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兴与钟意》液态诗意

26、作兴26

　　申文皓这天回来得早，在楼下客厅坐等开饭。

　　蹇致轩中午做了不少菜，晚上不打算再做新的了，再煲一个海带筒子骨汤，给任思涵补充营养、给他降降火气。

　　“姐夫怎么还没回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马上就要黑的天，转头问任思涵。

　　“是哦。”任思涵也觉得有些不寻常，“平时这个点早就回来了！我给他打个电话……”

　　只见她刚放下奶瓶拿起手机，嘴角就慢慢挤出了一丝努力克制过的笑意，且越来越夸张：“哎呀！你姐夫说他们科室今天遇到了些状况，要加班处理一下，不能回来吃晚饭了……”

　　这么一件对喻德豪来说挺倒霉的事情，可到了他的老婆这里，居然还能笑得出来，申文皓瞬间有了不好的预感。

　　任思涵脸上一直挂着那一抹活力四射的笑意，放下了手机，转眼看向厨房里忙活的蹇致轩大喊：“致轩，你姐夫他不回来吃晚饭了！中午的菜你也不用热了，我们点几个超好吃的外卖！正好我这几天抢了好多好多优惠券！”

　　“噢？”蹇致轩仿佛已经很习惯了任思涵这样，平淡地应了一声，“那姐姐你自己随便点几个你爱吃的吧。吃不完我们带上去，留着下顿吃。”

　　“好嘞致轩，还是你懂我！”

　　任思涵利索地进入了外卖页面，一边精心挑选，一边喜滋滋地嘀咕：“你姐夫最近总是在家吃饭，把我给盯得死死地。我真是快一个月都没有吃过稍微有点味道的东西了，每天从早到晚都是清汤寡水的东西，今天终于可以敞开吃啦！”

　　“八个骑手已接单”

　　她每下一次单，都会语音播报一次“您的骑手已接单”。

　　申文皓没有仔细数，保守估计至少有八个骑手接单。

　　“姐，点这么多，吃得完吗？”他心中的那种不妙感觉，开始越来越具体。

　　“没事儿，我主要就是憋坏了，现在报复性点外卖……”任思涵不以为意地，瘫坐在沙发上伸了个快活的懒腰，“我其实每一家都只点了一样招牌菜，都有很大的优惠折扣，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都点了些什么啊？”

　　“不过是香辣蟹脚面、鲜椒虎皮鸡爪、麻辣腐皮这样的家常菜罢了。致轩也经常做的，都很好吃。你要是怕辣的话，我还知道有一家广式糖水特别好吃，可以配着解辣，你看看你喜欢喝哪一款！”

　　任思涵说着说着，就一边呲牙笑着把手机屏幕给他递了过来，正显示着那家糖水店的页面，果然琳琅满目。

　　他也不好拒绝这份好意，随便选了一样下单了。

　　“致轩你也过来！”任思涵侧身靠在沙发上，看向还在厨房里的蹇致轩，“这是我目前喝过的最好吃的一家糖水，你肯定也会喜欢的。点个能降火的，一会儿要吃的东西比较重口。”

　　老天啊！

　　连任思涵都觉得她下单的那些外卖重口，那到底是一种怎样让人难以接受的强度啊？

　　这下申文皓不仅有不妙的预感了，心底还生出一股凉意，还是那种辣辣的凉意。

　　听到她的叫唤，蹇致轩顾不上摘下围裙，从厨房小跑了过来，端着那一砂锅刚熬好的汤。

　　“就这个烧仙草西米露吧。”

　　蹇致轩随意地挑了一样，把茶几上的杂物都收拾到一边，整理出最多的可用空间，然后把那锅汤放在了最中间。

　　第九个骑手出现了。

　　“文皓，致轩，我提前跟你们说好哈——”任思涵露出“我有好点子了”的神情，“要是你姐夫突然出现在门口，我就会一个箭步跑到卫生间去敷面膜刷牙，然后你们两个就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继续该吃改喝！记住了吗？”

　　对于这么嘴馋还这么机灵的任思涵，申文皓是只能宠着的，他看蹇致轩的表情，好像是跟他一样的心态，俩人近乎同步地，木讷僵硬地点了点头，回了声灵魂出窍一般的“嗯”。

　　九个骑手排着队上门后，那一锅汤的周围，就严丝合缝地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辣味食物。一眼看过去，那称得上是万紫千红、争奇斗艳的一大片红，除了那三杯糖水清新芬芳。

