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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作兴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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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是在高铁上,还是已经到老家了?】
【罗哥他们公司的工作效率真的好高哦——已经通知我参加下午的第二轮面试了,过了就会发offer。】
蹇致轩还在和陈茶秀一起,收拾要带回去的东西时,收到了唐忆潇发来的消息,但没时间回。
“我这个姨妈,一辈子没结婚也没孩子,把我们这些外甥侄子辈的小孩看得很重。她年轻的时候,一直在上海那一带打工。每年回来都会给我们发很多压岁钱,我们眼馋但父母绝对不会买的那些没用玩意儿,跟她撒撒娇也就到手了……”
陈茶秀一边打包准备让蹇致轩带过去的东西,大多是她亲手做的,会跟随逝者下葬,现在要把它们包起来,既不让车上其他乘客注意到,又省蹇致轩的力气,一边与她讲述过去的事情。
这位去世的姨婆,正是陈茶秀母亲和她奶奶共同的亲姐妹。
“家里我这一辈的,没一个在结婚做房子生孩子的时候,她没帮过忙的。要不是你姐这刚生了孩子,你姐夫单位又忙,我是肯定要跟你姑父一起去一趟,见她最后一面的。”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陈茶秀已经把东西用朴素的包袱皮打包好了,挂在蹇致轩行李箱的拉杆上。
“致轩啊,等你到了老家,去店里买四个花圈,回头我把钱转给你。然后让张罗葬礼的人,在赠予人姓名那里,分别写上你姑父、思鹏、文皓,还有德豪的名字。你姐夫全名是叫喻德豪,你知道吧?会写不?”
“嗯,知道,会写!”蹇致轩给自己戴好遮阳帽。
“文皓,就算我们的儿子,跟思鹏是一样的,都是我这姨妈的表外孙,你记住哈!”
陈茶秀话音未落,玄关处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蹇致轩身上现在东西很多,是陈茶秀去开的门。
“文皓回来了?晚上在家吃饭不?”
“在的。就我一个,没带秘书司机,也没带朋友,随便做几个菜就行了!”
“好哦。你快进来,让个道给致轩出去。”
陈茶秀把高高大大的申文皓迎进来,玄关终于宽敞了,可以让推着行李箱、提了个大袋子的蹇致轩出去。
蹇致轩艰难地蹲下身子把鞋穿好,关上门之前看向陈茶秀和申文皓:“文皓,你可以去楼下那个叫‘喵喵庙’的猫咖,把白茶给接回来了,楼上的气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姑姑我出发了,拜拜!”
“注意安全!”
从南昌到老家所在的县城,所用时间最多三个小时,也不用换乘。反而是从县城街上到老家村里,要更麻烦一些。
蹇致轩先是坐大巴到镇上,然后站在比较显眼的车站等等,看看能搭上哪个熟人的车子去村里。
在大巴的终点站下车,这个时候手机还信号稳定。蹇致轩站在路边等候时,爸爸给她发了条消息过来。
【致轩,你什么时候到镇里?我让致哲开车来接你过来,他还在上厕所,马上就得空了。你稍微等一下。】
她看着这条信息,犹豫了片刻,正准备回复,字都打好了准备发送,刚好一辆外表花哨惹眼的豪车,在自己身边停下。
“致轩,上车!”
司机打下车窗,是一个有着一身白亮如雪的肌肤,和一头玫瑰粉紫色卷发,漂亮得仿佛漫画里走出来的女孩。她旁边副驾驶上坐着的,正是蹇致轩的童年好友陈蔚然,他小时候就长得特别可爱,长大了更是帅气清秀,乍一看是非常独特的氛围帅哥,仔细一看是真帅哥,跟这个女孩是如此般配。
“后备箱地方有点不够,你这些东西直接放后面就行。”那女孩提醒道。
蹇致轩删去聊天框里的字,搬着东西坐上她的车,然后给爸爸发了一句:让致哲在家休息吧,刚好遇到了陈蔚然和他女朋友,已经坐上了车。
“致轩,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回家?”
