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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比黄花瘦 她第一次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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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雨声凉到梦,万荷叶上送秋来。
梅若青走在八角金盘的廊下,布鞋踩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她第一次以一种情愿的姿态,认真打量着这个的地方。墙上的裂痕蜿蜒如墨痕,从前只觉是破败萧瑟,此刻望去,竟透着几分心心念念的年代感,像是古籍上的残卷,藏着未言尽的故事。
恍惚间,她已坐回自己的木屋。简陋的木窗棂格交错,将天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素色的内衫上。她用一根素净的檀木发簪松松挽着长发,发梢垂在肩头,添了几分文人雅士的疏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的木纹,心中思绪翻涌,像被雨水打湿的宣纸,晕开一片混乱的墨迹。
“枪法既已熟练于心,为何还不让我走?”“十三夜与林抉,到底是真心帮我,还是另有所图?”“那些翻来覆去的问题,明明他们早已摸清底细,为何还要反复盘问?”“七情六欲若不重要,人与草木何异?无辜性命若可轻贱,复仇与作恶又有何别?”
她向来直爽,不喜拐弯抹角,可这八角金盘里的人和事,偏生像团缠人的藤蔓,让她满心纠结,不知所措。与刚来时的紊乱无措、有勇无谋相比,如今的她多了几分踏实,却也多了几分文人式的思虑,凡事总想探个究竟,寻个道理。
三日时光,如廊下的雨声,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
梅若青依旧走在廊下,刻意放慢了脚步,试图让时间流逝得慢些。池塘边的荷叶还凝着雨珠,晶莹剔透,她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发怔间,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从身后扣住了她的手腕。
“啊!” 梅若青惊得踉跄一步,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拳头雨点般砸在那人手臂上。可她越用力,对方的力道便越沉,铁钳般纹丝不动。她像一团被拽住的白纱,身不由己地跟在那人身后,心中又气又急,索性找准时机,抬脚狠狠踹向对方的脚踝。
那人猛地停步转身,梅若青收势不及,险些扑飞出去,堪堪扶住对方的胳膊才稳住身形。
看清来人,她愣住了:“墨三?你拉我做什么?林抉呢?”
墨三的眼神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温度,语气更是刻薄:“林抉那个废物,只教你些花架子枪法,连最基本的都没教。” 她上下打量着梅若青,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弱得像株温室里的草,这样也敢去京城复仇?”
梅若青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刚要反驳,便被墨三再次拽住手腕:“跟我来,下棋。”
她被拉进一间陌生的木屋,屋内陈设极简,唯有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一副黑白棋盘。墨三松开手,率先落座,冰冷的眼神扫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暗示。她的眼像冬日雪地里的孤狐,带着几分警惕与疏离,又像秋日失群的孤雁,藏着不易察觉的寂寥。
梅若青定了定神,努力安慰自己:“不过是下棋罢了,便如从前与阿姐对弈一般。” 她战战兢兢地坐下,手指捏着棋子,却迟迟不敢落下。
墨三先手落子,动作干脆利落。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地盯着梅若青搓棋思索的模样,只有轮到自己落子时,才会微微挺直腰背,眼神锐利如剑。这局棋,墨三赢得毫不费力,最后一子落下,恰好点在梅若青最后一块棋的气眼上。她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一子慢,满盘皆落索。”
梅若青轻轻叹了口气,并未太过沮丧。输给墨三,本就在她意料之中。她撇了撇嘴,收拾着棋盘上的棋子,那副乐天派的模样,竟让墨三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墨三没再多说,转身如风般离去,只留下梅若青一人对着空棋盘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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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林抉便彻底消失了。
每日清晨,墨三都会如风般闯进她的木屋,不由分说地拉着她下棋。她话不多,却总在落子时,漫不经心地念出几句《道德经》的词句。
“曲则全,枉则直。” 落子间,黑子截断白子去路,却为自己留了生机。
“洼则盈,敝则新。” 指尖拈起白子,填进黑子的空处,瞬间扭转局势。
这些晦涩的词句,随着棋盘上的攻防,一点点刻进梅若青的脑海。她本就带着文人的敏悟,渐渐从棋理中悟出几分处世之道,出枪的招式也愈发沉稳,少了几分刚猛,多了几分迂回。
一日,墨三落子后,突然漫不经心地问:“出去后,打算怎样?”
