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京城裴府 风卷着汴梁 ...
-
永祯十五年,小暑。
风卷着汴梁城外的杨花,漫过青石板铺就的官道,黏在梅若青的鬓角,也缠上了她发间那条青碧色的发带。那发带是寻常的素色绢帛,边缘绣着几缕极细的银线,被风一吹,便随着乌黑的发丝轻轻飘动,衬得她原本清丽的眉眼,多了几分冷冽的韧劲。她勒住缰绳,□□的黑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出浅浅的土坑。梅若青穿着阿姐茜色的披风,戴着帽子,复杂的凝望着城门 —— 茜红如燃着的炭火,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边缘滚着一圈雪白的兔毛,摸起来柔软温暖,是她如今最珍视的物件。前方便是京城巍峨的城门,朱红漆色在日光下泛着沉郁的光泽,城门楼上 “应天府” 三个鎏金大字,被岁月磨得有些黯淡,却依旧透着皇权的威严。
梅若青抬手拂去发间的飞絮,指尖先触到那冰凉顺滑的青带,当年她仓皇逃离京城时,行囊空空,发间的青带沾满了尘土与血污,怀中紧紧护着茜色披风满心都是家破人亡的悲愤与无力,如同丧家之犬般在夜色中奔逃,连回头望一眼那座繁华帝都的勇气都没有。
而今日,她再踏此路,发间的青带洗得略显发白,却依旧平整挺括,如同她眼底多添的几分沉凝底气。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仇恨,如同淬了毒的针,日夜提醒着她此行的目的 —— 复仇。发间的青带,是母亲亲手为她系上的,她还记得母亲总会一边系一边用这世上最温柔的声音说 “青者,清也”。
马缓步前行,穿过厚重的城门。进城的瞬间,喧嚣的人声便裹挟着各种气息扑面而来:街边小贩叫卖点心的吆喝声、酒楼里宾客的谈笑声、车马驶过石板路的轱辘声,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脂粉香、食物的香气,以及隐约的尘土味,交织成一幅鲜活的京城画卷。梅若青微微侧头,发间的青带随着动作轻扫过肩头,她下意识地抬手将其理到耳后,她轻轻的抚摸它,心中便多了几分安定。目光快速扫过街道两旁的建筑,朱楼画栋,飞檐翘角,店铺的幌子随风摇曳,上面写着 “绸缎庄” “笔墨斋” “济世堂” 等字样。往来行人衣着各异,有身穿绫罗绸缎、头戴珠翠的富家子弟与夫人小姐,也有身着粗布短打、肩挑重担的贩夫走卒,还有腰佩刀剑、步履匆匆的江湖人士。这便是京城,繁华与复杂并存,机遇与危险同在。
她没有心思欣赏这帝都风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先换一身稍微得体的衣裳,寻个武器傍身再寻裴玄玉的住处。
她深知,在这等级森严的京城,衣着便是最好的名片。她勒马停在一家名为 “锦云坊” 的衣铺前,这家铺子不算京城最顶尖的绸缎庄,却也门面整洁,幌子上绣着精致的云纹,看起来颇为雅致。
她翻身下马,将马交给门口的伙计。伙计见她虽衣着朴素,却身姿挺拔,眼神清亮,脸庞虽不像富家子弟的那般白皙,但五官却是十分的清秀,文人气息扑面而来,不知道的见着她就会以为她是哪个官宦人家的弱女儿。梅若青发间那条青带虽简单却干净利落,行囊虽旧却打理得整齐,不似寻常乡野村姑,便恭敬地应了声,将马牵到后院的马厩。
走进衣铺,一股淡淡的浆洗后的布料清香扑面而来。铺内货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色布料,绫罗绸缎、棉麻葛布,色彩斑斓,琳琅满目。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见有客人进来,连忙堆起笑容迎上来:“姑娘里边请,想看些什么样的衣裳?是做新的,还是现成的成衣?”