陈蔚然通过后视镜看到,那挤得蹇致轩都没有多少地方能坐的东西后,疑惑问道。
“我在南昌遇到了一个姑姑,她是这个姨婆的亲外甥女,可是她刚做了外婆不得空,托我把这些东西带回来。都是她亲手做的。”
“蔚然,一会儿我们把车停哪啊?”
前方的建筑物越来越密集,路也越来越窄,想必是快要到了,女生缓缓放慢了车速。
“先停村委会,我要找他们盖几个章。”
等车子停在了村委会,陈蔚然下车进里面去了,蹇致轩和他的女友则继续坐在车上吹空调。
透过车窗,她们看到陈蔚然拿着几张纸出来,应该是盖好了章的。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男人也跟了出来。
那村干部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豪车,拦住陈蔚然问道:“蔚然,你还在公益儿童托管班里,当艺术老师是吗?”
“是啊!我班上正好有几个孩子,户籍是我们村的,所以我回来找你们给家庭情况证明材料盖章,帮他们申请几个补助。”
“你也早毕业了,年纪轻轻还有才艺,又长这么好看,哪怕在那些短视频网站上发发十几秒钟的自拍混剪,估计都赚不少。却一直不找个有稳定收入的工作,老是在公益机构里泡着。搞得你们家的低保,我们取消也不是,不取消也不是。”
村干部说着说着,目光又落在了那辆豪车上面。
“这是你的新车?看来你这低保是必须取消了,至于你爷爷奶奶的,我们争取留下来……”
“车子不是我的。”陈蔚然语气准确,“我的低保取消就取消吧,还有我们家那什么监测对象,也可以取消。我又不考公,不需要它来给我免报名费。”
“好滴好滴。”村干部得到了准信,心情一下就放松了。
等陈蔚然又坐上了车子,刚在一旁吃瓜的女孩不禁笑着打趣他:“怎么了蔚然?你到现在都还在吃低保吗?”
“是哦,但下个月就无了。我那陪伴了我快二十年的低保啊,马上就要和我说拜拜啦。”陈蔚然也用幽默的语气回复,她们俩都笑了起来。
陈蔚然幼年时期遇父母离异,他们双双组建家庭,都不肯抚养他,经村支书和镇里的领导劝导多次无果。没几年后,很少理会他的父亲也意外离世了,连每个月紧巴巴的抚养费都没了。他只得和年迈体弱、常常吃药的爷爷奶奶相依为命,成为不折不扣的留守儿童。他的低保,还有后来的监测对象身份,也都是这么来的。
可尽管是这样,上小学的时候,陈蔚然也肯在蹇致轩弄丢买学习资料的钱时,用自己的低保金给她垫上,让她免于回家和父母的那场血雨腥风。
就凭这一点,她蹇致轩要跟陈蔚然好一辈子。
他找的这个女朋友,有钱漂亮又性格讨喜的,蹇致轩也为他高兴。
“宝宝,你就停在那个陈氏宗祠附近,那边好停,然后我们下车。”
搁平时,那陈氏宗祠附近的区域冷冷清清,是新手练习停车的好地方。但最近因为姨婆的葬礼,许多跟她亲缘关系比较近、或受过她恩惠的人都回来送她最后一程,还有不少车牌是上海的车子,停车位也就显得不那么宽裕了。好在这个美女车技过硬,那种划在犄角旮旯的停车位,也能娴熟地停进去。
蹇致轩和这位姨婆的关系,确实已经很远了,但她小时候,可没有在村里少听说这位姨婆的事迹,哪怕姨婆在有劳动力的年纪,八成时间是在上海度过的。
据说她的一生,先后使用过三个名字。最开始是作为家中第三个没有兄弟的女儿,叫作陈引弟,十来岁的时候,因为已经有了两三个弟弟,又到了要办身份证的年纪,改成了陈菊英。“夕餐秋菊之落英”,这个名字抛开年代感不谈,凭字面已经很美好了。后来她去了上海,慢慢地人也学洋气了,又有了个新的常用名字,叫“陈娜恩”。