梅若青捏着棋子在指间摩挲,眼神坚定:“找裴玄玉,查真相。”
墨三 “嗯” 了一声,没再追问。梅若青渐渐适应了她的行事作风,墨三在下棋时,突然抛出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她抿了抿唇,抬眼看向梅若青,眼底竟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俏皮,“天地对万物皆无偏爱,圣人对百姓亦无偏私,那我们又何必在意他人的感受?”
梅若青猛地低头,撞进她眼底那抹难得的鲜活,惊得微张着嘴,吞了吞口水,竟一时失语。她从未想过,冷硬如墨三,也会有这般灵动的模样。见她不答,墨三翻了个白眼,眼底的俏皮瞬间褪去,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棋局继续,黑子步步紧逼,将白子逼至棋盘角落。梅若青试探着落下一子,没想到墨三竟顺着她的棋路,步步跟进,没有丝毫抽身离去的意思,反倒像是甘愿入局。最后一子落下,梅若青赢了。
她有些茫然,不确定是自己真的棋艺精进,还是墨三故意放水。她轻声念出墨三曾教过的句子:“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居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墨三没有抬眼,也没有动作,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良久,她才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和她一样,都太执着于‘善’了。”
梅若青正琢磨着 “她” 是谁,突然一块带着刺鼻气味的抹布捂住了她的口鼻。她心中一惊,急忙挣扎,可对方力道极大,让她动弹不得。她知道,能在八角金盘里这般行事,定是自己人。她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看向墨三,试图从她眼中读懂些什么,眼角的泪光模糊了视线,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落魄哭泣的少女,无依无靠,猩红的眼底满是恨意,可颈间却戴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透着一丝难舍的温情。
原来,再冷硬的人,也有放不下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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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刺骨的寒意让梅若青瞬间清醒。她甩了甩头上的水,抬眼望去,泼水之人竟是言大。
她被铁链五花大绑牢牢捆在一把冰冷的铁椅上,手脚动弹不得。看着言大那张冰冷、煞白,又带着几分放荡不羁的脸,梅若青咬牙道:“你!”
话音未落,一个响亮的耳光便扇在了她脸上。
“啪!”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梅若青错愕地转过头。墨三虽刻薄,却从未对她动过武,这言大,干什么?
言大见她不说话,也不动弹,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小声嘀咕了一句 “还算识相”,转身从墙角拖过一个木盘,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刑具,寒光闪闪,看得人头皮发麻。
“禹王,前朝大皇子,手握兵权,势力滔天。” 他一边摆弄着刑具,一边用平淡的语气说着京城局势,仿佛在聊天气,“当今陛下?不过是个傀儡罢了,太后更是依先帝遗诏陪葬,禹王才是真正掌权的人。”
他拿起一把镶着黄金刺绣的短刀,刀尖在梅若青眼前晃了晃,作势要向梅若青的胳膊刺去,刀尖与她的皮肤只有着几忽的的距离。梅若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得出来,言大眼里没有丝毫顾忌,全然是不遵命令的桀骜,比起墨三,他看来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梅若青越慌,言大便越兴奋。他满意地笑了笑,又换了个话题:“隐祯长公主,有勇无谋;她的女儿永宁郡主,整日泡在边境,除了打仗什么也不会。” 他竟敢直呼皇室名讳,语气里满是不屑,“鲁国公更甚,仗着禹王的势,胡作非为,虐待百姓,整日流连青楼楚馆。”
说着,他拿起一个铁盒,打开后,里面竟是一只蠕动的虫子。梅若青看得一阵反胃,双手死死攥成拳头。
“想吃吗?” 言大蹲下身,语气带着戏谑,不等梅若青反应,便强行掰开她的手,将虫子放在了她的掌心。
冰凉滑腻的触感让梅若青面目狰狞,她强忍着恶心,死死盯着那只虫子,浑身都在发抖。
言大搬来一把椅子,踉踉跄跄地坐下。梅若青这才发现,他竟是个瘸子。他凑得很近,温热的气息喷在梅若青脸上,厉声问道:“你是萧何吗?”
