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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古来万事东流水 老天像是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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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梅若青闭紧双眼,以为自己的命运终将定格在这冰冷池水中时,老天像是跟她开了个荒诞的玩笑 —— 或者说,是十三夜布下的又一场戏码。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凉意的手,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猛地睁眼,撞进了林四带着笑意的眼眸里。他挑了挑眉,眼尾微微上扬,那双兼具少儿天真与少年炽热的眸子,亮得让人挪不开眼。梅若青彻底懵了,方才她都已做好赴死的准备,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 “援手” 弄得手足无措。她出神了半晌,才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搭上了他的掌心。
林四的手冰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墨三 “啧” 了一声,利落收剑,剑鞘与剑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脸上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却没再刁难。言大也收起了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只是粗声粗气地抱怨了一句 “没劲”,便抱着双刀转身离去,走时还故意踩得水花四溅,尽显暴躁本色。
林四像是全然不顾梅若青的狼狈,牵着她的手便飞快往前走。若不是梅若青死死拽着他的胳膊当支撑,恐怕下一秒就要摔个四脚朝天。她踉跄着跟上他的脚步,心中又气又无奈,却莫名觉得这比被墨三拖着走要舒服些 —— 至少林四的力道里,没有那般刻意的蛮横。
雨不知何时停了,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八角金盘的院落里,驱散了几分阴森。林四将她引到一间整洁的木屋里,屋内只摆着一张简陋的桌椅,空气里隐约飘着淡淡的草木香。他松开手,语气是世上最温柔的调子,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坐吧。” 说罢,便转身走出了房门。
梅若青乖乖落座,左顾右盼地打量着四周,确认言大和墨三没有跟来,才浅浅松了口气。她早就发现,林四的武功绝不逊于另外二人,比试时,他看似抢着先锋,实则招招留有余地,从未真正下死手。而他脸上柔顺的线条、说话时温软的语气,都让梅若青觉得,他或许是这鬼地方里唯一能沟通的人。一个念头在她心底升起:或许能借着他的温柔,挖出些关于八角金盘、关于京城仇人的线索。
没等她多想,林四便从身后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饭菜 —— 一碗糙米饭和一碟炒青菜。菜式虽简单,可对于连日赶路、几近断粮的梅若青来说,已是莫大的诱惑。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想维持几分体面,可肚子里 “咕噜咕噜” 的抗议声,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伪装。
林四见状,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又灿烂,像雨后初晴的阳光,竟让梅若青有些晃神。他故意将碗往后缩了缩,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调皮:“想吃啊?偏不。”
梅若青震惊地瞪着他,心里把他骂了千百遍:“你不想让我吃,你端出来干什么?故意逗我玩吗?” 可话到嘴边,却只挤出一个带着颤音的 “你” 字 —— 许是身上还冷得发颤,又或是被他过于好看的笑容晃了神,连说话都变得不利索了。
林四本就只是想调戏她几句,见她这副窘迫模样,连忙将碗往前推了推,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哄劝:“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只要你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这些就都是你的。”
“好!” 梅若青想都没想便应了下来,眼睛死死盯着那碗饭菜,生怕他反悔。
林四见状,歪了歪头,往后靠在椅背上,原本温柔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探究与凝重:“你是萧何?”
梅若青的心猛地一沉。当年顶着 “梅若青” 的身份活下去,便是为了隐藏行踪,方便日后回京复仇。可十三夜显然早已知晓她的真实身份,这八角金盘的人又对她这般 “特殊对待”,十有八九就是冲着 “萧何” 二字来的。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垂下眼皮,如实承认:“是。”
“你想复仇?” 林四的声音紧接而来,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得让人心头发紧。
梅若青心里嘀咕:“不然我冒着性命危险去京城做什么?” 可面对武功高强又态度不明的林四,她不敢有半分怠慢,只是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回道:“当然。”
林四突然俯身向前,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是要穿透她的灵魂:“那…… 你父亲生前是做什么的吗?”