不知道在姨婆春秋鼎盛的那二十年,她身边的朋友,是更多呼唤她哪个名字,但在蹇致轩他们村,大家还是叫她“陈菊英”的时候多。
镇里的小学、幼儿园、敬老院、文化广场,菊英姨婆都出过力。村里许多人都不明白,菊英姨婆是怎么攒下那么多财富的。
曾经有一段时间,“陈菊英”、“上海打工”、“挣不少钱”这三个关键词连起来后,所衍生出来的故事版本,可不比“蹇致轩”、“杨威麟”、“谈了三年多”、“一直没名分”这四个词能衍生的更少。而且在菊英姨婆年轻的时候,这世上还没有那么多社交平台。
可见在菊英姨婆面前,若是论“血雨腥风体质”,她蹇致轩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后来,菊英姨婆带着丰厚的养老金,回村在父亲闲置的宅基地上,建了带小院的两层小洋楼,开始进入养老阶段。大家看着老去的她,慢慢在“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指引下,对她给予了应有的尊重。
菊英姨婆在去世的前几个月,都是精神面貌十足的那种小老太太。听村口的大姨大伯说,她是在躺在藤椅上乘凉时,在睡梦中安然去世的。
不少人都说,这或许是因为生前行的善事够多,老天就赏她,不承受一点儿痛苦地去世。
由菊英姨婆年轻时出资创建的那个幼儿园,许多年过去了,依旧在正常运营着。
园长和其他工作人员换了很多批,唯独有一个人,是一直在那儿。她看着身边的领导同事换了一批又一批,园里的小孩走了一届又一届。
她叫何为梦。
何这个姓氏,在百家姓里面靠前。但在她们村里,姓何的人却比姓蹇的人还少。
很多年前,她为了爱情,从很远的地方嫁过来,结果成功用自己的真实经历,给十里八乡的人写了一个能盘几十年的荒诞笑话。
何为梦正是她和陈蔚然等人能结识到葛蜜兰这个天之骄子的重要纽带。
十一二岁时的蹇致轩,要比现在更加生猛,看到当时嫁到她们村里来的外地女人何为梦被丈夫殴打,瞬间正义感爆棚,居然召集了一堆小孩抵抗几个高高大大的成年男子,其中就包括陈蔚然和她自己的弟弟致哲,那时大家都只是半大孩子。
有一天,她把被殴打的何为梦藏到了一个属于小孩们的秘密基地,然后就和陈蔚然致哲一起商量,怎么给她老公一点颜色看看。
在几个小孩一起鬼鬼祟祟地布置“机关”的时候,正好路过的葛蜜兰很是好奇,她不禁过来询问。
那时葛蜜兰刚出版了人生中第一本书,名声在方圆几百里那是响亮得很,是一款典藏版的“别人家的孩子”,所以村里大部分小孩都知道她这号人物。
得知眼前这个满脸写着好奇的女孩,就是那个能够让每个家长都赞不绝口的葛蜜兰时,打小心直口快的致哲,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了她。
然后葛蜜兰就觉得这件事情很正义也很有趣,遂加入了保护何为梦的队伍,在团队中主要负责语言输出。
……
如今看到年过四十的何为梦,状态还是如永远在美妙梦中的少女一般,让人怎么也看不出来,她其实是个经历了很多常人难以忍受的变故的人,反而会以为,她是被家人宠爱呵护了一辈子的那种幸福女人。
何为梦是把村幼儿园当自己家的。
眼下还在放暑假,幼儿园里面既没有孩子,也没有老师,但是有何为梦。
她的办公室在幼儿园里面,孩子们上学的时候,她跟两个同事共用这二十多平带独卫的空间,暑假就都是她一个人的了。而她和儿子住的房子,就在幼儿园附近,是一栋两层的砖瓦水泥房子。她的儿子去年上大学去了,现在就只有她一个人住在里面了。
