一脚踢翻旁边一篓刚染好的丝线,艳丽的红色泼洒一地,如同血污蔓延。“老子看你可不正经!说!刚才在茶馆,跟那小白脸账房嘀咕什么?!”
他话音未落,一个手下已经粗鲁地推开慕云染,朝着通往后院的门口走去。
慕云染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院!库房!谢知意和那匹布!
“站住!”她失声喊道,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尖利了几分,“后面只是堆放杂物的院子,都是湿布,没什么好看的!”
那手下被喝得一怔,回头看向疤脸汉子。
疤脸汉子眯起眼,上下打量着慕云染惊慌失措的脸,嘴角咧开一个恶意的笑:“哦?不让看?看来后面还真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他大手一挥,“搜!后院给老子仔细搜!连块布头都别放过!”
慕云染脸色煞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沁出血来。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咳咳……咳咳咳……"
一阵虚弱又痛苦的咳嗽声,突然从通往后院的走廊阴影里传了出来。
所有人都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染坊伙计粗布衣裳、面色蜡黄的男人,扶着墙,佝偻着腰,一步三晃地走了出来。他头发凌乱,遮住了部分面容,整个人看起来病弱不堪,仿佛下一秒就要咳得背过气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和裸露的脖颈上布满了可疑的红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骇人。
“王...王五?”慕云染愣住,下意识地叫出一个名字。她的染坊里,根本没有叫王五的伙计!
那“病痨鬼”伙计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看向疤脸汉子几人,眼神浑浊,带着惧意,声音断断续续:“各、各位爷……行行好……小的就是……就是出来透口气……憋、憋得慌……咳咳咳……别、别抓小的……”
他说着,身子一软,竟像是要瘫倒下去,恰好歪向那个正要往后院闯的手下。
那手下嫌恶地立刻后退一大步,仿佛怕被传染病菌一样,骂道:“妈的!哪里来的病鬼!滚远点!”
疤脸汉子也皱紧了眉头,死死盯着那人脸上的红疹,厉声问:“你这是什么病?!”
“回...回爷的话……”伙计咳得撕心裂肺的,“郎中说……像是……像是染了漆疮……又混了热毒……碰、碰不得啊……一碰就传……”他一边说,一边似乎痛苦难耐地用手抓挠着脸颊和脖颈,那红疹看着愈发狰狞。
疤脸汉子脸色一变。他走南闯北,自是知道厉害的漆疮有多麻烦,若再混上热毒,更是棘手,虽不一定是瘟疫,但也足够让人退避三舍。他本能地又后退了半步。
慕云染的心猛地一跳!电光石火间,她瞬间明白了!
是谢知意!
他不知用什么方法极快地换了衣服,易了容,甚至改变了体态和声音!他竟能在这转瞬间想到用“传染性”来骇退这些人!
她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脸上挤出又怕又嫌的表情,对着“王五”斥道:“不是让你在后面好好待着别出来吗!冲撞了各位爷,你有几个脑袋?!还不快滚回去躺着!”语气严厉,却坐实了他的身份。
她又转向疤脸汉子,带着哭腔哀求:“这位爷,您也看到了,就是个得了恶疮的可怜伙计,怕过了病气给人才让他躲后面的……求爷行行好,别跟他一般见识,也别去后面了,那地方他刚待过,不干净……”
疤脸汉子看着“王五”那副惨状和骇人的红疹,再听“传染”二字,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又见这漂亮女掌柜吓得花容失色,只是哭求,疑心稍减。他主要是来找茶馆那账房的麻烦,顺道查查这染坊,并不想真惹上一身恶疮。
他厌恶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真他娘的晦气!行了行了,滚回去挺尸!”
“王五”如蒙大赦,一边千恩万谢,一边咳得惊天动地,颤巍巍地挪回了后院阴影里,消失不见。
疤脸汉子没了搜后院的兴致,对手下吼了一句:“前堂随便看看就行了!这鬼地方一股味儿!”
几个手下胡乱翻捡了一番,自然一无所获。
“走!”疤脸汉子不耐烦地啐了一口,瞪了慕云染一眼,“小娘子,今天算你运气好。管好你的嘴,还有那个病鬼!”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染坊大门被摔得震天响。
前堂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留下一片狼藉。
慕云染僵在原地,直到那些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角,她才猛地松懈下来,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她扶着旁边的桌案,剧烈地喘息着,空气中浓烈刺鼻的染料气味混合着劫后余生的恐惧,让她一阵阵反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头,望向通向后院的那片阴影,眼神复杂难辨。
阴影里,脚步声再次响起。
那个“病痨鬼”伙计走了出来。他不再佝偻着腰,虽然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衣服,脸上蜡黄的易容和骇人的红疹也未褪去,但身姿已然恢复了之前的挺拔。他抬手,用袖子慢慢擦去脸上和颈间伪装出的冷汗和污渍,动作间,那沉稳的气质再也无法掩盖。
他就那样站在一片狼藉中,静静地看着她。
慕云染也看着他,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根致命的银簪。
空气中弥漫着被打翻的靛蓝、茜草和其他染料混合的浓烈气味,还有劫后余生的死寂。
没有言语。
愤怒、后怕、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搭救后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翻腾。她刚才,是真的想杀了他。
而他,却在最危急的时刻,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替她解了围,也保全了他自己。
他到底是谁?
良久,慕云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沉默:
“……你究竟是谁?”
谢知意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从地上狼藉中捡起一枚被打落的,慕云染之前戴在发间的普通银簪(并非那根凶器),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和一点沾染的红色染料,动作细致而沉稳。
然后,他走上前,将银簪递还到她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不再是伪装出的病弱,也不再是茶馆里的温润,带着一种坦诚的凝重:
“一个和你一样,想知道‘暗影盟’为何要灭慕家满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