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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裴冉 窗外的蝉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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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蝉鸣聒噪,透过雕花窗棂,钻进裴府深处的一间卧房。
这间屋子算不上奢华,却处处透着精致与暖意。地面铺着浅灰色的水磨石,光可鉴人;墙壁刷得洁白,挂着一幅水墨兰竹图,笔触清雅,透着文人雅士的风骨;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书桌,案上放着一方砚台、几支毛笔,还有一本摊开的诗集;床边是一个雕花衣柜,柜门紧闭,隐约可见里面叠放整齐的衣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息,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清香,让人闻之安心。
梅若青在这样的气息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视线是模糊的,耳边的蝉鸣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嗡嗡作响。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手的动作都显得格外艰难。
她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她下意识地低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干涩,几乎听不见。
话音刚落,一道轻快的身影便快步走到床边。
“灼华!你醒了!”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与关切。梅若青费力地转动眼珠,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裴冉。
几年不见,裴冉褪去了儿时的稚气,长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桃花纹,乌黑的长发梳成一个简单的双丫髻,发间簪着两支珍珠发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眉是弯弯的细柳眉,柔和清甜,不带半分锋芒;眼是圆润的杏眼,瞳仁清亮如浸在清泉里的黑琉璃,眼波灵动流转,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起,像盛着春日暖阳,干净又澄澈。她明媚如光、清甜如风,一身娇俏灵气,不施粉黛亦动人。
裴冉,柳眉弯弯无锋芒,杏眼澄澈似清光。一笑自带春风暖,不施粉黛也芬芳。
不等梅若青回应,裴冉端起旁边桌上早已晾好的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柔缓:“快喝点水,你都昏迷一天了,肯定渴坏了。”
梅若青心中一暖,眼眶微微发热。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裴冉连忙伸手扶住她,梅若青如宣纸一样任由裴冉扶,裴冉还细心地在她身后垫了一个软枕,让她靠得舒服些。梅若青用头轻轻的靠在床边。梅若青只穿着单薄的内衫。
梅若青抬起手,接过裴冉递来的水杯。
那是一只白瓷杯,杯壁薄而通透,握着微凉。她的手纤细修长,手指关节分明,指甲透着健康的粉色。只是在那细腻如玉的手掌心,却长着一层薄薄的、若隐若现的茧子 —— 那是常年握枪练剑留下的痕迹,与她清瘦文弱的模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杯中温水一饮而尽。甘甜的清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清凉的慰藉,让她混沌的大脑也清醒了几分。
“慢点喝,别急。” 裴冉见她喝得急切,连忙说道,伸手想要再给她倒一杯。
梅若青摇了摇头,将空杯递还给她,声音依旧带着几分虚弱,却比刚才清晰了许多:“不用了,谢谢你,阿冉。”
“跟我客气什么!” 裴冉笑着接过杯子,放在桌上,然后顺势坐在床边,目光紧紧地盯着梅若青,眼神里满是欢喜与心疼,“你都不知道,昨天见你晕倒在府门前,我爹都快急坏了,连忙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你是中暑加上劳累过度、体力透支才晕倒的,让你好好休息呢。”
她顿了顿,又道:“我本来在学堂上课呢,我爹派人把我叫回来,说有故人之女前来投奔,我还好奇是谁,没想到竟然是你!灼华,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太开心了!”
话音未落,裴冉便张开双臂,给了梅若青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的拥抱温暖而有力,带着少女独有的馨香。梅若青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 —— 在八角金盘待了那么久,她早已习惯了独处与警惕,这般亲密的接触,让她有些不适应。
但感受到裴冉怀抱中的真诚与暖意,她终究还是没有推开。只是身体依旧紧绷着,双手微微蜷缩在身侧,没有回应这个拥抱。心底却掠过一丝通透的感慨:人活一世,能有这样纯粹的牵挂,已是幸事。可这份幸事,偏偏被仇恨缠上,让她连坦然接受的勇气都变得迟疑。
裴冉也察觉到了她的僵硬,松开怀抱,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灼华?是不是我抱得太紧,弄疼你了?”