蹇致轩来找何为梦的时候,她正在利用小孩们做体操的那一块空旷地方,晾晒着自己的手工绣被和极繁主义流苏连衣裙。
来找她是想,让她和自己一起去菊英姨婆的故宅,整理下她的遗物。
看到她站在幼儿园的小栏门外站着,何为梦随意地甩了甩盆子里最后一件衣物的水,晒在衣架之后就跟她走了。
菊英姨婆的古宅,仍然干净整洁,走进去就让感觉这里充满着人气,水缸里的水清澈潺潺,生出一点儿青苔,园子里的菜还在生长中,木架子上的蔷薇准备着下一茬的绽放,围墙上面还有刚睡醒的猫咪走来走去。
这一切的画面,简直比她活着的时候还更有人气,还更热闹。
蹇致轩轻轻推开虚掩着的入户门,与何为梦一起走进了客厅,发现里面既少了一些东西,又多了一些东西——梳妆台上的东西都已经没了,比高考前夕的考场课桌还干净,沙发上的手工刺绣罩巾也没了,现在上面是百货超市里随处可见的麻将席,还有很多黑色的登山包,被随意地放在地板上,里面应该是回来奔丧的亲戚的换洗衣裳吧。
一个人最私密的物件,一般会存放在卧室里。
她们走上房间内部的楼梯,来到了二楼的卧室,其中最大光线最好那间,应该就是菊英姨婆生前的起居室了,门紧掩着。左右两间小一点的,分别是衣帽间和储存室,门都敞开着——
衣帽间里只剩下一些夏季服装,冬天能穿的貂、手提包之类的一个也不剩了,好几个衣架都光秃秃的,像喊了一礼拜清仓大甩卖后的街头小女装店。储存室里的东西都是杂物,就还是满满当当的。
她们这次的主要目标就是卧室,但是门紧锁着。
好在何为梦这个年轻时经常被婆家驱逐的厉害女人,在那段经历里,成功学会了撬锁这个技能。
小小卧室门,她拿脖子上的吊坠就给打开了。
其实卧室里的值钱东西不少,光是映入眼帘的刺绣被套和丝绸枕巾,就看起来价值不菲。当然,会撬锁的人也不少,只是这里因为是死者生前待得最多的地方,显得有些晦气和阴气过重,一般有些忌讳的人,都会选择至少在头七之后,才会进来这种私密的地方。
这间卧室很大,放下了这么大一张床、两个高大的衣柜、若干其它个性家具后,居然还有足够多的空旷空间,能让两个人在里面放开手脚地随意走动。
依然洁白平整的墙壁上,挂着一些做了框的照片和画作,都已经十分陈旧了,装框都积灰发霉、纸张都泛黄褪色了,根据不同的陈旧程度,可以推测出是不同时期留下的照片。有些是人物有些是风景,每一张都有独特的艺术风格,看来一个人的艺术喜好和自我表达方式,在不同时期都会有不同的特点。
站在这些画作面前,目不转睛地看上一段时间,结合装框的陈旧程度和图片的内容风格,蹇致轩甚至可以分辨出哪张是菊英姨娘青年时期作的,哪些是她中年时作的。
其中有一张,装框最为陈旧,烂得爬满了布着厚厚灰层的大大小小裂缝,但画作内容最为明艳阳光,那是一张女人置身于一片初夏茂盛繁花中的背影,身穿吊带光背连衣裙的女人,其曼妙的背影与周围柳絮低垂、紫藤围绕、繁花簇拥的环境融为一体,颇有一种“我即繁花,繁花即我,我与繁花共生”的意境。
蹇致轩盯着这幅画看了许久,感觉这是这画好像有什么灵性,越看越有一种自己也在明媚艳阳天里,被许多长得茂盛的植物温柔地围绕着的感觉,沉醉在其意境之中,感觉自己就是画中那个与有灵花木共生的、是人也是仙的吊带连衣裙女子……
就这么盯着它看了有三分钟之久,因为装框过于陈旧,四个边现在都不是很稳固,房间的窗户都紧闭着,送不进一点儿风来,不知是受了什么外力影响,里面的画纸居然从装框里面飘了出来。
好在蹇致轩眼疾手快,在它飘落在地上之前,将其夹在了双指之间。
“怎么了?”