屋内的氛围骤然变得阴森,像极了审讯的刑房。梅若青下意识地往窗外望了望,确认没有旁人,才皱起眉头,心中警铃大作。他们既然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怎会不清楚父亲的来历?父亲生前为工部尚书主管茶运,这是朝野皆知的事,林四为何要问这种奇怪的问题?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语气带着几分警惕:“茶运。”
林四听到这个答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耷拉下眼皮,重新靠回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不知在思索什么。
这下轮到梅若青死死盯着他了。
林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尖悄悄泛红,像是被人戳破心事的少年,清了清嗓子,缩了缩脑袋。也是,被这样清丽的姑娘直勾勾盯着,任谁都会生出几分羞涩。
梅若青心中一动:“不能只让他盘问我,得反客为主!”
她学着林四的模样,气定神闲地往后靠了靠,双臂交叉在胸前,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现在换我问你。”
林四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带着几分 “你能问出什么” 的不屑:“好啊,你问。”
“你姓甚名谁?” 梅若青直奔主题。
林四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敷衍:“林四啊,这还用问?”
“我问的是真实姓名。” 梅若青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林四愣了一下,犹豫了半晌。他对梅若青本就带着几分莫名的好感,实在不忍心欺瞒,最终还是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林抉。”
梅若青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这名字与他温柔通透的性子格外契合。在这阴森诡谲的八角金盘里,林抉就像唯一的月光,眼中既有温柔缱绻,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如同端阳夜的皎月,美丽却带着几分孤高。
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面前的饭菜上,拿起筷子却没动,紧接着抛出一连串问题:“为何我叫金五?我茜色披风现在何处?我们如今具体在什么地方?为何要把我抓进来?”
这些问题不仅没把林抉问懵,他反而有条不紊地一一回应,语调缓慢,像是早就把答案记在了心里:“茜色披风?不曾看见,或许是十三夜收起来了。你现在待的地方叫八角金盘,十三夜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
梅若青心里暗暗埋怨:“我当然知道是八角金盘,可我问的是具体位置,离京城多远,周围是什么地界!” 可没等她反驳,林抉已经拿起木筷,在木桌上认真比划起来,话题也自然转到了她最关心的方向。
“这江湖上有十大派系,分为‘五音’和‘五行’,” 他的指尖划过桌面,眼神变得认真,“五音是宫、商、角、徵、羽,擅长用音律、迷药蛊惑人心;五行是金、木、水、火、土,凭天时地利人和取胜。每个派系都有专属的剑法、刀法、枪法,而八角金盘,就是五行派系的核心据点,专门培养能在京城立足、搅动风云的好手。”
梅若青心中一震,这还是她第一次听闻江湖派系的秘辛,更没想到八角金盘竟有这般来历。她下意识地追问:“那这与京城、与我的仇人有关?”
林抉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深意:“自然有关。你要复仇的禹王,鲁国公党羽,不少都与五音派系有所勾结。而八角金盘的人,常年在京城活动,搜集各方情报,对那些人的行踪、弱点了如指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叫金五,是因为十三夜让你修习金系枪法 —— 金系枪法以刚猛、精准著称,最适合正面交锋,也最能应对京城那些阴险狡诈的对手。”
梅若青茅塞顿开,原来十三夜将她掳来,并非单纯的恶意,而是想让她在这里习得真本事,熟悉京城的局势与仇人的底细。她拿起筷子,大口扒着米饭,心中的疑虑消散了大半,只剩下对变强的渴望。
可是为什么呢?抓我对十三夜有什么好处?林抉只说不知道,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那你呢?你是什么派系?” 她一边吃一边问,嘴角还沾着几粒米饭,模样有些狼狈,却透着一股鲜活的生命力。
林若抉脸上露出几分骄傲,挺直了脊背:“我是金氏射法,百发百中。” 他又顺带提了一句其他人:“言大习的是木系刀法,擅长缠斗;夏二是商系刀法,属于五音派系,不过现在跟着十三夜;墨三是宫系剑法,五音派系的顶尖好手,她的剑法又快又狠,是这里除了十三夜之外最厉害的。” 说到墨三时,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她本可以有更好的出路,却偏偏困在了这里。”
梅若青没再多问,只是低头专心吃饭。屋内只剩下咀嚼的声响和淡淡的饭菜香,气氛平和得让她几乎忘了自己身处险境,忘了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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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数苞仙艳火中出,一片异香天上来。
吃饱喝足后,场面一时有些尴尬,两人就那么互相盯着对方。突然,林抉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吓了梅若青一大跳。她低着头,却偷偷抬眼,满脸疑惑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 “你要干嘛”。淡淡的牡丹花香从窗外飘进来,让林抉更显局促,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走,带你去个地方。”
梅若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拎着胳膊拉出了木屋。外头阳光明媚,却依旧驱散不了八角金盘骨子里的阴冷。她顺着花香望去,只见院落角落里种着一片牡丹,开得正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娇艳。林抉将她再次带到了那个池塘边,梅若青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警惕地问:“这又是要做什么?”