梅若青目光落在货架一侧的成衣区,发间的青带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沉声道:“掌柜的,给我选一件合身的成衣,料子舒服些便好,不必过于华贵。” 她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发带。
掌柜的点点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身形纤细,发间青带素雅,便从货架上取下一件浅棕色的棉麻长衫。那布料是上好的细麻,经过浆洗,摸起来柔软顺滑,却又不失挺括。衣身没有过多的纹饰,只在袖口绣了一圈极淡的兰草纹,素雅大方,正符合她的要求。
“姑娘试试这件,” 掌柜的递过衣裳,“这细麻料透气性好,穿着舒服,而且耐穿。姑娘身形纤细,这件八成新应该合身,配姑娘发间的青带,倒有几分清雅脱俗的韵味。”
梅若青心中微动,接过衣裳,触感果然如掌柜所说那般舒适。她走到铺内的屏风后,先小心翼翼地取下茜色披风,轻轻搭在屏风内侧的挂钩上。披风的茜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鲜亮。随后她快速换下身上粗布衣裙,顺手将发间的青带解下,重新梳理了长发,再将青带稳稳系在脑后,松松挽了个发髻。穿上浅棕色长衫的瞬间,浅棕的衣料衬着青碧的发带,愈发显得眉目如画。
她走出屏风,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姑娘穿上真是合身,这颜色衬得姑娘肤色愈发白皙,配上那条青带,气质更显清雅了。”
梅若青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子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与坚韧,浅棕色的长衫裹着她纤细的身躯,发间青带如一抹春水,冲淡了些许冷意。她轻轻地点点头,转身回到屏风后,稳稳地给自己披上披风,才转身对掌柜道:“就这件了,掌柜的,多少钱?”
“姑娘爽快,” 掌柜的笑道,“这件衣裳用料实在,平日里要卖八百文,姑娘若是诚心要,七百文便罢了。”
梅若青没有讨价还价,从行囊中取出七枚沉甸甸的铜钱,递到掌柜手中。掌柜的接过铜钱,掂量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甚,连忙将她换下的旧衣裳包好,递给她:“姑娘收好,若是日后想做新衣裳,或是改衣,都可来锦云坊找我。”
梅若青接过包裹,道了声谢,她也没忘问掌柜知不知道裴玄玉,得到否认后她便转身走出衣铺。重新跨上马,风一吹,发间的青带再次飘动起来。接下来,她用剩下的钱随便找了个铺子买了一个简易的木制短刀。
她见时候不早了,找了一家客栈暂时歇下了,一整日的疲惫让她全然忘了她那日只进食了一餐。
第二日,接下来,便是寻找裴府。
事到如今,裴玄玉似乎便是她在这京城唯一的依靠。
只是京城偌大,街巷纵横,想要找到一个闲置在家的官员住处,并非易事。
梅若青骑着马,沿着街道缓缓前行,逢人便上前询问。她先是问了街边的小贩,小贩们摇摇头,只说听过裴玄玉的名字,却不知具体住处;她又问了客栈的伙计、茶馆的掌柜,皆是同样的答复。有的人心不在焉地敷衍着,有的人则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掠过她发间的青带,以为她只是个年轻的弱女子,便不愿多言。
日头渐渐西斜,阳光透过朱楼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梅若青已经骑着马在京城的街巷中穿梭了两个多时辰,嘴唇渐渐干裂,腹中也传来阵阵饥饿感。她清晨开始,一路奔波,至今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只靠心中的执念支撑着。发间的青带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贴在鬓角,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腰间的行囊随着马匹的走动轻轻撞击着她的髋骨。
她勒马停在一条热闹的街巷口,这里两旁多是售卖花灯的铺子,各色花灯挂在门口,琳琅满目,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做工精巧,色彩鲜艳。原来再过几日便是上元节,京城已经开始洋溢起节日的氛围。
梅若青正欲上前询问路边一位卖花灯的老者,目光却被不远处灯铺前的一道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位女子,身着一身玄色铠甲,铠甲上的甲片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腰间佩着一把长剑,剑鞘上镶嵌着几颗暗蓝色的宝石。她身形高挑,比寻常女子要高大一些,站姿挺拔如松,透着一股军人的英气。更难得的是,她虽穿着厚重的铠甲,却丝毫不见笨拙,反而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沉稳的气度。
在这满是绫罗绸缎的京城街巷中,一位身着铠甲的女子,实在太过引人注目。梅若青心中生出几分好奇,她从未见过女子穿铠甲的模样,更未曾想过,女子穿起铠甲来,竟能如此英气逼人。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发间的青带,另一只手紧紧按住短刀。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那女子恰好转过头来,与她对视了一眼。
那是一张算不上惊艳的脸庞,皮肤带着几分健康的麦色,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细腻白皙,甚至在眼角处还有一道极淡的疤痕,让她的脸庞显得有些粗糙。但她的眉眼却很舒展,眼神清澈而温和,没有铠甲带来的凌厉感,反而透着一种平易近人的暖意。她的目光掠过梅若青发间的青带,又落在她清秀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却并未多问。
梅若青微微一怔,竟忘了收回目光。
女子见她这般模样,没有不悦,反而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的暖阳,驱散了铠甲带来的冷硬,也让梅若青心中的局促消散了不少。
“这位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女子开口问道,声音软糯温和,如同江南的春雨,落在人心头,带着几分湿润的暖意。
梅若青从未听过如此温和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有魔力一般,让她紧绷了一路的神经都放松了下来,竟有些出神。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脸颊微微泛红,连忙翻身下马,对着女子福了一礼,发间的青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是民女失礼了。”
女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语气依旧温和:“无妨,姑娘看着面生,可是初到京城?你发间的青带倒是别致?”