在看别处的何为梦,闻着动静转过头来,只看到姿势奇怪的蹇致轩,和突然就空了的画框,和其他有内容的画框在同一面墙上显得格格不入。
画纸到了自己手上,她们才发现异样——明明画框陈旧,这幅画却看上去并没有太多年头的样子,只是纸的背面泛黄了,整个纸张却依然很有韧性,像是最近几年刚画的,色彩也十分明艳鲜活。
她们把这幅画好好地平铺在了一个干净平整的桌面上,继续观察着房间里的其他东西。
在卧室里面也有一个梳妆台,目前还是琳琅满目的,上面光是不同款式的梳子就有好几把,还有一些护肤的罐装膏体,一些亮晶晶的小首饰,不是黄金就是翡翠。
那些护肤用品,就算不是她们俩用过的牌子,也是她们听说过的牌子,唯独一个米黄色的小罐子长得独特,上面居然写着“菊英”两个正楷大字。跟其它罐装护肤品比,少了生产日期、生产编号、生产厂家及地点等信息,但成分表和产品效果还是有的。
何为梦打开它,发现里面的膏体装得满满的,还散发出清新宜人的淡淡花香,像是一瓶新买的面霜。
蹇致轩与她相顾一视,看着她把面霜重新盖上,然后装在了自己足够大的帆布包里。
然后她们又打开梳妆台下面的几个抽屉,还有床头柜,又发现了几瓶像这样印着“菊英”logo,但是质地、功效、香味都不同的面霜,蹇致轩也一一将它们收在了自己的帆布包里。
和面霜一起被发现的,还有一些零散的稿纸,上面记录了菊英姨婆很多即兴的灵感。
何为梦捡起所有的稿纸,回到那个平整的桌面,将其都整齐叠好,用梳妆台上的发夹固定起来。
这时,刚才放在这个桌面上的那幅画,像是就想要和她们一起走一样——她们翻动那些稿纸带出来的风,正好将画纸吹了过来,和一小叠稿纸似有序似无序地混在了一起。
她俩相顾一看,蹇致轩把那幅繁花女人图,作了这一堆稿纸的封面,何为梦手中的发夹,把这一整本画册给固定好了,然后放入蹇致轩的帆布包。
她们俩和菊英姨婆的其他亲戚不一样,只是来拿走一些,姨婆可能希望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然后带回去以另一种方式,表示对逝者的尊敬。
至于那些值钱的东西,从小小一枚的戒指到那整栋房子,自然会有带走它们的人。
蹇致轩何为梦都是跟菊英姨婆没有太深厚关系的人,这样贸然当着人家那么多亲戚的面,潜入她的故宅,还是很容易被人怀疑的。
所以带走稿纸和面霜后,她们静悄悄地从房子后门走出去了。
在去祠堂的路上,两个熟悉的人,靠得这么近,却沉默了半条路也没有任何交流。
“你那曾经的丈夫呢?”