“没有。” 梅若青摇了摇头,避开她的目光,看向房间的角落,声音轻轻的,“只是…… 太久没见,有些不习惯。”
她的性格本就有些古怪,不擅与人亲近,经过八角金盘的磨砺,更是多了几分疏离与谨慎。即使面对儿时要好的玩伴,也难以立刻放下心防。可心底深处,她又清楚地知道,裴冉的热情没有半分虚假,这份温暖,是她漂泊多年里难得的光亮。这种想要靠近又不敢完全敞开心扉的矛盾,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她的心。
裴冉倒是不以为意,依旧笑得灿烂:“没关系,以后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慢慢的就习惯了!”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裴玄玉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须发梳理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中满是关切。他的眉目温润,鼻梁端正,唇线柔和,不见半分凌厉;须发梳理得齐整干净,更显儒雅持重。一双眼瞳沉静如水,望向人时自带暖意,笑意温和坦荡,目光里尽是恳切与关切。气质如温润古玉,内敛沉稳,谦和有礼,自带一股书卷气与长者的慈和,不怒自威却又平易近人。
裴玄玉,眉目温如玉,神清意自安。慈怀藏暖意,儒雅胜芝兰。
“灼华,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裴玄玉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梅若青苍白的脸上,语气格外温和。
“裴伯父。” 梅若青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却被裴玄玉抬手制止了。
“不必多礼,你身子弱,好好躺着休息。” 裴玄玉说道,“大夫说你需要静养,切不可再劳累。”世人还是有些以貌取人的。
他在裴冉身边坐下,看着梅若青,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心疼:“当年你父亲出事,我没能帮上什么忙,一直心中有愧。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却始终没有音讯,没想到今日你竟会找上门来。”
“能再见到你,安然无恙,我们真的很高兴。” 裴玄玉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灼华,从今往后,裴府就是你的家。我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对待你,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梅若青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抬起头,看向裴玄玉,眼眶微微泛红。。她清楚地知道,人生浮沉,祸福难料,当年萧家鼎盛时门庭若市,落难后树倒猢狲散,裴玄玉能在此时伸出援手,已是世间难得的情义。可这份情义,却让她更加矛盾 —— 她渴望安稳,却又不能沉溺于安稳;她感激这份庇护,却又怕这份庇护最终会因她的仇恨而化为泡影。
“多谢裴伯父。”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若青无依无靠,贸然前来投奔,给伯父添麻烦了。”
“说什么添麻烦的话。” 裴玄玉摆了摆手,“你父亲与我是至交好友,当年他对我多有照拂,如今他不在了,我照顾你是应当的。你不必拘束,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
梅若青非常感激,但她也有所顾虑,她直接但又不失礼貌的说:“对了,日后可否不要唤我‘灼华’了” 她的声音又细又温柔,像小溪流水般动听。
裴冉和裴玄玉没有犹豫,几乎同声道:“当然!“ 他们都非常理解梅若青当下的处境。
裴冉接着说”那我们以后就叫你若青吧,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带你去!”