　　“有人想吃米饭吗？我去热一些来。”

　　蹇致轩拆开一次性筷子，从那个看上去像是一碗纯辣椒碎的菜里，夹了几块炒牛肉吃，每一口都是面无表情的，真是令人佩服。

　　“这么多菜，我就是尝都尝不过来。我不需要，你热你自己要吃的就行。”

　　被任思涵拒绝后，蹇致轩的目光，投向了他。

　　“我要一小碗！”

　　申文皓作了一番心理准备，还是决定好好迎接今天这顿饭，就没有要太多米饭，一会儿还是吃菜为主。

　　蹇致轩刚把热好的一小锅米饭，连着饭勺一起拿过来，任思涵放在左边沙发上的平板电脑，就发出了一段连贯的铃声，是任思鹏打来的视频通话申请。

　　任思涵顾不上擦一擦辣红的嘴，摘掉左手的塑料手套，腾出来拿平板，右手继续戴着吃鸡爪和小龙虾。

　　“思鹏，你吃晚饭了没有啊？我们都在一起哦！”

　　视频中和弟弟交流的任思涵，嘴上还啃着鸡爪，一边倾斜了平板，给他慢慢展示这满满一茶几的江西美食，还有身边的蹇致轩和申文皓。

　　“姐，你们这是在哪里吃晚饭啊？饭店还是家里？”

　　或许是食物太丰盛，他又还没有来过这边的两套房子里看看，任思鹏一时都确定不了，这个用餐地点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是老爸老妈的新房，楼上是文皓和致轩住的地方，你还没有来这里看过吧？哈哈哈我们今天点了好多好吃的，你什么时候能回家看看啊？”

　　“唉，最近科研任务好重哦！”视频里的任思鹏，脸上又挂着见到家人的笑意，又沉重地叹了一口，“真是羡慕你们有时间吃这么丰盛！我现在都还没吃上晚饭呢！在等同学把实验做完，一起简单吃个晚饭，再去图书馆查一些文献……”

　　“哎哟思鹏，你在那边不要这么拼噢！”任思涵心疼地低垂了目光，“学业再怎么忙，也是要好好吃饭休息的啊！”

　　“哈哈哈，”任思鹏没心没肺地笑了几声，“两个宝宝怎么样？会喊‘舅舅’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任思涵一脸无语：“你还真是自己当卷王不够，还要拉上亲外甥女！才四个月的小宝宝，妈妈都不会喊，还喊舅舅？你想多了哦……”

　　“能抱出来让我看看吗？”

　　“不行哟，我好不容易给哄睡的呢！还是等下次醒了，再抱出来给你看吧。”

　　“好吧……”任思鹏知道自己今天是看不到外甥女了，目光开始寻找别的什么，“文皓？”

　　听到他喊自己，申文皓放下了他那双摸起来都辣的筷子，接过了任思涵手里的平板电脑。

　　“什么事？哥哥？”

　　“家里人多，一套房子不够住吧？所以你又在楼上买了一套，带着致轩住上去了？”

　　“嗯！上面那套还带一个露天大花园，我前阵子让园艺师整理了一下，以后叔叔就可以想种什么种什么了。”

　　“你那套房子装的什么锁？”

　　“带监控和自动报警功能的智能密码锁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任思鹏突然把话题转移到“锁”上面，申文皓都感觉，整个聊天的氛围都变紧张了。

　　“我看你公司在各个平台的官方账号，最近发东西的频率特别高，看来你这段时间也是特别忙。你又喜欢在外面跟朋友聚会，经常早出晚归的，这样容易让有些不法分子，以为致轩是独居女性呢！所以你那房子，一定要多用一点高科技，这样才能保证致轩的安全！”

　　“这个你放心。我那猫也养了这么久了，也发现了不少好用的东西，都已经用上了。还有我们这小区，治安可也是很可靠的。”

　　“你不要总觉得，这个危险只在外部。”任思鹏的表情和语气，越来越严肃，“不是有钱就不是坏人的。如今暴发户也不少，他们素质不怎么样，但绝对买得起跟你一个档次的房子。平时白天跟你们当好邻居，说不定暗地里在观察什么时候能过来使坏，这些事情都是要考虑到的。你最好是多带朋友来家里聚会，给别人营造一种家里人很多很热闹的样子，坏人才会选择避开你这家……”

