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与君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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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丰五十一年年冬。
年节至，风雪停，宋家一行终抵抚城旧宅。
府门方启，一道小小的红色身影便如归巢的燕，直扑入内。已居宫中四载的宋晏清，身着锦缎，举止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持重，此刻却抛却了所有规矩，扑到母亲潘灵身前，目光立刻被她怀中那个熟悉的襁褓吸引。
他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婴孩吹弹可破的小脸，那温热的触感让他眼眶一热，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惊奇与欢喜：
“妹妹…”
在深宫的四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沉默。东宫的砖石冰冷，他须在皇子们争论时垂首静立，做一个无声的影子；御膳房的点心精致，他却记得每一次用膳前，需等内侍先尝。夜里惊醒，望见的是陌生的金丝帐顶，而非西山窗外那轮清亮的月。他袖中常年藏着祖母赠与的长命锁，便成了唯一的慰藉。
潘灵看着长子——他长高了许多，面容褪去了稚嫩，言行举止是一板一眼的宫廷规矩，唯有此刻看着妹妹的眼神，才泄露出属于孩童的天真。她心尖一疼，这个孩子，在她身边不过百日，往后年年岁岁，相聚不过月余。她将璇英递到晏清臂弯，柔声道：
“来抱抱妹妹。”
宋晏清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柔软的一团，仿若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妹妹在他怀里咿呀一声，挥舞着小手，竟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那一瞬，宫墙内的谨小慎微、深夜无人知的孤寂，仿佛都被这小小的力道驱散了。他抱着妹妹，对潘灵露出一个极明亮的笑，属于孩童的真挚终于冲破了一切束缚：“阿娘，妹妹喜欢我！”
潘灵别过脸，飞快拭去眼角的湿意，复又回头，将一双儿女紧紧拥住。她在心中无声地立誓，定要劝服夫君，早日解甲归田。这江山太重，这宫阙太冷，她只要她的一双儿女，能常伴左右，日日如今朝。
窗外，抚城的爆竹声声炸响，掩盖了母亲无声的哽咽，也映照着兄长眼中，那短暂却真实的欢娱。
宋旭镇守西山二十载，非止于武备。其兴学堂于城郭，立医馆于乡野，广设粮仓以御天灾，劝课农桑以致丰饶。不数年间，边城货殖流通，百姓安居乐业，西山遂成塞上乐土。其中学堂中的学子大多是父亲战死沙场或读不起书的贫苦百姓，夫子是远近闻名的大儒。且学堂包食宿，文武皆可学。
宁丰四十九年
宋璇英被送入学堂。课堂上宋璇英总会惹古板夫子恼怒，她总会问些无厘头的问题
“夫子夫子，学了四书五经能像我阿爷阿爹一样上阵杀敌吗？”
“夫子夫子，为何女子要学女红女戒男子就能上阵杀敌？”
夫子被问得哑口无言，伸出戒尺想打她时，门外声响起
“《大学》教你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孟子》让你知晓仁政和民本思想，《论语》让你知晓先贤如何治世，《中庸》则是讲述人的品行和内在修养。这些著作让你能内省于心外显于形。”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其根基皆在方寸书卷之间。小娘子，真正的韬略，是胸中有丘壑，这比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更为重要。”宋时锦瞧见门外之人，左手牵着一个小郎君，右手持佩剑出现在眼前。夫子连忙询问，只见那人行叉手礼
“夫子有礼，在下白君，宋将军麾下新任幕僚。”夫子回礼道：
“大人是有何事？”白君将身旁的孩子推向前
“这是吾儿符生，刚从河东老家过来，节度使说将他送往学堂。”白符生也学着父亲行礼
“拜见夫子！”夫子点头“既如此，随我进来吧。”宋璇英瞧见那小郎君身姿挺拔，与他父亲有六分相像。白君又道
“小娘子好好跟夫子学，日后也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亦是上阵杀敌。”
白符生坐在宋璇英前面，他是整个学堂最认真的学子，夫子的问题他都能答上。夫子说日后他必能榜上有名。看着身后的宋璇英时又摇头转身。
武学课上，宋璇英能完成师傅的所有任务，师傅总说将门无弱女。宋璇英从小就瞧阿爹，叔父在院子里练功，去军营瞧见阿爷操练将士。
日复一日，转眼到了中秋，宋璇英坐在书案前工工整整地写着书信，连阿爹在身后站了许久都未察觉，宋平西看着看着就笑出声。
“璇英，你被隔壁家大黑追三条街就不用给兄长写了吧，应该写小黑，那么小的狗，哈哈哈”宋时锦立马用手捂住内容
“阿爹偷看，羞羞！”
“阿爹可是光明正大，我是来看你写得怎么样了，明日就要给你兄长寄书信。是你不理阿爹。”
“哼，阿爹就是偷看，我要给兄长说。”宋平西立马摆手退后