漫长的沉默之后,还是蹇致轩做了那个先开口的人。
“这些年村里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房子,他和他那几个弟兄,已经赚不到很多钱了。大概是京京(她儿子的小名)高一那年吧,一个人去外地打工了,只有过年才会回来……他走后大概半年,他那两个弟弟,也因为村里人少了许多,棋牌室开不下去,先后去投奔他了……我已经有一些年头,没有看见他们了……还有他们的老娘,这两年也身体不好,差不多是今年高考那段时间,让村干部给接到养老院去了,也是你这姨婆捐了钱建的那个……”
说完她前夫的时候,何为梦顿了很长一段时间,说起钱婆婆之前,又缓了很久。
并排走着的蹇致轩,都不禁随着她的语速,放慢了脚下的步伐。
等也说完了前婆婆,她又沉默良久,还是带着苦涩的一抹笑,提了下最后一个值得说的人:“至于我的安安(她女儿的小名),她没有养在我身边,没京京的条件,也没考上大学。高中没读完,就辍学去广东打工了,我和这边的很多人,都很久没看到她了。但看她发在社交平台上的照片,应该过得也不算差……”
何为梦的女儿安安,在很小的时候,就因为她奶奶那边的亲人,对法院的离婚判决结果不服,被父亲和叔叔强行带走。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何为梦难受……
而侥幸能在母亲身边长大读书、考上大学的京京,当时也是何为梦前婆家人抢夺的对象。是对这些事情看不下去的、以蹇致轩葛蜜兰为首的这群小孩,帮何为梦把京京给“藏”了起来,她们经常把京京带去小学,然后让他在老师的办公室或者学生宿舍楼呆一下午。
小时候的京京很乖,很少哭闹,哪怕妈妈不在身边,哪怕偌大的空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也能静悄悄地待一下午。
回忆一下过去,蹇致轩还在感慨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
不等她反应过来,何为梦微微一笑,抢先问她:“你在南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成功跟那个杨威麟分手?”
蹇致轩让自己身边很多人,都知道了杨威麟的存在,她的忘年交何为梦也不例外,这是为了让她们为自己把关。最后决定离开杨威麟,也有参考了姐妹们意见的原因。
“我这边单方面是分了,但目前还没有完全甩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蹦出来创我一下。”
“所以你这次跟着蔚然和他女朋友一起回来,也有想躲他的原因在是吗?”何为梦打趣一笑。
“是哦。现在不都是主张移风易俗、丧事简办吗?姨婆又没有子女,这事儿肯定不会办太久。我要不是为了躲个清静,也不会想在这里待一个星期。”她语气无奈,嘴里边叹气。
“你是打算在村里房子住,还是回县城住?”
“听我爸怎么安排我们一家呗!反正哪边的房子都有空调和WiFi,就是能不能点外卖的差别……”
“如果不想在家里闷着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镇上带留守儿童搞搞暑期活动,比较有意思。顺便再问下,陈蔚然跟他女朋友打算什么时候走,有时间可以一起来。”
蹇致轩不喜欢和家人呆一起,尤其是在没有工作的情况下,所以爽快接受了何为梦的提议:“行,接下来一个礼拜你随时叫我。”
志愿者活动最起码能模拟有工作的状态,要比单纯待业在家好一些。
菊英姨婆的葬礼结束后,跟她亲缘关系比较远的蹇致轩爸爸,本来打算带着老婆孩子回县区的房子住。
街上的信号好多了,孩子们打游戏看视频网速都快,天太热不想做饭的时候,还可以随便点各种好吃的外卖。蹇致轩的姐姐请不到假没有回来,姐姐的房间、储物室、主卧和大阳台各借来一部分空间组成的隔间,她可以想住哪个就住哪个,每个都有门和空调的。
蹇致轩也同意了,但她已经答应了何为梦,要一起做关爱留守儿童的志愿活动,所以她要一个人住在乡下的房子里。
她这么说,爸妈立刻收回了回县区的打算,说不放心她一个人住在乡下的房子里,要跟她一起住到她的志愿任务结束。
乡下的房子好一些,毕竟是两层小楼,二楼有三大两小五个房间。哪怕是最小的房间,也要比县城那套房子里的两个次卧大,她的选择就更多了。
反正家里如今条件好了,哪哪都有不错的住宿条件。