“是” 梅若青点点头,她微笑着轻轻的说。她手指轻轻捻了捻发带,她鼓起勇气问道,“姐姐谬赞了,这只是寻常绢带。民女今日进城,是想寻找一位故人,名叫裴玄玉,不知姐姐可否知晓他的住处?”
女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思索的神色,片刻后,她轻轻摇了摇头:“裴玄玉…… 这个名字我似乎听过,只是记不清具体住处了。他若是闲置在家的官员,或许住在城南的旧巷一带,姑娘可以去那里问问。”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梅若青的行囊上,语气多了几分关切,“看姑娘行囊沉甸甸的,想来是带着重要之物,行路需多加小心,京城鱼龙混杂,莫要轻易外露。”
“多谢姐姐指点,民女谨记在心。” 梅若青心中虽有几分失落,却还是恭敬地谢道。能得到一个大致的方向,还能收获陌生人的善意,让她心中暖了不少。
女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又看了看她被汗水浸湿的青带,关切地问道:“姑娘看起来有些疲惫,可是一路奔波未曾歇息?前面不远处有一家‘清风楼’,里面的点心和茶水都不错,姑娘不妨去歇歇脚,再做打算。你这般模样,怕是支撑不了多久。”
“多谢姐姐关心,民女稍后便去歇息。” 梅若青再次福了一礼,发间青带轻扬。
女子笑了笑,没有再多言,转身继续看向铺子里的花灯。阳光落在她的铠甲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晕,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与那身冰冷的铠甲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梅若青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位姐姐气度不凡,又身着铠甲,或许并非寻常人家的女子。但她并未深究,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找到裴玄玉。她翻身上马,发间的青带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按照女子指点的方向,朝着城南而去。
城南果然多是老旧的街巷,与市中心的繁华热闹不同,这里的节奏明显慢了许多。街道两旁多是低矮的宅院,墙头上爬满了藤蔓,偶尔有几只鸡在路边踱步,还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透着一股宁静的烟火气。这种气息反而让梅若青感觉轻松了一些。
梅若青放慢了马步,挨家挨户地询问。这里的居民大多是寻常百姓,性情淳朴,虽然很多人不知道裴玄玉是谁,但都耐心地听她询问,有的还会热心地指点她去问村里的老人。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发间的青带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头皮上,带来一阵黏腻的不适感;腰间的行囊也仿佛越来越重,她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披风的触感,想起阿姐,便又多了几分坚持下去的力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渐渐沉入西边的天际,天边泛起一抹绚烂的晚霞,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街巷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家家户户开始亮起灯火,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梅若青已经不知道自己问了多少人,走了多少路。她的双腿因为长时间骑马而变得麻木,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腹中的饥饿感越来越强烈,眼前甚至开始出现轻微的眩晕。她觉得自己中了暑气,发间的青带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挺括,变得蔫蔫的,垂在肩头;腰间的行囊沉甸甸地压着她,里面的茜色披风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疲惫,安静地贴在她的身上。但她不敢停下,她知道,一旦停下,那股支撑着她的力气便会瞬间消散,她还没有找到裴玄玉,她是不会停下的。
她咬着牙,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走进了一条相对整洁的旧巷。巷口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摇着蒲扇纳凉。梅若青心中一动,走上前去,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发间的青带随着她的喘息轻轻起伏:“老人家,晚辈冒昧打扰,请问您可知晓裴玄玉先生的住处?”
老者抬眼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青带和腰间的行囊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裴玄玉?你说的可是前几年被贬官的裴御史?”
