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怆奏鸣曲/归墟篇》断鱼不睡觉

1、行骗战术

　　一滴，两滴。
　　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前红色的发梢滑落。

　　砸进元冀低垂的眼眶里，将他的视线晕染成一片模糊。

　　那颗沉寂已久的魔心，在感受到神丹香气逼近时，开始蠢蠢欲动。

　　围攻而来的白衣修士像是一条条鬼影，他们手中的剑划开连绵雨幕，闪烁着刺目的寒光。

　　“屠戮同道，夺取灵核，论罪当诛！”

　　为首那人的呵斥声震的耳膜嗡嗡作响，元冀支撑着岩壁缓缓站起身来。

　　几日未能进食，躯体内传来的虚弱感让元冀几乎要丧失理智，他想要扑上去撕碎眼前这些聒噪的蝼蚁。

　　但现在还不能。
　　他强行压下那翻涌的杀意，再抬眼时，眸子里只剩下脆弱。

　　“我没有害任何人，这灵核，是我捡来的。”

　　每一个字都因控制着气息而显得气若游丝。

　　说罢，元冀主动向前伸出双手，颤抖着等待枷锁降临。

　　玄铁锁链被他们粗暴的扣上手腕，在锁链合拢的瞬间，元冀暗中使力，让内部铁齿更深地嵌入皮肉。

　　雨势识趣的减弱了些，他被押出山洞。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日光，也不是火光。是清冷如月光。

　　是那位南谙神君，拥有净化魔气的神脉与神丹，是他此行的目标。

　　他强行压制体内所有躁动不安的魔气，隐于经脉最深处，不敢泄露分毫。

　　他指尖微动，捏碎了隐藏于袖中的最后一枚灵核，足够以假乱真的草木灵气弥漫开来。

　　伪装成一副灵脉虚弱被魔气笼罩的灵修。

　　他被人推搡着，停在离南谙不远不近的距离。

　　膝窝处不轻不重的拍打，他立即屈膝跪倒在地。

　　雨水浸湿的眼睫格外沉重，他的目光穿过朦胧雨丝落在南谙身上。

　　先是那双不染一丝尘埃的云纹靴，又是素白清雅的衣袍，再是一头散逸的白发。
　　最后，是那张脸。

　　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眉眼疏淡。

　　此刻正平静无波的看着他，里面没有厌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太多好奇，鼻梁挺直，唇色很淡。

　　真像一尊没有七情六欲的玉雕。元冀心想，撕碎这份完美无瑕，看他染上尘埃，该是何等有趣。

　　他哑声开口，声音哽咽，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们…都说我是魔，还说我杀人。”

　　他像是难以启齿屈辱，声音破碎，“可我只是，一个不慎被魔气侵蚀，如今连自保都做不到的废人…”

　　随即，他嘴角努力地向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愈发轻，几乎要被雨声彻底吞没：

　　“若仙子不信，现在便可取我性命。”

　　南谙走近了几步，神丹的香味钻入了他鼻尖，他就快要抑制不住立即夺取神丹的欲望。

　　脑海中幻想着丝丝缕缕魔气将神丹剖出，汲取神脉，身体因兴奋而不住的颤抖。

　　南谙的目光看到他还在渗血的手腕上时，露出了不忍的神色，而后温凉如玉的手覆上了他的胸膛。

　　在还未感受到灵力波动之前，他立即挪动着双腿退后几分，握上那落空的手。

　　那手在他掌心中挣扎着想要离去，他自然是不肯的，仍紧紧握着，污泥与血腥沾染上那洁白的手。

　　南谙的清冷面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而他投去紧张又脆弱的神色。

　　“求仙子怜惜，元某来自临仙奉山，月余前山门覆灭才流离至此，当日被魔气侵蚀，灵脉已废。几日未曾进食，就算仙子不信，要杀我，可否让我吃顿饱饭在上路。”

　　话语间，丝丝缕缕的魔息悄然从掌心流出钻入另一人的皮肤种下。

　　南谙的目光落在他破损衣襟下，刻意露出瘦骨嶙峋的肋骨轮廓。

　　短暂的沉默，元冀甚至能听到自己体内魔气因那纯粹目光凝视而压抑的无声嘶吼。

　　“放了他吧，他不是魔。”

　　成了。心底那声冷笑几乎要冲破喉咙。

　　比预想中要顺利太多。
　　南谙神尊比他想象中更加单纯可期，竟不知人心险恶。

　　元冀掌心一松，那温凉如玉的指节一溜烟儿逃走。

　　南谙俯下身伸出手，解开了沉重冰凉的玄铁锁链。

　　元冀垂眸看着那双手，一手洁白，一手满是血污，那丝魔息已从指尖蔓延至手心。

　　七七四十九天，是他推演出最佳剖丹夺取神脉的日子，魔息将会完美夺取神丹而不损毁其半分灵效，

　　咣当一声铁链落地，他猛然回神，匍匐身子一拜，“谢仙子垂怜，元某感激不尽，只是山门覆灭，我已无处可去，还望仙子收留。”