看着裴玄玉温和的目光,听着裴冉热情的话语,梅若青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自己是幸运的,在这陌生而危险的京城,能有这样一处安身之所,能有这样两个人真心待她,已是不易。
可与此同时,她也在暗自反省。
从八角金盘出来,她一心只想尽快找到裴玄玉,尽快开始复仇计划,行事太过激进,以至于忽略了自身的状况,中暑晕倒在裴府门前。若不是裴府的人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性格向来固执直爽,认定的事情便会不顾一切地去做,却往往忽略了其中的风险。这次的事情,给了她一个深刻的教训。
复仇之路漫长而艰险,她不能再这样鲁莽行事。她必须沉下心来,养精蓄锐,步步为营,才能有机会为家人报仇雪恨。
只是,偶尔她也会生出一丝通透的念头:仇恨是支撑她活下去的执念,可若一辈子都被仇恨捆绑,活得像一根绷紧的弦,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可这种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家人惨死的画面狠狠压下 —— 她没有资格放下,也不能放下。这种通透与仇恨执念的拉扯,让她常常陷入自我矛盾之中。
心中思绪翻涌,梅若青只觉得一阵疲惫袭来。她轻轻闭上眼,裴玄玉心细的发现了,说道:“若青,再睡一会儿吧,阿冉,我们走吧,让若青休息一会。”
裴玄玉说罢起身拉了拉裴冉,裴冉一边走一边回头对着梅若青说“那我们不打扰你了。有什么事,随时叫我们啊。”
梅若青也点了点头,对着裴冉露出了久违的微笑。裴冉跟着裴玄玉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顺手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宁静。梅若青靠在软枕上,听着窗外的蝉鸣,感受着身下柔软的床榻和空气中淡淡的安神香气息,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房间很亮,充斥穿着夏天的味道,全然没有在八角金盘时的铁锈味。屋檐旁还有着一个金铃铛,随着风叮当作响,清澈干脆的声音让人心静。她抬头看了看这间屋子,发现这间屋子虽不奢华,却也精致,全然不是客房的样子,难道自己占用了阿冉的房间吗?她打算等裴冉回来了再询问,这个时候她需要休息。
这一次,她睡得很沉,没有噩梦,没有仇恨的纠缠,只有难得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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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便是半天。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蝉鸣弱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阵阵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梅若青缓缓坐起身,感觉身体恢复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般酸软无力。她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让她精神一振。
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株海棠树,此刻枝头繁花似锦,粉白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张石凳,石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鱼缸,几条红色的小金鱼在水中欢快地游动。
这是一个宁静而雅致的小天地,与八角金盘的肃杀、京城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梅若青看着庭院中的景色,心中渐渐平静下来。她知道,这里只是她暂时的避风港,她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但此刻,她愿意暂时放下心中的仇恨,好好感受这份难得的安宁。
她是个看得通透的人,明白人生苦短,该珍惜时便珍惜,该坚持时便坚持。只是这份通透,在仇恨面前,常常显得苍白无力。她能坦然接受生活的苦难,却不能坦然面对家人的冤屈;她能乐观地看待眼前的安稳,却不能乐观地看待未来的复仇之路。这种矛盾,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若青,你醒啦!”
房门被推开,裴冉的声音传来。她依旧穿着那身鹅黄色的襦裙,手里拿着一个食盒,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我猜你也该醒了,特意让厨房给你做了些清淡的吃食,你快尝尝。”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小米粥、一碟青菜、一碟酱菜,还有两个白白胖胖的馒头。虽然简单,却透着一股家常的温暖。
“我知道你刚醒,胃口可能不好,所以让厨房做了些容易消化的。” 裴冉说道,拿起一个馒头递到梅若青面前,“快吃吧,你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吧。”
梅若青确实饿了,她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松软的馒头带着麦香,入口即化,让她胃口大开。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动作斯文,却也不慢。
裴冉坐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会儿说学堂里的趣事,一会儿说京城最近的新鲜事,像个开心果一样,让原本安静的房间变得热闹起来。
梅若青一边听着,一边吃着东西,偶尔会抬起头,对裴冉笑一笑。她的笑容很淡,却很真诚。裴冉的阳光与开朗,像是一缕阳光,照进了她灰暗的内心,让她暂时忘却了仇恨的沉重。
她心里清楚,裴冉就像一株温室里的花朵,单纯而美好,从未经历过风雨。这样的人生,是她曾经拥有过,如今却再也回不去的。她羡慕这份纯粹,却也知道,自己早已踏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这种羡慕与无奈的矛盾,让她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苦涩。
她轻轻的问:“阿冉,我是不是占用了你的房间啊。”
裴冉噗呲笑了一声说:“当然没有啊,这是专门给你的屋子,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但是这房间就是你的。”
吃过东西,裴冉又说道:“若青,我带你熟悉一下裴府吧!”