　　听到任思鹏的提议，申文皓和他暂时看不到的蹇致轩，都猛地愣了一下。

　　“致轩！”

　　果然，他下一秒就开始喊蹇致轩了，她坐得靠申文皓近一些，让任思鹏能在视频里看到她的脸。

　　“听说你最近辞职了，在找工作？”

　　“对啊哥哥，怎么了？”

　　“不要找下班太晚的工作哈！你自己的安全最重要。”

　　“知道了哥哥。”她还戴着塑料手套吃鸡爪，吃得满嘴是辣椒油，带着些撒娇的语气回复道。

　　任思鹏本来还想与家人说些什么，但身后的门里面走出来两个人，一边走近他，一边喊了他的名字。

　　“好了，同学出来了。我们先去吃饭了，下次再聊。拜拜！”

　　“你们在学校要吃得好一点欸！不要凑合……”

　　在对方挂电话之前，已经被挤出视频画面的任思涵，明明嘴里还在咬着食物，也不忘大声叮嘱道。

　　任思鹏的小插曲结束后，这顿丰盛晚饭继续进行。

　　为什么江西连肉沫茄子都是辣的？不过味道都挺不错的，申文皓也是在艰难前行，吃一口菜，喝三口糖水，再炫两大口米饭，才能消解口中的那炽热辣味。

　　桌子上的菜没有少很多，任思涵和蹇致轩的糖水也才刚喝了几口，他的糖水却快要见底了。

　　“你还要米饭吗？”

　　蹇致轩看他米饭也吃得很快，就放下手里的食物，一边摘下塑料手套。

　　“嗯。我需要……”

　　他被辣得语气都变弱了……

　　蹇致轩又从厨房端了一锅热好的米饭来，再戴上新的塑料手套之前，又问他要不要再点一份解辣的糖水。

　　“不用了，我有米饭就行……”

　　申文皓话音未落，突然敏感地听见——楼道里传来一阵越来越逼近的脚步声，任思涵第一个警惕了起来，紧接着是他和蹇致轩。

　　只见任思涵将没吃完的半个鸡爪，扔进了垃圾桶，再一个冲刺走到了洗手间，很快就听到了水龙头的湍湍流水声……

　　紧接着，门也被用钥匙打开了，果然是喻德豪下班回来了。

　　他都还没换鞋，就闻到房间里一股浓浓的、令味蕾感到刺激的辣味，神情像是察觉到了异样。

　　“你们今晚吃的什么？”

　　他穿上拖鞋，循着那味道，走到茶几旁边。

　　“哟？吃得这么丰盛啊？”

　　喻德豪也让八个骑手送来的“盛景”给震惊到了。

　　但他脑子里可是记着更重要的事情，转头就开始寻找任思涵的身影。

　　“老婆？老婆？”

　　任思涵敷着面膜，端着刷牙杯，无比松弛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怎么了？”

　　申文皓也敏锐地察觉到，任思涵躲在面膜后面的那张脸，没有忘记给他和蹇致轩一个意味颇深的眼神，意思是可以开始你们的表演了。

　　“有什么话等我刷完牙再说……”任思涵看见沉默、疑惑的喻德豪，继续保持松弛，又走进了洗手间。

　　“文皓，致轩，你们怎么点这么多外卖啊？吃得完吗？”

　　喻德豪回来看到满地挂着超长小票的外卖餐盒，和摆满了整个大尺寸茶几的食物，以及三杯糖水……

　　蹇致轩好像也发现了喻德豪的目光，最终是落在了那三杯糖水上面，笑了笑说：“文皓的朋友给他推荐了好几家好吃的外卖，他想都尝一下，也顺便看看自己最多能接受到哪个程度的辣度，以后出去跟朋友聚会、或者跟别人应酬的时候，也方便点菜……”

　　怎么回事？

　　申文皓都觉得她临时编的这个谎，有一种又荒谬又合理的感觉。

　　只见喻德豪不知所措地动了动鼻子和眉毛，仿佛是在安顿自己心中的疑惑不解。

　　“噢？原来是这样啊？只是你们两个人，为什么要点三杯奶茶呢？”

　　喻德豪重读了“两个人”和“三杯”。

　　“姐夫，这个是广式糖水！是用红薯和桃胶，加了冰糖炖出来的，都是对身体好的东西，姐姐是可以喝的呀！”

