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局中逢媚 ...
-
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时，元冀正对着那套干净的白色布衣出神。
材质普通，却很干净简单，散发着阳光与皂角的香气。
与这竹舍，与那个人一样，简单到令人不适。
“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去而复返的南谙。
手中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清粥，几碟小菜，依旧素衣白发。
“神尊？”他表现的有些受宠若惊，又在作揖时晃了一下。
“不必多礼。”南谙将托盘放在桌上。
“你伤势未愈，灵脉有损，先用些清粥罢。”
元冀慢慢挪步至桌边坐下，手指无力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有些笨拙的递到唇边。
他尝不出味道，且这凡俗食物与他而言已毫无意义。
他的注意力，全在对面那人身上。
南谙并未离开，而是走到窗边，留给他一个清瘦的背影。
"临仙，奉山。我曾路过，山灵水秀，是个清修之地。"
他手中的勺子一时不稳，磕在碗沿轻轻一响。
元冀脸上适时的浮起伤怀之色，声音染上哽咽：
“是啊，曾经是的。可如今，只剩我一人了…”
南谙沉静的仿佛不存在，他向那抹身影看去。
窗外月光透过竹隙，映在南谙的发丝上，像流淌着霜花。
“魔气蚀体，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你能坚持至今，心性不易。”
南谙转过身，四目相对。
他从那双眼眸中，不曾看到探究，也没有怀疑，像是真的在陈述事实。
反而让元冀心底绷紧的弦猛地颤了一下，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收紧着。
指尖抵住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
他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求生本能罢了…若非心中尚存一丝妄念，或许有朝一日能重回故土，为同门立碑，怕是早已撑不下去。”
话语间，引出几丝被压制的魔气溢出体外，呼吸急促了几分。
果然，南谙走到他的身边，伸出手指，凝起柔和白光，轻轻点在他眉心。
一瞬间精纯的净化之力涌入经脉，这力量与他体内的魔气天生相克，所过之处，魔气消融。
元冀忍着刺痛感，将反击的本能死死压住。
他绝不能在此刻暴露！
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随着神力在刻意伪装出的受损灵脉游走时，适时地露出舒适的神情。
可额上的细汗却暴露了他的煎熬。
“多谢神尊。我，觉得好多了。”
他低声道，身体悄悄往桌边靠了靠，避开了那截手指。
“今夜我会在隔壁抚琴，琴音有安神精心之效，或可助你压制魔气，你好生休息。”
南谙说罢，便没再多留，转身端起空碗离开了静室。
门再次合上。
元冀伪装的感激瞬间冰封。他抬袖狠狠擦去额角的冷汗，体内还残留着那令人厌恶的净化之力带来的灼痛。
不愧是神丹持有者，好精纯的力量，只是区区一丝，便快叫他暴露。
待他日神丹得手，定也要让南谙尝尝魔火焚身之苦。
他走到窗边，望向隔壁竹舍，只见灯火亮起，侍女走出。
没过多久，清越空灵的琴音便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笼罩这片竹林。
这琴音的确让体内躁动的魔气安分了不少。
但也带着些许净化意味。
元冀冷冷一笑，回到床边，盘膝而坐，运转起体内魔气，消磨南谙留下的那丝神力。
同时，隐秘催动种入南谙体内的那缕魔息，缓慢滋长。
他在与神力的对抗中，睁眼到了天明。
南谙神尊，七七四十九天，第一天，过去了，你的琴音能护得住这片竹林，却护不住你那颗即将被魔息浸染的神丹。
看着晨曦微露，他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身体，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怯懦的面具。
他站在静室门口，悄摸打量着此地灵侍的排布。
脚步声轻轻传来。
元冀立刻垂下头，双手不安地交握着。
来的是昨日送衣物的仙侍，名唤清露，眼神清澈而柔和。
“元公子，神尊吩咐，请您前去用些早点。”
“有劳仙子。”元冀作揖应道，跟着清露走向主屋旁的侧厅。
侧厅内，南谙已然在座。
还是一身素白，正执壶斟茶，动作从容，见元冀走进，只是抬眸看了一眼，颔首示意。
“坐。”
元冀依言落座，姿态拘谨。
桌上摆着清粥小菜，与昨夜无异，只是多了几样精致的点心。
他拿起勺子，刻意小心翼翼的小口小口喝着，像是怕发出一点声音，引得主人家不快。
“伤势如何？”南谙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手腕的布条上。