梅若青点了点头,欣然答应:“好。”
她向来谨慎,初到一个陌生的环境,熟悉周围的情况是必要的。
裴冉帮着梅若青换上了杏色衣衫,拉起她的手,带着她走出了卧房。
裴府不算特别大,却布局合理,错落有致。穿过几条回廊,走过几个庭院,裴冉一一给她介绍:“这里是前厅,平时家里来客,都会在前厅接待;那边是我爹的书房,他没事的时候,最喜欢待在书房里看书;前面那个庭院是花园,里面种了很多花,春天的时候可好看了……”
裴冉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满满的热情。她拉着梅若青的手,脚步轻快,一路上遇到的侍女和侍卫,她都会热情地打招呼,并且一一介绍给梅若青:“这是张妈,负责府里的膳食,她做的点心可好吃了;这是李侍卫,功夫可厉害了,负责府里的安全;这是流春,我的贴身侍女,人很机灵,有什么问题府内都可以问她……”
那些侍女和侍卫见到裴冉,都恭敬地行礼,看向梅若青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却也都十分友善,纷纷向她问好。他们想着这瘦弱、清瘦的小姐到底是谁啊?
梅若青一路走下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记着他们府里的布局和每个人的模样。她的性格虽然直爽,但在陌生的环境中,却格外谨慎,不会轻易与人攀谈,只是在别人向她问好时,会微微点头示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裴冉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拘谨,笑着说道:“若青,你不用怕,府里的人都很好相处的,以后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们帮忙。”
梅若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心里清楚,人心隔肚皮,即使是裴府的人,她也不能完全信任。在这复杂的京城,谨慎一些总是好的。可另一方面,她又通透地明白,太过警惕只会让自己活得很累,可仇恨让她不得不如此。这种想要信任却不敢完全信任的矛盾,让她常常感到疲惫。
随后,裴冉带着她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裴冉的房间与梅若青住的房间相邻,布置得更加活泼可爱。墙壁上贴着几张精致的窗花,书桌上摆满了各种小玩意儿,有布偶、有玉佩、有好看的石头,还有几本翻旧了的话本。床上铺着粉色的床单,挂着粉色的纱帐,整个房间都透着少女的烂漫与温馨。
“这就是我的房间,怎么样,好看吗?” 裴冉拉着梅若青在床边坐下,得意地说道,“以后你要是想我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们可以一起看书、一起做女红、一起聊天。”
梅若青看着房间里的布置,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她小时候,也曾有过这样温馨的房间,也曾像裴冉一样无忧无虑。可自从家遭变故后,这样的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
“好看。” 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她心里清楚得很,人生本就有起有落,得失皆是常态。可明白归明白,真要放下那些逝去的美好,却依旧很难。尤其是想到家人,想到那些温馨的过往,再对比如今的处境,心中的矛盾便愈发强烈 —— 一边是对安稳生活的向往,一边是复仇的执念,两者拉扯,让她难以抉择。
裴冉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依旧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着房间里的各种小玩意儿,说着自己的趣事。
从裴冉的房间出来,裴冉又带着她去了厨房、柴房、库房等地方,将府里的各个角落都逛了个遍,没有丝毫保留。
逛完府里,裴冉说道:“若青,你刚到京城,还没好好逛过吧?明天我带你去京城逛逛,顺便给你买几件新衣裳,你带来的衣裳都太旧了。”
梅若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杏色长衫,确实已经有些旧了,而且也不太适合在京城穿着。她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阿冉。”
“跟我客气什么!” 裴冉笑着说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侍女流春端来了热水,让她洗漱。
洗漱过后,梅若青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她想着今天在裴府的所见所闻,想着裴玄玉的承诺,想着裴冉的热情,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裴玄玉和裴冉是真心待她的,裴府确实是一个安全的避风港。但她也清楚,自己不能一直依赖裴府,不能忘记自己的使命。复仇之路,终究要靠自己走下去。她决定在裴府先待几天,然后去找月华水榭的楼主。
她常常会想,如果没有那场变故,她现在或许也像裴冉一样,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读书、赏花、谈天说地。可这种念头,终究只是奢望。。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梅若青说道。
裴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那两个侍女手中都捧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几匹上好的布料和几件精致的首饰。
“若青,这是我爹让我给你送来的。” 裴冉走到床边,笑着说道,“我爹说,你刚到府里,身边没什么像样的衣裳和首饰,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你看看喜欢吗?要是不喜欢,明天我们去街上再买。”
梅若青看着那些布料和首饰,心中一暖。那些布料都是上好的云锦和丝绸,色彩鲜艳,质地柔软;那些首饰有金钗、有银簪、有玉佩,做工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裴伯父太破费了,我不能收。” 梅若青连忙说道,想要推辞。她向来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更何况是这么贵重的东西。
“你怎么能不收呢!” 裴冉说道,“这是我爹的一片心意,你要是不收,我爹会不高兴的。而且,你以后要在京城走动,总要有几件像样的衣裳和首饰,不能让人看轻了。”
她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我们是好朋友,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你不用跟我客气!”