“训练。” 林抉的语气十分淡定,仿佛这里不是曾经要取她性命的地方,而是寻常的校场。
梅若青愣住了,原来八角金盘真的是个训练场。
林抉俯身,在水中摸索了片刻,随后一把将什么东西从水里拎了出来 —— 竟是一把长枪!玄铁枪身泛着冷冽的寒光,枪头锋利无比,红缨在阳光下灼灼生辉,一看便知是柄好枪。“枪出如龙,寒光裂帛”,用来形容这把枪再合适不过。
林抉握着枪杆转了一圈,枪风飒然,他眼神专注地打量着枪身,语气带着几分惋惜:“这把枪一直在这池底,本是你该发现的。金系枪法讲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你连身边的武器都察觉不到,日后到了京城,如何应对那些暗藏的杀机?”
他没有把话说透,却让梅若青瞬间明白 —— 这也是训练的一部分。她低下头,心中有些羞愧,也有些感激。林抉看似温柔,实则心思通透,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引导她。
沉默了片刻,林若抉将枪递给了她:“拿着,从今日起,我教你金系枪法。”
新的征程,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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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抉授梅若青金系枪法,从最基础的架势教起。起初,梅若青握着枪杆,只觉得沉重无比,手臂发颤,姿势僵硬得像扶着一根朽木。林若抉耐心地纠正她的动作,双手握住她的手腕,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松肩坠肘,气沉涌泉。金系枪法看似刚猛,实则要以柔驭刚,你浑身紧绷,如何能发挥出枪的威力?”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际,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梅若青的脊背骤然僵住,脸颊微微发烫,却还是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感受他引导的力道。
前三天,林抉只教她金系枪法的步伐。金系步伐以迅速、多变著称,辗转腾挪间便能避开敌人的攻击,同时找到反击的破绽。梅若青在水中反复练习,脚下的石子硌得她脚掌生疼,池水浸透衣衫,冷得她瑟瑟发抖,可她从未喊过一声苦,只是咬着牙坚持。林抉总会在一旁耐心指点,偶尔见她实在吃力,便会手把手地教她调整姿势,语气永远是温声细语的鼓励。
训练期间,林若青总会隔三差五地问她一些问题。
“你是谁?” 他问。
梅若青一边扎着马步,一边坚定地回答:“萧何。”
“那在你看来,他人之性命重要吗?”
梅若青愣了一下,随即回道:“重要。无辜之人的性命,不该为我的仇恨买单。”
“七情六欲重要吗?”
她停下动作,转了转眼球,认真地说:“当然重要!若是没了喜怒哀乐,没了牵挂与执念,活着与行尸走肉有何区别?我的仇恨,我的牵挂,都是我活下去的动力。”
“你欲如何复仇?”