“正是!” 梅若青心中一喜,连忙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整整三个时辰,她终于找到了!发间的青带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喜悦,在晚风中微微飘动;腰间的行囊也仿佛轻了许多。
“知道知道,” 老者笑了笑,用蒲扇指了指巷尾的方向,“往里走,最里头那座青砖灰瓦的宅院,便是裴府了。只是裴大人这些年深居简出,很少与人往来,你找他何事?看你一个姑娘家,发间青带虽旧却干净,行囊也打理得整齐,想来也是个规矩人。”
梅若青微笑着点点头,没有回答,深深鞠了一躬,她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转身朝着巷尾奔去,发间的青带在她身后划出一道青色的弧线。
巷尾的裴府果然如老者所说,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宅院。院墙不算高大,却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朱红色的大门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悬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 “裴府” 二字,字体苍劲有力,只是牌匾的漆色有些脱落,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到了府门前,梅若青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那股强撑着的力气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双腿一软,险些摔倒,连忙扶住旁边的门框,才勉强站稳。发间的青带滑落了几缕,垂在脸颊旁,沾着她额角的汗珠。
她重整状态,尽力站直,可背还是有些弯曲,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内喊道:“门房大哥,劳烦通报一声,就说归晤梅若青,前来投奔裴玄玉先生。”
喊完这句话,她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门内很快走出两个身穿灰色短打的门房,他们上下打量着梅若青,见她虽然脸色苍白,却衣着整洁,发间的青带虽有些凌乱,却依旧干净,腰间的行囊看起来颇为厚重,不似骗子,只是眼中还是带着几分警惕。
“你说你是来投奔我家老爷的?” 其中一个身材微胖的门房问道,语气带着几分怀疑,“我家老爷这几年从不轻易见客,你是什么人?你这行囊里又是何物?”
“我...” 梅若青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却依旧坚持着,抬手想将滑落的青带理好,另一只手紧紧护着腰间的行囊,“我父亲梅龙宾,与你家老爷是旧相识,当年梅家遭难,我侥幸存活,如今特意前来投奔老爷,还请大哥务必通报。行囊只是些旧衣裳,绝非歹物。”说罢,用尽全身力气撑开行囊。
“梅龙宾?” 另一个瘦高的门房皱了皱眉,目光扫过她发间的青带与腰间的行囊,“倒是听过这个名字,只是年头太久了。你说你是梅家小姐,可有什么凭证?”
梅若青想伸手解开发带,却发现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我…… 我有家母亲手所做的发带与家姐披风遗物为证。大哥,求您通报一声,只要见到裴老爷,他自然认得我。” 发间的青带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半边脸颊,更显得楚楚可怜。
“没有凭证,谁知道你是不是骗子!” 胖门房脸色一沉,伸手就要去拽梅若青,“我们老爷可没空见你这种来历不明的人,快走吧,别在这里碍事!”
瘦高的门房连忙拉住他,低声道:“等等,你看她穿着也不是简陋之人,发间的青带虽朴素却整洁,行囊也看得出来是精心打理的,而且敢直呼老爷的名讳,又说出了梅龙宾大人的名字,或许真有几分来历。万一真是,我们把人赶走了,老爷怪罪下来,我们担待不起。”
胖门房愣了一下,看向梅若青的目光多了几分犹豫。他见梅若青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涣散,发间青带凌乱地贴在脸上,看起来确实不像是装出来的,而且她自始至终都没有隐瞒自己的姓名和来历,倒不似骗子的行径。
“那…… 那怎么办?” 胖门房问道。
“不如先去通报老爷一声,” 瘦高的门房说道,“就说有一位归晤来的梅若青姑娘,自称是梅龙宾大人之女,带着家姐遗物前来投奔。看老爷见不见,再听他的吩咐。”
胖门房点点头,对着梅若青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通报老爷,若是老爷不愿意见你,你可莫要纠缠。”
梅若青艰难地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靠在门框上,感觉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发间的青带彻底滑落,与散乱的发丝缠在一起,遮住了她的眉眼。那两个门房的身影在她眼前晃动,渐渐重叠在一起。她想起姐姐倒在血泊中的模样,想起这一年来的颠沛流离,想起心中熊熊燃烧的仇恨,所有的情绪都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体力的透支,加上心中的沉重,终于让她再也支撑不住。
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失去了所有意识。发间的青带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随后便随着她的身躯,一同落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姑娘!” 两个门房惊呼一声,想要去扶,却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梅若青重重地摔在裴府门前的青石板上,昏迷不醒,发间的青带散落在一旁。
胖门房顿时慌了神:“这…… 这可怎么办?她要是在咱们府门前出了什么事,咱们可就麻烦了!”
