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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伴身侧 他知道,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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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丰五十七年秋。
郊外沿着小路穿过一片柳树林,一座小木屋映入眼帘,旁边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
白符生随意坐在门口小木梯上看着《秘本兵法》。庭院里,宋时锦挥舞着手中的长枪,枪头随着人的舞动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冷意。随着最后一道招式舞出,飞舞的树叶也归于地面。
白浮生起身,拍拍身后的灰尘
“休息会儿吧,菜热在锅里呢,我去盛饭。”
宋璇英向他眨眼,随后拿起石桌上的布擦拭长枪,这柄长枪名为锦安,长七尺,重二十斤,形制精美,锋芒如霜,寒意逼人,是二叔送给她的。
石桌上只有几道家常菜。白符生眼前的饭是宋时锦的三分之一,他一直给宋时锦夹菜,碗里的肉都堆积成山了。
“别给我夹了,我吃不下。”,白浮生不理会,将肉菜推到她身前。
“白符生!”宋璇英撂筷子准备开头,两人同时道
“信不信我一柄长枪把你/我撂河里!”
“你天天跑我这里练长枪,是体力活,多吃些才有力气。”
“没办法,祖母不喜我舞刀弄枪,我也不想去学什么女红《女戒》。躲你这安全,嘿嘿。”
突然,宋璇英瞧见旁边一摞书最顶上摆着一本阵图书籍还有炽国的地形图,她随手从最顶上抽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西山兵要》,哗啦啦一翻,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清峻的批注。
“哇!”她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上吃了,指着一段关于骑兵迂回的见解,“白符生!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我阿爹上次操练时就是这么干的!你光看书就悟出来了?”
白符生笑了笑,伸筷子把她掉在桌上的饭粒拨回碗里:“快吃。”
宋璇英又信手一翻,书页里滑出一张手绘的舆图,材质粗糙,线条却极精细。她拎起来一看,眉头下意识蹙起
“这地方……山川走向这么怪,瞧着不像西山,也不像抚城周边啊?”
白符生筷尖微微一顿,神色如常地从她手中轻轻抽回地图,折好夹回书里
“一处曾经的战场罢了。书上写得含糊,我便自己描来看看。吃饭,要凉了。”他语气平静,却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动作流畅自然,将刚才那片刻的停顿完美地遮掩了过去。
晌午,坡下小溪潺潺。坡上两人瘫坐着消食。
宋璇英嘴里叼着根草茎,还在想那张地图:
“符生,你说,要是以后真上了战场,光会冲杀是不是不行?得像你这样,脑子里得有沟壑万千才行吧?”
白符生望着溪水中嬉戏的鸭群,目光似乎飘得很远,声音也淡淡的:
“为将者,自然要知天时,懂地利。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或许都是决胜的关键。”
“那你这些年看了那么多书,”宋璇英扭过头,好奇地盯住他,“是不是天下山川,都已在你胸中了?”
白符生回望她那双清澈透亮、试图看穿自己的眼睛,嘴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些许……记住了一点吧。”
“敷衍。”宋璇英扭头不看他。
临走时背对着白符生道一句:
“下月我及笄,到时候记得来。”
风从西山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温柔地拂过少女带笑的脸庞,卷起她额前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也仿佛要将这轻松惬意的时光无限拉长。
她并不知道,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千里之外的宫阙深处,她最敬爱的兄长,正将她心心念念的“西山”,亲手付之一炬。
纸张被火舌迅速吞噬,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那上面墨迹未干的、熟悉的西山隘口轮廓,最后在宋晏清深不见底的瞳孔中闪烁了一下,便彻底消失。
空气中只余下一丝淡淡的焦煳气,以及更漏冰冷而规律的滴答声。
东宫偏殿内,烛火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墙壁上,像一道沉默的枷锁。
桌面上,那摊灰烬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宋晏清面无表情地拿起一旁的湿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桌面,不留下一点痕迹,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刚才烧掉的不过是一篇废稿。
唯有在擦拭桌沿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白日里从袖中掉落的、来自西山的胡麻饼的油渍和芝麻碎屑。
午后太子的话语又一次冰冷地在他耳边响起:
“……宋郎君是聪明人,当知何事该忘,何事该记。西山虽好,终究是陛下的西山,宋家……只是守门人,莫要忘了本分。”
当时,他袖中那块小妹寄来的饼,硌得他生疼,成了他维持恭顺表情的唯一支点。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几粒芝麻从松开的油纸包缝隙中滑落,掉在东宫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他不能弯腰。
他甚至不能低头去看一眼。
他只能听着那极细微的“啪嗒”声,想象着它们被自己的靴底或随后内侍的脚步骤然碾碎、融入尘埃的样子——就像他必须亲手碾碎那些对家乡、对父辈事业的惦念一样。
此刻,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胡麻饼粗粝的焦香,与眼前纸页的焦煳味诡异混合,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猛地窜上他的喉咙。
他迅速将灰烬倒入一旁的渣斗,仿佛要连同那点不合时宜的乡愁一起彻底倒空。做完这一切,他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镇纸压平。提笔,蘸墨,悬腕。落下时,笔下已不再是关乎家国安危的山川险隘,而是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尚书》章句——“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
每一个字都方正圆融,无可指摘,如同他此刻戴着的完美面具。窗外的风穿过宫廷重重的檐角,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与西山那裹挟着草籽与自由气息的风,恍如隔世。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
宋晏清笔下未停,只有在那光影晃动的一刹那,他垂下的眼睫才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掩去了深处那抹迅速隐没的、近乎痛苦的隐忍。
他知道,他烧掉的不只是一张图。他正在一点点地,亲手将自己的一部分,锁进这不见天日的深宫里。而这一切,只为远在西山的那轮明日,能永远如今日这般,无忧无虑,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