裴玄玉也跟着走了进来,笑着说道:“若青,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你就收下吧。你现在是裴府的人,不能让人笑话裴府亏待了你。”
看着裴玄玉和裴冉真诚的目光,梅若青知道,自己再推辞就显得太矫情了。她点了点头:“那好吧,多谢裴伯父,多谢阿冉。”
“这就对了!” 裴冉开心地说道,然后对身后的两个侍女说道,“你们把东西放在衣柜里吧。”
那两个侍女应了声,走到衣柜前,小心翼翼地将布料和首饰放了进去。
放好东西后,裴玄玉说道:“若青,时间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去逛街呢。”
“好。” 梅若青点了点头。
裴玄玉和裴冉转身走出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又一次恢复了宁静。梅若青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看着里面那些鲜艳的布料和精致的首饰,心中感慨万千。
她知道,这些东西承载着裴玄玉和裴冉的心意,她不能辜负。但同时,她也不能沉溺于这份温暖,忘记自己的仇恨。她必须尽快适应京城的生活,尽快了解京城的局势,为复仇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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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裴冉就兴冲冲地来到了梅若青的房间。
“若青,快起床啦!去逛街啦!” 裴冉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充满了期待。
梅若青早已醒来,正在洗漱。听到裴冉的声音,她说道:“我马上就好。”
洗漱完毕,她换上了一件新做的浅绿色襦裙,裙摆绣着淡淡的荷花纹,发间簪着一支简单的银簪和那个青带。镜子里的女子,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与坚韧,浅绿色的襦裙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整个人看起来清新脱俗。
走出房间,裴冉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裴冉穿着一身粉色的襦裙,发间簪着一支金钗,看起来更加明艳动人。
“若青,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 裴冉眼睛一亮,走上前挽着她的手,“我们快走吧,去晚了街上就人多了!”
两人并肩走出裴府,门口早已备好马车。
“我们坐马车去,这样快一些,也不用晒太阳。” 裴冉拉着梅若青上了马车,笑着说道。梅若青走上去时,侍女和侍卫们都在一旁在空中做着搀扶的动作,在他们的眼里梅若青好像是有多么弱不禁风似的。
马车缓缓驶动,穿过城南的旧巷,朝着市中心而去。
坐在马车上,梅若青掀开窗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与昨日刚进城时的匆忙不同,这次她有了闲暇时间,可以好好打量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京城。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地就开了门,小贩们也纷纷摆出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热闹非凡。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子弟,有穿着粗布短打的贩夫走卒,有提着篮子买菜的妇人,有背着书包上学堂的孩童,还有腰佩刀剑的江湖人士,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梅若青的目光快速扫过街上的每一个人,心中暗自留意着周围的环境。她虽直爽,但在这样热闹而复杂的环境中,却格外警惕,时刻保持着戒备之心。
裴冉坐在一旁,叽叽喳喳地给她介绍着街上的店铺:“前面那家‘瑞锦祥’是京城最好的绸缎庄,里面的布料都是上好的,都是从苏州运来的;那家‘珍宝阁’是卖首饰的,里面的首饰可漂亮了;还有那家‘百味斋’,里面的点心和小吃是我的最爱,等会儿我们一定要去尝尝……”
梅若青靠在窗边,感受着微风拂面的感觉,一边听着,一边默默记着那些店铺的位置和名字。她知道,这些信息或许在以后会派上用场。
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心中生出一丝通透的感慨:众生皆苦,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有的人为了名利,有的人为了生计,而她,却为了仇恨。她羡慕那些平凡人的生活,简单而纯粹,却也清楚,自己早已没有了选择的余地。这种羡慕与无奈的矛盾,让她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酸楚。
“对了,你知道月华水榭在哪吗?"梅若青转过头,温声问道。
裴冉摸了摸下巴,抬头思考了一下说:“月华水榭啊?父亲好像带我去过,好像在东街吧,怎么啦?”