元冀忙放下勺子，“好，好多了，多谢神尊挂心。只是运功时仍有些刺痛。”
南谙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让元冀有种被看透的错觉。
“待会儿，我再为你疏导一次。”
元冀眼中迅速积蓄起水光，“这如何使得啊，神尊昨日已耗费许多神力，元某何德何能…”
南谙打断他的话语，“无妨，你既在此处，便无需多想。”
元冀吃得很少，充分饰演了一个因灵脉受损食欲不振的伤者。
随后，他们回到了元冀的静室。
“闭目，凝神，尽力引导自身灵力，我会助你驱散魔息。”
元冀依言闭眼，操纵魔气将他们压缩经脉最深的角落，同时伪造出灵力运行时有断续的假象。
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不敢有任何放松，稍有差池，磅礴的魔气便会泄露。
随着南谙的神力在并不存在的灵脉阻塞处停留，元冀的身体微微颤抖。
这一次，仍然没有持续多久，南谙收回了手，气息比之前更沉了一分。
元冀睁开双眼，面色苍白，抬眼看向南谙，投去愧疚的神色：“神尊，您还好吗？都是为了我…”
“无碍，你灵脉受损颇重，重系灵脉非一日之功。需静心调养，不可急躁。”
“元某明白，神尊大恩，无以为报。”元冀看向正在调息的南谙，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抓紧布帛。
果然，神力与魔气对抗消耗巨大。
南谙抬眼，忽然问道：“你可还记得，临仙，奉山，覆灭的那日，具体情形如何？”
来了，试探。
元冀身体颤抖，双手捂住整张脸。
“魔，好多魔，他们突然出现，护山大阵被破，师尊，还有师兄他们，为了护着我离开，我眼睁睁看着他们……”
眼泪一滴又一滴从他指缝间滑落，混合着痛苦的喘息。
南谙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安慰。
直到，元冀的情绪再装不下去，朝南谙望去。
“都过去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他看不透南谙此刻的想法，这让他有一丝不安。
“你好生休息。”
南谙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静室。
元冀抹去脸上泪痕，他看着南谙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轻叩。
他需要加快速度。这般耗着减弱南谙神力太慢了。
他需要更多，更直接的接触，让魔息能更顺畅地侵染神丹。
不如直接将南谙抓回堕神墟，那里魔气笼罩，天然压制神力。
……
申时正，元冀走到那片南谙极度重视的药圃边。
“神尊。”在他还未有什么动作时，南谙的身影便从主屋出来，躬身行礼。
语气诚恳，“我在山门时，也曾照料过药圃，如今承蒙神尊收留，无以为报，让我帮忙照料这些灵草吧，也算是一点心意。”
南谙不曾看他，目光落在药圃，似是惋惜神色，又点了点头：“不可动用灵力，做些简单的除草，松土即可。”
“多谢神尊！”
于是，元冀在接下来的时光，便埋头于药圃之中。
他小心地拔出杂草，为它们松土，同时细细辨认着每一株灵草。
南谙就在一旁在摇椅上小憩，不曾离去。
偶尔，他会因为不小心碰到伤口轻轻抽气，看向那抹白色身影，南谙不曾睁开眼睛。
他捧着一株不小心被凿掉根的清心草，走到南谙身边，“神尊，对不起，我不小心碰坏了这株清心草。”
南谙睁眼，目光落在元冀脸上，轻轻叹了口气，伸出了手，轻轻拂去了元冀颊边不小心沾上的污泥。
指尖微凉，一触即分。
可他的心脏却像是被烫了一下。
“无妨，清心草生命力顽强，明日便可恢复。”
“是么。”元冀声音有些发紧。他不敢再看南谙，匆匆行了一礼。
几乎是落荒而逃，回到了自己的静室。
脸颊仿佛还留有那让人心烦意乱的触感，他眉头皱紧，有些恼怒。
是因为南谙不曾触碰那株被他灌注魔气的清心草？还是，因方才被那该死的神丹气息影响？
他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中倒映着魔气翻涌的双眸，他平复了紊乱的气息。
距离七七四十九天，又进了一步。
第三日，元冀早早便在药圃边劳作，借着机会，开始细致的观察起了南谙。
南谙的生活甚是无趣。
清晨于水畔静坐吸纳天地灵气，早膳后翻阅古籍，午后时常小憩，醒来则是检查他的灵脉恢复情况，傍晚便是带着仙侍们净化周遭魔气。
不过，那株曾被他损毁的清心草，南谙似乎格外留意，每日都会捧着它出神，还用灵力续存生机。
可笑，一株草竟也这么在意。
一日午后，南谙再次为他进行灵力疏导，他能感觉到南谙体内的那缕魔息又壮大了一丝。
结束之后，南谙的气息明显比前两次更显疲惫，脸色也苍白了些。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调息。
元冀看在眼里，按照神力消耗速度，以及魔息成长速度。
或许真的不需要七七四十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