　　蹇致轩目光无辜，神态撒娇，拿起那杯红薯糖水给喻德豪展示。

　　“行吧，这种东西，你姐姐也可以适当吃一点儿，解解馋虫。但这一桌子就暂时不能吃了……”

　　喻德豪将身上的黑色外套往沙发上轻轻一搭，露出了一身疲态，这时脸上还贴着面膜的任思涵，口齿清爽地从洗手间里出来了，整个人放松中透着镇定大方。

　　“你吃晚饭没有？致轩今天给我们炖了筒子骨汤，特别好喝，要不要给你也热一碗？”

　　任思涵已经刷过牙了，敢和丈夫挨得很近地说话。

　　可是这样过于松弛的样子，还是很难让人相信，她这样爱吃贪吃的人，面对那一大桌子辣味的美食，会一口也不吃。

　　“文皓，这些外卖，真的都是因为你想要知道自己能吃什么辣度，而点的吗？”

　　喻德豪看任思涵无懈可击，转而来他身上寻找突破口。

　　面膜后面的任思涵拼命向他使了好几个眼色，让他接下来好好注意言行。

　　“呃，是啊……以后我要经常在这边应酬的嘛！总要知道自己的斤两，吃辣这个事情，其实也就跟酒量是一样的嘛——要知道自己的实力……”

　　申文皓顺着蹇致轩刚才编的谎，继续往下说，显得逻辑比较统一。

　　“噢？”喻德豪严肃而疑惑地看向他和蹇致轩，“那你打算怎么评估出，自己最多能接受到哪个程度的辣呢？”

　　“首先，我们从不同的店家，点几个不同辣度的菜；”蹇致轩脑子飞速，在他卡壳的时候也能做到条分缕析，“然后他先把每个菜都尝几口，我再按他的顺序把菜尝一遍；最后他告诉我他觉得最辣的那个菜，我就多吃几口，把他的极限给记下来。这样一来，我就知道他能吃什么辣了。以后，我就可以帮他尝菜了，不至于让他吃到什么辣得受不了的东西……”

　　听了她看上去好像像那么一回事的解释，喻德豪陷入了沉思，觉得好像挺合理的，但又感觉哪里不对。

　　“哈哈哈，我听说过帮人试毒的，帮人试辣？还真是第一次见……”他一脸哭笑不得的神情，脑筋一转，发现了不合理之处，皱起眉头看向申文皓，“所以文皓，你是打算以后出去应酬的时候，都带着致轩去吗？”

　　“那当然不可能！”蹇致轩一下子就意识到了，喻德豪的后半句话是个坑，“文皓出门在外谈生意的时候，都会有自己的秘书和对方的秘书，一起关心他的口味！我今天帮他试菜，主要还是为了平时在家吃饭的时候。毕竟我的烹饪水平，没有饭店的稳定，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突然把菜给做辣了……所以我必须记得他能吃什么程度的辣！”

　　蹇致轩的话都说得这么完整而缜密了，对面的任思涵，也还在一直朝他使着眼色，申文皓赶忙附和：“嗯对，就是这样。以后我在家的饭菜，主要还是她来做……所以她提前来了解一下我的口味，主要是因为我们的口味差异有点大了，她要研究一下，找到这么一种平衡……”

　　“那你们现在，找到口味上的默契了吗？”喻德豪玩味笑笑，目光缓缓落在了那一茶几食物上，“你们菜都吃了这么多了，不会还没有得出结论吧……”

　　这句话刚说完，任思涵突然很用力地，朝申文皓使了个必杀技一般的眼色。

　　“呃？当然试出来了……”申文皓回忆了一下，指了指桌上的那一道剁椒牛蛙，“就是比这个更辣的，我就要受不了了……”

　　蹇致轩这次没有在语言上配合他，而是迅速地吃了几筷子被火红的碎椒包裹着的牛蛙，整个过程面无表情，真是令人震惊。

　　“嗯，我差不多记住了是个怎样的辣度，以后我保证我做的菜，都不会比这个辣！除非你不来吃……”

　　那个牛蛙不仅辣，而且很咸，蹇致轩说完这句话就去饮水机旁边，大喝了好几杯水。

　　任思涵在丈夫身后，终于两只手按着面膜，向他和蹇致轩露出满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