“好好好，阿爹错了，阿爹不看了，莫要给你兄长说了，哈哈哈。”说完就离开了。宋时锦又专心写着书信
“兄长亲启：明日阿爹就要给你寄书信了，到如今我又积了八封信寄与兄长。半年一次的通信实属太少，昨日我去偷隔壁阿婆的果子，被她家的大黑狗追了三条街，险些被咬了，还好我跑得快，还有，璇英又长高了，等年节我们就可以相见了，璇英可想兄长了，想兄长给我买抚城的糖葫芦还有八宝鸭……”烛光微弱，宋时锦将写好的信一同包好放在书案上，又看了看兄长之前寄来的书信才肯休息。
抚城收到信已过半月。听驿站说昨日有西山的来信，宋晏清早早地去了驿站。宋晏清收到了家中寄来的书信还有超级大包的特产。不用猜都知道，大多是璇英给自己的东西。不苟言笑的他此刻笑出眼泪。与皇子相处总得处处小心，只有收到家中的来信和相聚时才能有几分藉慰，只盼着能早日团聚。他看着手中厚厚一沓书信，看着歪歪扭扭的“兄长亲启”几个大字，就知道距离并没有让妹妹对他这个兄长陌生。笑出声
“小傻瓜。”
宋璇英在西山的生活依旧，上学堂，被夫子训。看白符生在学堂风生水起，收获一大堆小弟，连以前跟着自己的小弟都他迷了去。实在是忍无可忍，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翌日放学，宋璇英跟在白符生后面，想着找个隐蔽的角落让他知道厉害。跟了许久才入了一个无人的巷子，白符生准备转弯时宋时锦出声
“白符生！”白符生转身看见用纱巾蒙面的宋璇英
“宋璇英，你有何事？”她慌乱，自己不是蒙面了吗，怎么被认出来了
“你……你怎么认出我的？”白符生暗笑又回道
“无事少看话本子，那纱巾遮不住你的脸。”宋璇英一把扯下纱巾，鬓角的碎发都气得翘起来，双手叉腰瞪着他：
“白符生！你别装听不懂！以前学堂里的弟弟们都跟我练枪，现在倒好，天天围着你问兵法，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说着就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练枪痕迹
“今天非得跟你比一场，让他们看看，是宋家拳脚厉害，还是你那堆书本管用！” 白符生脚步没停，只回头瞥了她一眼，语气淡得像西山的风：
“比赢了，他们就不跟我学兵法了？” 说完便转身进了巷口，留下宋璇英愣在原地。
“我不管，你在学堂抢我小弟，他们以前都跟我玩，现在都围着你转。我要让你见识我宋家拳脚的厉害！”说完，自顾将袖子挽起，向他逼近。
白符生瞅了眼道出：
“无聊。”后转身离开，她立马追上去。没想到转角就到了他家。跟着进去发现他立马放下书袋，挽起袖子将药罐子里倒出来一碗药端进屋。
“阿娘，喝药了。”屋内摆设简单朴素，里屋堂着一位妇女，她一直咳嗽，脸色泛白白符生依旧没理宋时锦，自顾喂阿娘喝药。
“是哪家小娘子来做客了....咳咳..快进屋坐，符生去添茶。”她的话还未说完宋璇英瞧见床上的女子看自己后红了脸颊，转身跑回家。
宋璇英一口气跑回府中，小脸红扑扑地钻进母亲房里，将今日见闻全说出来。
潘灵发下手中的刺绣，听到女儿说“要教训他”时，针尖微微一顿。待听到女儿因见白夫人病容而羞愧离开时，她眼底泛起欣慰的柔光，轻轻放下针线。
“懂得在弱小者面前收敛锋芒，我的璇英是真的长大了。”她将女儿揽到身前，用绢帕拭去她鼻尖的细汗，声音温润如水。轻声道：
“持身以正，待人以宽，你祖父常将这话挂在嘴边。今日你虽冲动在前，却能明辨是非，克己守心，这便是践行我们宋家的家风了。”
小璇英倚在母亲怀中，小声嗫嚅：
“可他阿娘的脸，白得吓人，连碗都握不住……”
“人生在世，谁不经历困厄？”潘灵轻抚女儿的背脊，语气平和而坚定，“重要的是困境中不失其志。你看白家小郎，学堂之上勤学不辍，归家之后侍亲至孝，这般心性，岂不令人敬重？”
她低头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循循善诱：
“璇英，你说，这样的同窗，是不是值得你以诚相待？见贤思齐，你自己是不是也该更用心向学？”
宋璇英仰起头，望着母亲温柔而睿智的眉眼。那些平日里听惯了的家训，此刻仿佛不再是抽象的道理，而是与今日所见、心中所感融为了一体。她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可以和他做朋友，可是我真的我不喜欢那个老夫子，不喜欢天天读什么四书五经。”
“璇英喜欢什么呢？”
“我喜欢骑大马，喜欢阿爷和阿爹那样，身披铠甲，保家卫国！”
“那璇英就要好好习武，以后跟阿爹一样，护一方百姓安宁。”
“嗯，璇英会的。阿娘能不能派人去给白符生的阿娘治病？”
“好，阿娘听你的。”
潘灵抱起孩子，轻轻地抚摸她脸颊，很高兴她是如此的善良。
三个月过去，学堂里白符生站在宋时锦面前，恭恭敬敬作揖
“谢谢你，救了我阿娘，我都知道。”她愣在原地，不知说什么大方挥手
“你不怪我那日冒犯就好了。”白符生摇摇头
“怎会，如果没有那日，我娘亲也不会好这么快。阿爹说要谢谢宋将军一家，也要谢谢你”。宋时锦心里多了几分跟往日不一样的感觉。双手不知所措紧紧捏着衣袖。平日自己除了气老夫子跷胡子就是在院子或者郊外习武。宋时锦见着他道：
“以后你就跟着我，做我的小弟。你好生跟着夫子学那些大道理，我就负责马踏江山，保家卫国！”宋璇英流露出坚定的神情。他嘴角上扬，微微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与君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