但是蹇致轩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她原来做不到老老实实在家待七天,哪怕一天当中除了睡觉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志愿服务中心,和那些可爱的留守儿童度过的,她也还是觉得哪哪都不痛快。
终于在第五天晚上的十二点,她看了一眼手机里已经安分守己了许多天的杨威麟,然后打开了购买车票的软件。
正打算支付订单的时候,陈蔚然弹来一条消息:
【致轩,雅睿有点在这里呆腻了,所以我们打算明天就回去,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还是你想跟何为梦一起住到这边的小孩开学?】
【我们这几天跟何为梦一起去做志愿,发现这里小孩也不多啊,反正比我那边的机构是少多了。你要是对这种活动还感兴趣,又正好待业无聊,我那边可要热闹多了。】
这个消息来得刚刚好啊,蹇致轩赶紧退出了支付页面,去给他回了句记得叫我。
陈茶秀要她带来的那一大包东西,已经跟随菊英姨婆下葬,从菊英姨婆卧室里带走的东西,也就两三瓶面霜和一小叠纸,和钥匙、小包纸一类的东西,一起放在十九块九一个的帆布包里,也不会添加什么负担。
蹇致轩蹭雅睿车子回去的时候,整个车子都轻了很多了,因为她和陈蔚然放在后备箱里带回来的那一大堆东西,也在这四五天的时间里消耗完了,都是些礼品和零食。
唐忆潇那边,她在蹇致轩回村的第二天就拿到了那家公司的offer,最近的每一天都要给她分享新公司的日常。
【在这边当商务简直绝了,天天就是到各种产品发布会去撑场子。我主要是跟另一个女孩子搭档出去参加活动,回来报销车旅费和餐补的。来这里上班几天了,就没有在公司待满3个小时,一直在外面参加活动,人都黑了几个度。】
【搞得我到现在除了其他商务,就认识两个其他部门的同事,一个给我上社保的人事,另一个报销费用的财务。】
【这个公司的平均年龄也绝了,我感觉最多28岁,结果人事说27.2岁,也基本是年轻人。】
【我来这里快一个礼拜了,感觉自己跟无业状态没什么区别,就是户外活动多了起来,防晒霜用得老快了,可是公司不报销。】
【粗略地看看,这个公司蛮好的。至少在这里,我每一天的心情都很好,可惜你没有跟我一起进来。】
【我觉得这里绝对没有针对你的人,等她们哪天缺人了,我也跟她们搞好关系了,我就推荐你进来。真的是一家还可以的公司。】
唐忆潇一和她解绑,就找到了好工作,看来她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当然,这个好结果,也可能是得益于小罗的帮助。
蹇致轩坐在陈蔚然女友雅睿的豪车上,给唐忆潇回复道:那你在那边好好工作,只是我们这样的人,不宜干太久商务。你还是要努力到能继续提升技术的部门去。
车子大概开了两个半小时,到达了南昌市区,经过几个主街道,雅睿把蹇致轩送到了她小区门口。
八月底的南昌还是这么热,在大太阳底下走两步,就马上跟要融化的冰淇淋似的不停出汗,直到进入有空调的电梯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蹇致轩坐电梯去了十一楼申文皓的房子,先去把菊英姨婆的东西收拾好,再整理一下房间,然后去楼下和陈茶秀一家一起吃晚饭。
申文皓的门口装了一个外形炫酷的密码锁,是前两天刚弄好的,他在微信上把密码告诉了她。
她一进门,发现客厅茶几上有一些未喝完的饮料,沙发靠背上随性地挂着几件衣服,很浓重的生活痕迹,看来这几天申文皓都在家住,还带了一些朋友来过家里。
但是她进来的时候,房子里并没有人,只有不仔细听听不清的喵喵声,从白茶那紧闭着门的房间传来。
不过下午四点半这种时候,对于有事业有工作的人来说,不在家才正常。
蹇致轩走进放满了自己东西的那间房,许多天没人住了,散发出一些之前没有过的淡淡味道来。
她打算找个保险的地方,把从菊英姨婆那儿拿来的东西安全藏好,再打开窗子通风。
环顾房间里的陈设一番,她选择了书桌左边最下面的抽屉,那里还没有放满。
她蹲下身子将东西,主要是那一叠稿纸,从帆布包里拿出来,叠放规整后打算放进抽屉,几个金灿灿的小东西,突然从刚才还很凌乱的稿纸缝隙中掉出来。
这是?
黄金戒指和耳环?
我的老天,居然一个没注意,把这么值钱的东西给顺带过来了。
她心里一时间又震惊又很过意不去,但转念一想,这些值钱的黄金物品,可能也和那幅画一样,是有灵性的物品,铁了心地要和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