梅若青看着他那副欠揍的模样,怒火中烧,大声回道:“是!”
“啪!” 又是一个耳光。
言大兴奋地看着她错愕的表情:“错了,再来!”
梅若青懵了,她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她紧张地看着言大,又看了看掌心的虫子,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是萧何!”
“啪!”
第三个耳光落下,梅若青半边脸已经麻木了。她终于反应过来,言大根本不是在问答案,只是在戏耍她!积压了数月的委屈与愤怒瞬间爆发,她几乎是嘶吼着喊道:“我就是萧何!萧清珩的女儿!”
她的眼神凶狠,语气凌厉,与往日的柔婉判若两人。
言大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轻轻将虫子从她掌心拿起,放回铁盒,冰凉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她的皮肤,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竟没有要放了她的意思。吱呀吱呀的声音告诉着她,言大关门走了。
梅若青半边脸火辣辣地疼,手腕和脚踝被铁链勒得生疼。这间屋子漆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香料味,让人头晕目眩。她安慰自己:“会挺过去的,再坚持一下就好。”她用尽全力想要挣脱铁链。她用尽全力,铁链却纹丝不动。她真的累了,想着睡着了就不累了、不饿了、不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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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关,便是数月。
言大偶尔会开门将阳光放进来并每七日送来两块糙饼和水,梅若青每次都只能用力低下头用嘴叼着饼吃,每当她可以听到外头知了和鸟的叫声时,那种新鲜生命的感觉提醒着她:他们不会一直把自己关在这里死的,不然他们也不会给我十五。每次言大又会很快的把门关上,言他总是一言不发,就静静的盯着她,本来梅若青会死死盯回去,可后来她也麻木了,言大来了她也不管,只顾自己睡觉。言大每日还重复着同样的问题:“人是善是恶?” “你又是善是恶?” “你去京城的目的是什么?” “你家人是谁害死的?”
回答 “错” 了,便是一记耳光;回答 “对” 了,便会得到一些前朝官员的隐秘信息。梅若青就这样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一边承受着言大的刁难,一边疯狂吸收着京城的情报。她日渐消瘦,却眼神愈发坚定,身上的文人气质中,多了几分历经磨难后的锐利。
不知从何时起,捆着她的铁链一日比一日松。她起初以为是自己每日轻微晃动的结果,后来才明白,这或许本就是一场试炼。
这日,木门突然打开,久违的阳光刺眼地照进来,落在梅若青消瘦苍白的脸上。她的半边脸上,几道紫红的手印依旧清晰可见。言大走了进来,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不复往日的凶狠:“你家人被何人所害?”
梅若青早已对这些问题烂熟于心,脱口而出:“禹王,鲁国公。”
“啪!”
这一次,梅若青没有被动承受。她手腕一翻,挣脱了松动的铁链,反手便是一个耳光扇了回去。数月的枪法训练并非白费,她的力道又快又准,打得言大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了血丝。
“你!” 言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
梅若青一刻也不想多待,转身便向屋外跑去。长时间未曾站立,她的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
“金五,” 言大突然开口,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和你不一样。”
梅若青皱紧眉头,甩开他的手。“他” 是谁?和墨三说的“她” 是一个人吗?这八角金盘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她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眼下,离开这里,前往京城,才是最重要的事。
她踉跄着跑出暗室,阳光洒在脸上,温暖得让她几乎落泪。绿树的清香扑鼻而来,鸟儿的鸣叫声悦耳动听,这些平日里习以为常的事物,此刻都变得无比珍贵。
走到一个拱门前,她停下了脚步。一个穿着绿云色衣衫的人背身而立,乌黑的长发垂落,与衣衫融为一体,腰间挂着一个酱色的鞶囊,背影纤细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梅若青因长时间未见阳光,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对方。脸上的红手印在阳光下愈发明显,添了几分狼狈。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缓缓转过身,一步步向她走来。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戏谑:“你就这么报答我的恩情吗?”