梅若青点了点头,又把头转回去了,轻声回答说:“没什么,听说过罢了。”
马车在市中心的一条繁华街道旁停下。
两人下了马车,裴冉拉着梅若青的手,甚至可以说是拽着,她们迫不及待地走进了一家绸缎庄。
绸缎庄里的布料琳琅满目,色彩斑斓,看得人眼花缭乱。掌柜的见有客人进来,连忙热情地迎了上来:“两位姑娘,想看些什么样的布料?是做新衣裳,还是买现成的成衣?”
“我们先看看布料。” 裴冉笑着说道,拉着梅若青走到货架前,拿起一匹红色的云锦,“若青,你看这匹布怎么样?颜色多鲜艳啊,做件嫁衣肯定好看!”
梅若青看着那匹红色的云锦,眼中闪过一丝抵触。她现在满心都是复仇,对嫁衣之类的东西,没有丝毫兴趣。
“不太喜欢。” 她轻声说道,语气平淡。
裴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连忙放下那匹红色的云锦,又拿起一匹蓝色的丝绸:“那这匹呢?蓝色也很好看,显得文静。”
梅若青摇了摇头:“一般。”
裴冉又接连拿起几匹不同颜色、不同质地的布料,梅若青都只是摇头,没有看中的。
掌柜的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裴冉有些无奈地说道:“若青,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布料啊?你说说,我们好找。”
梅若青左右看了看,她的目光落在货架角落的一匹浅灰色的粗布上,说道:“那个。”
裴冉和掌柜的都愣住了。
那匹缣缃的料子,上面绣着淡淡的一层韶粉色卷草纹,虽然摸着较平滑,颜色却暗淡,在一堆绫罗绸缎中,显得格外不起眼,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
“青,你没搞错吧?” 裴冉惊讶地说道,“这匹布太普通了,而且质地也不好,穿着肯定不舒服,你为什么喜欢这个啊?”
“我觉得挺好的。” 梅若青说道,语气坚定,“质地粗糙,耐穿;颜色暗淡,不容易引人注目。”
她的性格向来固执,认定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在京城这样复杂的地方,她不想穿得太过显眼,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认为外在的光鲜亮丽终究只是虚浮,实用与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可另一方面,哪个女子不喜欢漂亮的衣裳?尤其是在这样美好的年华,她也想穿得明艳动人,像裴冉一样,无忧无虑地享受生活。可仇恨让她不得不压抑自己的天性,选择低调与隐忍。这种天性与现实的矛盾,让她常常感到无奈。
裴冉见她态度坚决,知道她一旦认定的事情,就很难改变,只好无奈地说道:“好吧,既然你喜欢,那就买这匹布吧。”
掌柜的也松了口气,连忙说道:“姑娘好眼光,这匹粗布虽然普通,却是纯棉的,透气性好,而且确实耐穿。”
付了钱,买了布,两人走出了绸缎庄。
裴冉有些不解地说道:“若青,你说你,放着那么多好看的布料不选,偏偏选了一匹粗布,真是太古怪了。”
梅若青笑了笑,没有解释。她知道,裴冉生活在温室里,从未经历过她所经历的,自然无法理解她的想法。有些事情,不必多说。
接下来,裴冉又带着她去了首饰铺、点心铺、小吃铺。
在首饰铺里,裴冉给她挑选了几支精致的发簪和几个漂亮的玉佩,她都一一推辞了,只选了一支最简单、最普通的木簪。
在点心铺和小吃铺里,裴冉买了各种各样的点心和小吃,热情地递给梅若青:“若青,你快尝尝这个,很好吃的!”