每当问到这个问题,梅若青眼中的清澈便会被戾气取代,她握紧枪杆,指节泛白:“自是要查清当年的真相,要他们付出代价。”
林若青从不评价她的答案,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深邃,不知在思索什么。
教到回马枪时,林抉从身后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完成整套动作,声音低沉而温柔:“撤步如惊鸿,转身如闪电,出枪要快、准、狠。”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际,梅若青的心跳骤然加速,下意识地用肘击向后撤,枪杆激起无数涟漪,水中梅树的倒影与涟漪交错,美得有些不真实。林抉察觉到她的僵硬,轻声笑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身影拉得很长。林抉总能点到即止,既不勉强她,也不纵容她,让她在刻苦训练中,也能享受当下的片刻安宁。
训练中难免受伤,梅若青有时会不小心刺到自己,或是在对练时误伤林抉。可林抉从未怪过她,只是温声细语地说 “没事”,然后拿出随身带的酒水,淋在伤口上消毒。酒水刺痛伤口,让梅若青忍不住蹙眉,可林抉温柔的眼神,她便觉得那点疼也不算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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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时光转瞬即逝,梅若青早已记不清如今是何年何月。这日,她将一套金系枪法练得行云流水,枪影翻飞间,已颇具几分凌厉之气。林若青看着她收枪的动作,眼中露出满意的笑容:“如今你的枪法已经熟练于心,切记,近身搏杀时,刀法虽狠,却不及枪法灵活,心静乃是关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光能武无谋,万万不能成事。你要复仇的那些人,个个都是老谋深算之辈,仅凭一身武艺,根本无法撼动他们。”
梅若青心中一动,抬头期待地望着他:“那你是要教我谋略?”
“三日之后,你再来这里找我,” 林抉避开了她的问题,语气带着几分神秘,“这三日,你可以在八角金盘随意走动,墨三和言大不会拦你。十三夜让我告诉你,这几日你可以去书房看看,那里有不少关于京城局势、禹王党羽的记载,对你的复仇大有裨益。”
梅若青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急切地问:“那我能出去吗?去京城附近打探消息?”
林抉被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看得有些招架不住,连忙移开视线:“十三夜说还不可。京城现在风声正紧,禹王的人一直在搜捕与萧家有关的人,你现在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见她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又补充道:“不过,书房里的资料很全,不仅有禹王党羽的名单、官职,还有他们的喜好、弱点,甚至连京城的街巷布局、权贵府邸的位置都有记载,比你亲自去打探要安全得多。”
梅若青听此,连忙问:“有裴府的位置吗?”
林抉歪头思考了一下说:“好像没有,到时候你可以去打听一下。”
梅若青虽然有些失望,但想到能随意走动,还能查阅这么重要的资料,已经心满意足。前几个月的高强度训练,让她确实需要歇息几日,她脸上露出久违的天真笑容,对着林抉弯了弯眼睛:“谢啦!”
她的眼睛弯弯细细,红唇鲜艳,笑容干净又明媚,像一束阳光,瞬间照亮了林抉的心房。梅若青转身离去后,林抉站在原地,低头抿嘴笑了起来,耳尖再次泛起淡淡的红晕。
梅若青不知道的是,这三日的 “歇息”,并非真的放松,而是八角金盘为她量身打造的 “谋算课”。书房里的每一份资料,都是八角金盘耗费多年心血搜集而来;她在院落里遇到的墨三,看似依旧桀骜,却会在她路过时,不经意间说出几句 “京城权贵多爱附庸风雅,禹王尤其喜好茶道” “五音派系的人擅长用毒,多藏于乐坊、茶馆之中” 的话;就连暴躁的言大,也会在她路过校场时,粗声粗气地抱怨 “禹王手下的那帮人,刀法虽烂,却总爱搞偷袭,下次遇上,直接用枪挑了他们的手腕”。
八角金盘就像一个精心打造的摇篮,不仅淬炼她的武艺,更在潜移默化中,让她熟悉京城的规则、仇人的底细,为她日后的复仇之路,铺下了最坚实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