“别慌!” 瘦高的门房还算镇定,“你先在这里看着她,我快去后院禀报老爷,就说人晕倒在门口了!”
说罢,他转身就往后院跑去,脚步慌乱,连平日里的沉稳都顾不上了。
裴府后院的书房里,裴玄玉正坐在窗前看书。他已是中年,两鬓斑白,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眼神却依旧清亮。自从被贬官后,他便闭门谢客,每日只与诗书为伴,看似淡泊,心中却也始终记着萧清珩和他的嘱托。
听到门房慌张的禀报,他手中的书卷 “啪” 地一声掉落在地。
“你说什么?” 裴玄玉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梅若青?梅龙宾之女?她…… 她晕倒在府门前了?”
“是的老爷!” 瘦高的门房气喘吁吁地说道,“那位姑娘说自己是梅小姐,前来投奔您,发间系着一条青带,我们正欲通报,她就突然晕倒了,脸色苍白,您快去看看吧!”
裴玄玉心中又惊又喜,还有几分急切。他记得萧清珩的夫人最喜青色,常给女儿系青带;长女更是心灵手巧,当年他还见过她给萧何缝制披风,说是要做一件茜色的,寓意红红火火。想来这便是萧清珩的女儿无疑。他心中默念:“终于。”他顾不上多想,快步朝着前院跑去,连鞋子都险些穿反。
“快!快带我去看看!” 裴玄玉的厚沉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他一路快步疾行,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萧清珩的温暖笑貌还历历在目,当年萧家满门抄斩的惨状,他至今记忆犹新。如今萧家唯一的血脉找上门来,他无论如何都要护住她。
来到前院门口,裴玄玉立马就看到了躺在青石板上的梅若青,时隔多年,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萧何。
她穿着一件浅棕色的棉麻长衫,衣衫因为摔倒而有些凌乱,发丝散乱地铺在地上,那条青碧色的发带落在一旁,沾了些许尘土;那茜红色的披风在昏黄的光线下格外醒目,那颜色与他记忆中的披风一模一样。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双目紧闭,眉头紧紧蹙着,看起来格外惹人怜惜。
裴玄玉快步走上前,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气息,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
“若青…… 若青……” 裴玄玉轻声呼唤着,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他的声音在梅若青耳中荡漾,她十分欣喜,可眼皮子却始终逃不起来。“是伯父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解开了压在她身下的披风,裴玄玉的眼眶瞬间红了 —— 当年梅若青的阿姐拿着刚裁好的布料给他看,说要给妹妹做一件最漂亮的披风,如今物是人非,披风还在,人却已阴阳两隔。他伸手将那条青带捡起,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曾被好友萧清珩捧在掌心的女儿就在眼前,他眼中满是追忆与心疼。
他小心翼翼地将梅若青单手抱起,发现她身体轻飘飘的,显然是长时间未曾好好进食歇息,体力透支过度才晕倒的。
“还愣着干什么!” 裴玄玉少见的对着旁边的门房呵斥道,“快搭把手,把梅小姐抬进府里,请大夫!再把披风好生收好,莫要损坏了!”
两个门房连忙应了声,一个帮忙扶着梅若青,一个转身匆匆跑去。
裴玄玉蹲在地上,轻轻理顺梅若青额前的发丝,将那条青带重新系在她的发间,动作轻柔得如同呵护易碎的珍宝,仿佛抱着的是萧家最后的希望。看着梅若青眉眼间与好友萧清珩相似的轮廓,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萧何此次前来,绝非仅仅是投奔那么简单。而这条青带、这件茜色披风,便是她心中仇恨与信念的寄托,是她对亲人最深的思念。
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梅若青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眉头微蹙,似乎在做着什么噩梦,口中隐约呢喃着什么,带着无尽的悲愤与决绝。发间的青带在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身旁行囊里的茜色披风,仿佛也在无声地呼应着她的誓言。
裴玄玉心中一叹,轻轻将她抱起。
“灼华,放心吧,” 他低声说道,声音坚定,“有伯父在,定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夜色渐浓,裴府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古朴的宅院照得温暖而明亮。而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梅若青,发间的青带静静系在脑后,身旁的茜色披风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如同阿姐的灵魂守护着她。她还不知道,她的复仇之路,从踏入这座宅院开始,将迎来新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