梅若青也不推辞,接过点心和小吃,慢慢品尝着。她的胃口不大,吃得很慢,每一样都只尝一点点,却也吃得很认真。
裴冉看着她细嚼慢咽的样子,笑着说道:“若青,你吃东西的样子真斯文,不像我,吃得这么快。”
梅若青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的性格本就沉静,即使是吃东西,也不会像裴冉那样狼吞虎咽。
两人在街上逛了整整一个上午,裴冉买了很多东西,有衣裳、有首饰、有点心,而梅若青只买了一匹粗布和一支木簪。
中午,两人在一家酒楼吃饭。
裴冉点了一桌子的菜,都是京城的特色菜肴,色香味俱全。
“青,你快尝尝这个烤鸭,皮脆肉嫩,可好吃了!” 裴冉夹了一块烤鸭放在梅若青碗里,热情地说道。
梅若青夹起烤鸭,慢慢品尝着。确实如裴冉所说,皮脆肉嫩,味道鲜美。
“好吃。” 她轻声说道,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好吃你就多吃点!” 裴冉笑着说道,又给她夹了几块其他的菜。
两人一边吃着饭,一边聊着天。裴冉依旧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梅若青偶尔会回应几句,大多时候都是在安静地听着。
吃完饭,裴冉又带着她去了京城的其他地方逛了逛,直到傍晚时分,才带着满满的收获,坐着马车回到了裴府。
回到裴府,裴冉拉着梅若青去见裴玄玉,兴奋地说着今天逛街的趣事,抱怨着梅若青选东西太古怪,放着好看的布料和首饰不选,偏偏选了粗布和木簪。
裴玄玉听着,只是温和地笑着,看向梅若青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理解与赞许。他知道,梅若青经历了太多的苦难,性格变得谨慎而坚韧,她这样的选择,或许是为了保护自己。
“若青有自己的想法,这样很好。” 裴玄玉说道,“在京城立足,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裴冉撇了撇嘴,说道:“可是她也太谨慎了吧,连件好看的衣裳都不肯穿。”
“好了,阿冉,不要再说了。” 裴玄玉说道,“若青刚到府里,还需要适应一段时间,以后慢慢就会好的。”
裴冉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了。
随后,裴玄玉让侍女把梅若青买的粗布送到了针线房,让她们按照梅若青的尺寸,做几件衣裳。
梅若青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平静无波。她素净青色发带束着青丝,尾端随微风轻晃,更衬得她身形清瘦如疏竹。她脊背挺得笔直,无半分病态,肩线利落,常年习武的紧实藏在素裙下,被周身书卷气悄悄掩去。她肩窄腰细,衣袖垂落时,腕间纤细骨节隐约可见,却透着内敛韧劲,肤色清透无粉饰,唯有青色发带,为这清瘦身形添了几分淡雅。
初见者皆以为她是弱不禁风的闺阁文人,清瘦得似经不住风,唯有眼底沉静与脊背挺拔,泄露出她习武的底子——一身功夫,全敛在了这清瘦儒雅、系着青带的模样里。
今天逛了一天京城,她对京城的环境有了大致的了解,也感受到了裴冉的热情和裴玄玉的关爱。但她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她知道,京城是禹王和鲁国公的地盘,危机四伏。她必须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尽快收集信息,制定复仇计划。同时,她也要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裴府的人,不能因为自己的复仇,而给他们带来麻烦。
正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梅若青说道。
裴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侍女,那个侍女手中捧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两个侍女的名牌。
“若青,我爹让我给你挑选两个忠心的侍女,以后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裴冉走到床边,笑着说道,“这两个侍女都是府里最忠心、最机灵的,你看看喜欢哪个?”