十三夜。
梅若青心中一紧,下意识地警惕起来,往相反的方向跑去。十三夜叫住了她,并将她引到不远处的亭子里,桌上早已摆好了馒头和茶水。梅若青不敢动,窘迫地坐在对面,眼神紧紧盯着十三夜的一举一动,连小鸟的叫声都能让她惊得回头,如坐针毡。
十三夜见状,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又端起梅若青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见她依旧不敢动,便耐心地将每个馒头都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动作从容不迫。
梅若青这才放下心来,拿起馒头大口吃了起来。她已经太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早已顾不上什么体面,馒头的麦香在口中弥漫,让她几乎落下泪来。
十三夜一边喝茶,一边温声说道:“如今是永祯十五年七月,朝中局势与几年前并无二致。鲁国公依旧横行无忌,不过,禹王权势更盛罢了。” 她顿了顿,看着梅若青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宠溺,“到了京城,裴玄玉会协助你。月华水榭的楼主也曾在八角金盘,她也会帮助你,你只需找一位女郎,说‘吾欲饮归休去’即可。”
梅若青一边听,一边用力点头,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应着。她心中满是疑惑,十三夜的手下这般对她,定然是得了她的旨意,可她为何又要如此帮自己?这一切太过顺利,反而让她不安。
她无意间瞥向亭外,几簇艳丽的牡丹花在春日的夕阳下熠熠生辉,雍容华贵,仿佛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一只蜜蜂嗡嗡地飞来,钻进了不远处的蜜罐里。
“事物往往越美越毒,不是吗?” 十三夜的声音突然响起。
梅若青不解地回头,目光却被桌上的一物吸引 —— 那是阿姐留给她的茜色披风!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瞬间绽放出明媚灿烂的笑容。消瘦苍白的脸庞上,唯有这笑容鲜活夺目,连十三夜都不免被感染,微笑着将披风递给她。梅若青像个孩子般捧着披风,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上面没有一丝灰尘,显然是被精心保管着。
“饮用了牡丹花蜜,可使人疯癫痴傻,确是美丽的毒药。” 十三夜望着亭外的蜜罐,语气平淡地说。
梅若青心中一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十三夜领着她走出八角金盘,梅若青才发现,这里竟离京城如此之近,不过两炷香的路程。十三夜早已为她准备好马匹,缰绳递到她手中时,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带着一丝微凉。
梅若青披上茜色披风,翻身上黑马。她回头看向十三夜,眼中满是感激,用力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十三夜站在原地,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可在梅若青转身的瞬间,那笑容便瞬间褪去,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还是她,却又不再是她。
梅若青并没有发现,十三夜并没有把当初自己带的短刀还给她,可能是过去太长时间了吧,梅若青也忘了。那可能是酬劳吧。
马蹄声哒哒作响,梅若青骑着马,迎着夕阳,向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八角金盘的阴影渐渐远去,京华的风云近在眼前。她握紧手中的长枪,感受着茜色披风带来的温暖与力量,心中默念着那些棋理、那些武功招式、那些京城的情报。
她不再是那个仓皇逃离的萧府三小姐,也不再是那个迷茫无措的 “金五”。经历了八角金盘的淬炼,她外柔内刚,既有文人的敏悟,又有武者的坚定。
复仇之路,已然开启。京华风云诡谲,她这柄淬过刃的剑,终将划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