　　若有他日日魔气温养，也许能快些。

　　“带回去。”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嘴角那抹计谋得逞的笑意。

　　得手竟如此简单，真是个傻的可爱的小神尊。

　　南谙转身离去的一刹那，一枚银杏叶片，从他宽大的袖口飘出，落在那滩尚未被雨水完全冲刷的灵核碎片上。

　　那片落叶，像是怜悯谎言。
　　也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了元冀一下。

　　他知道？
　　他知道这无辜表象下隐藏的肮脏与血腥？

　　南谙只是对身旁两名仙侍微微颔首，随后两名仙侍上前一左一右虚扶住元冀。

　　元冀顺从地借着他们的力道，跟在南谙身后。

　　山路崎岖湿滑，他刻意让自己的呼吸显得紊乱，脚步也踩得沉重，每一次踉跄都恰到好处。

　　果不其然，前方那道素白身影微微一顿，原本从容的步伐，不着痕迹地放缓了。

　　看，多容易。
　　连步伐都会为我放缓……
　　南谙神尊，你的心肠，比我想象的还要软。

　　约莫一炷香后，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几间简雅的竹舍临水而建，浓郁的灵气在此地氤氲不散。

　　“扶她进去，西边那间静室”南谙停下脚步，对仙侍吩咐道。

　　“是，神尊。”仙侍恭敬应下。

　　元冀被扶进所指的竹舍。
　　一床，一桌，一椅。
　　除此之外，便是靠窗处桌上摆放着一张古琴，琴身光泽，弦丝晶莹，显然其主人时常抚弄。

　　“你暂且在此安顿。稍后会有人送来伤药和干净衣物。”

　　“多谢神尊收留。”元冀低下头，声音微弱，顺从道。

　　南谙没有回应，只是走到窗边抱起那张古琴，转身离开了静室。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就在门扉掩上的瞬间，元冀脸上精心维持的神情，褪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床边，毫不在意自己身上沾满血污的衣物，是否会玷污那看起来洁白如雪的床褥，径直坐了下去。

　　他闭上眼仔细感知着周围环境。

　　此地灵气确实纯净，呼吸间，丝丝缕缕渗入经脉，安抚着体内躁动不安的魔气。

　　然而，在这份安抚下，却潜藏着克制魔族力量的束缚。

　　他抬起手腕，凝视着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

　　南谙指尖那微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还有那独特的神丹香气。

　　还有七七四十九天，在那之前，他必须完美地扮演好一个努力对抗魔气的可怜虫。

　　不多时，一名仙侍轻叩房门，送来了上乘的伤药和一套干净柔软的布衣。

　　元冀立刻重新戴上那副温顺怯懦的面具，低眉接过，再次道谢。

　　待仙侍的脚步声远去，他并未急于处理手腕上那火辣辣的伤口，而是踱步至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南谙并未走远。
　　他正站在不远处的水畔，同方才送来物件的仙侍说些什么。

　　仙侍离去后，他负手而立，侧影清瘦，望向远处，无端透出一种寂寥的孤独。

　　装模作样。元冀心底讥讽，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啊，总是喜欢摆出这副悲天悯人、却又远离尘嚣的姿态。

　　可奉天宗灭门时，他在何处？
　　当无数灵族被丢进万魔窟时，得万千敬仰的神君，又在何处？

　　元冀覆在窗框上的手狠狠攥紧。
　　是了，他们的神君就在这神山避世之所，任他们被魔族侵蚀，看着他们在尘世挣扎。

　　万魔窟中还有无数因魔气侵蚀而死去的师兄弟。
　　世道不救，神君不救，他来救，他定会剖出神丹，夺取神脉，将他们救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南谙那截暴露在衣领之外的纤细脖颈上，白皙得近乎透明。

　　他的脑海中已开始描绘剖取神丹，夺取神脉的瞬间，至纯之力冲刷四肢百骸，涤尽所有魔气带来的痛苦。

　　然而，南谙仿佛心有所感，毫无征兆地侧过了头。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迅速向后撤步，将自己完全隐入窗后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不是恐惧。至少不全是。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按住那不该有的异常跳动。

　　体内被压抑的魔气也因他这瞬间的情绪而躁动。

　　怎么回事？
　　是这具身体伪装得太投入了吗？
　　还是那神丹的气息，本就带有这种扰人心神的力量？

　　回到床边，他拿起那瓶伤药，嘴角微勾。

　　“神尊，可否帮忙上一下药？”他靠近南谙，将药瓶递至南谙面前，又抬起受伤的手，一脸为难，“有些不方便。”

　　南谙不疑有他，指尖勾出点点纯白，落在他皮肉翻卷的伤口上。

　　一次，两次，南谙只蘸取了三次。

　　好可惜，被稀释的魔气并未完全钻入他体内。

　　元冀脸上笑意盈盈，充满感激：“谢谢神尊，你真是个好人。”

　　没关系，南谙，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