梅若青看着托盘里的两个名牌,上面分别写着 “半见” 和 “雀梅”。
她想了想,说道:“我只要一个。”
“一个怎么够呢?” 裴冉说道,“一个侍女要照顾你的饮食起居,还要给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根本忙不过来。两个正好,互相有个照应。”
“不用,一个就够了。” 梅若青说道,语气坚定,“我习惯了一个人,人多了反而不方便。”
她的性格向来固执,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而且,她也不想身边有太多的人,以免自己的秘密被泄露出去。
她心里通透得很,人心复杂,相处的人越多,暴露的风险就越大。在复仇完成之前,她不能有任何闪失。可这种谨慎,却让她常常感到孤独 —— 她也想有个人可以倾诉,可以依靠,可仇恨让她不得不竖起心防,将所有人都挡在门外。这种孤独与防备的矛盾,让她常常感到疲惫。
裴冉见她态度坚决,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只好无奈地说道:“好吧,那你选一个吧。”
梅若青拿起写着 “半见” 的名牌,说道:“就她吧。”
“好。” 裴冉说道,对身后的侍女说道,“去把半见叫来。”
侍女应了声,转身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一个十五六岁的侍女走了进来。那个侍女穿着一身葱青色的侍女服,梳着双丫髻,皮肤白皙,眉眼清秀,看起来很机灵。
“奴婢半见,见过梅姑娘。” 半见走到梅若青面前,恭敬地行礼。
“起来吧。” 梅若青说道,语气平淡,“那以后你就跟我了,不用太拘谨,做自己就好。”
“是,奴婢知道了。” 半见恭敬地说道。
裴冉笑着说道:“半见,你可要好好照顾若青,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可不饶你!”
“奴婢不敢。” 半见连忙说道。
随后,裴冉又叮嘱了半见几句,裴冉跟梅若青说:“你好好休息啊,明天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再去月华水榭看看吧。” 其实梅若青并不是很想和裴冉一起去,可没等梅若青说什么,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梅若青和半见。
半见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拘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你先下去吧,去玩玩,休息休息吧。” 梅若青说道。
“是,奴婢告退。” 半见恭敬地行礼,转身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再次充斥着宁静。
梅若青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桌上的那支木簪,轻轻摩挲着。木簪的质地光滑,带着淡淡的木头清香。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裴府算是真正安定下来了。但这只是她复仇之路的开始,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更加艰难的挑战。
她必须沉下心来,步步为营,才能在这复杂的京城中立足,才能有机会为家人报仇雪恨。
她她常常会在深夜里问自己:这样的坚持,到底值不值得?可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肯定的 —— 为了家人,为了那些逝去的生命,她必须坚持下去。这种乐观与沉重的矛盾,让她的性格更加复杂,也更加真实。她觉得光靠自己的力量是不行的,她决定先去月华水榭,再找一个更位高权重的“靠山”,经过她的深思熟虑,她决定去当门客。既然裴冉要和自己去月华水榭,那不妨先去打探打探,反正也没人认识她们。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房间里,形成一片淡淡的银辉。梅若青坐在床边,眼神坚定,心中充满了决绝。
她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而裴府,将会是她复仇之路上最坚实的后盾。她会好好利用在这里的时间,养精蓄锐,等待最佳的时机,给禹王和鲁国公致命的一击。
同时,她也会珍惜这份难得的温暖,好好对待裴玄玉和裴冉。她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好他们,不让他们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
夜深了,蝉鸣也停止了,整个裴府都陷入了沉睡。只有梅若青房间里的那盏油灯,还亮着微弱的光芒,映照着她坚定的脸庞,也映照着她心中那不灭的仇恨与希望,以及那份深入骨髓的、乐观通透与仇恨执念交织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