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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沐浴 : ...

  •   被彻底囚禁的日子,枯燥而压抑。

      李渝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困在笼中。她尽力扮演着顺从的角色,但眼底深处那簇不灭的火光,并未熄灭。

      她更加精研药方,尤其是调理君临日益频繁的头痛和因暴怒酗酒而损伤的肝气。她的药方效果显著,让君临在暴虐的间隙,能获得片刻难得的安宁。

      这种“有用”,是她目前唯一的护身符和价值所在。

      如果可以,她真的想毒死君临,问题是一个君临倒下,只会生出更多的君临。

      君临不可控,其他“君临”更不可控。

      君临享受着她的照料,对她的看管似乎放松了一丝微小的缝隙。有时,他会允许她在殿内走动,甚至默许她翻阅一些他看过的、无关紧要的杂书或地方志。

      李渝小心翼翼地利用着这点空间。她不再直接提及灾民或政事。

      她会在君临因噩梦惊醒、心情极度恶劣时,不是恐惧地退缩,而是递上一杯温水,然后用极其平稳的语调,讲述一个极其简短的、关于山林溪流或四季变换的自然故事,没有任何说教,只有纯粹的描述,试图用这种枯燥的宁静来中和他的暴戾。

      君临是喜欢听她说话的,虽然不一定听得进去。

      君临有时会觉得莫名烦躁,呵斥她“安静点”;有时却又会在她平淡的叙述中,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在她看不到的时候,目光会长时间地停留在她那专注而平静的侧脸上。

      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习惯她那种不同于宫中任何人的、沉静而疏离的气质。

      这种习惯,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安心,也让他更加警惕和不安。他依旧会时不时地用言语刺伤她,试探她的底线,确认她仍在掌控之中。

      而与此同时,宫外的世界并未停止运转。疫情仍在蔓延,虽然李渝的药方起到了一定作用,但地方官吏的执行不力和大环境的恶劣,使得情况依旧严峻。流民问题也愈发突出,小规模的骚乱时有发生。

      这些消息,总会通过各种渠道,或多或少地传入李渝耳中。她无法做什么,只能将忧思深埋心底,这无形中也加重了她身体的损耗,她在南梁亡国那会儿,身体就不太好了。现在她日渐消瘦,脸色总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苍白。

      君临注意到了她的消瘦,却将其归咎于“伺候朕太过辛劳”。他赏赐了更多补药,命令御膳房给她单独开小灶,这种笨拙而强势的关怀,让李渝心情复杂。

      她被困在方寸之地,
      却仿佛置身于一场无声战争的最前线。
      敌人是根深蒂固的暴虐和猜忌,
      她的武器,唯有沉默、医术和一丝微不足道的善意。
      而宫外的苦难,则是这场战争永不消散的背景音,
      催促着她,也折磨着她。

      僵持之中,一个意外事件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一名在御书房外伺候的小太监,因连日劳累加上感染风寒,竟在当值时晕厥过去,额头磕破,血流不止。管事太监大怒,斥其冲撞圣驾,当即就要下令拖出去杖毙。

      声音传入了偏室。李渝闻声,医者的本能让她几乎要冲出去,但想到君临的禁令,脚步硬生生顿住,脸色焦急苍白。

      她的异常被正在批阅奏折的君临看在眼里。他最近正因一起边境摩擦而心情恶劣,此刻更是烦躁,冷哼一声:“怎么?又想当你的活菩萨?”

      李渝跪倒在地,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陛下,他只是劳累风寒所致,并非有意!求陛下饶他一命,民女可立刻为他诊治止血!”

      君临眼神阴鸷地看着她:“你的医术,是朕专属。谁准你给一个低贱的阉人用?”

      “陛下!”李渝抬起头,眼中是真实的恳求,“医者父母心,人命关天!何况他若死在此处,血光之灾,于陛下居所亦是不祥!求陛下开恩!”

      君临盯着她看了片刻,又瞥了一眼窗外那被拖行的小太监留下的血迹,忽然感到一阵极度的厌烦和一种扭曲的念头。他想看看,她这份慈悲,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好,”他扯出一个残忍的笑,“朕就给你这个机会。你若能立刻止住他的血,朕就饶他一条狗命。若止不住……他就得死,你,也要领罚。”

      李渝毫不犹豫:“谢陛下!”

      她来到殿外,那小太监已面无人色,额上伤口颇深,血流如注。李渝冷静异常,迅速撕下自己衣裙下摆干净的里衬,压迫止血,又快速从随身携带的小荷包中取出金疮药粉撒上,手法利落专业。

      很快,血竟真的止住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君临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殿门口,冷眼看着。他看到李渝跪在地上,专注地替那小太监清理伤口,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竟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柔和与圣洁感。

      那一刻,他心中那股暴虐的烦躁奇异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欣赏?占有?还是一丝极淡的触动?

      他挥挥手,让人将那小太监抬下去治伤,算是饶了他一命。

      然后,他走到李渝面前,看着她沾血的手和衣裙,语气依旧硬邦邦:“弄得如此狼狈!成何体统!”

      李渝低头:“民女失仪。”

      “回去收拾干净!”君临命令道,却在她转身时,又突兀地加了一句,“……下次,准你备些常用的伤药在身边。”

      他默认了她可以有限度地使用医术救人,只要是在他眼皮底下,且不影响侍奉他。

      李渝的心猛地一跳。

      她回到偏室,仔细清洗着手上的血迹,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而站在殿外的君临,看着远方即将沉没的夕阳,心中同样波澜起伏。

      那个女人的坚持和慈悲,
      让他厌恶,却又无法摆脱。
      他甚至开始隐约觉得,
      拥有这样一份与众不同的“慈悲”在身边,
      似乎也不错?

      这种陌生的想法,让他感到一丝不安,却又莫名的期待。
      ***

      邺城的夏日闷热难耐。君临性情愈发烦躁,动辄汗流浃背,连带着头痛旧疾也频繁发作。

      这日,他议政归来,满身燥热黏腻,心情恶劣至极。踏入寝殿,便直接下令备浴。巨大的浴池很快被注入温度适宜的温水,洒满了舒缓筋络的药材。

      宫人上前欲伺候,却被他暴躁地挥退:“滚!都滚出去!”他讨厌在这种赤身相对的时刻被旁人围观。

      殿内只剩下他一人……以及,照例守在偏室门边的李渝。

      君临褪下衣物,踏入浴池,将整个身体浸入水中,发出一声舒坦的叹息。温热的水流暂时驱散了燥热和疲乏。

      他靠在池边,闭目养神。然而,头痛并未完全缓解,太阳穴依旧隐隐作痛。他烦躁地睁开眼,目光扫过殿内,最后定格在那一抹安静的身影上。

      “你,过来。”他声音沙哑地命令。

      李渝身体微微一僵。虽然侍奉日久,但如此私密的情景,仍让她感到极大的不适和紧张。她依言垂首走近,停在浴池边,目光低垂,不敢乱看。

      “朕头痛。”君临言简意赅,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像上次那样。”

      他指的是她为他针灸缓解头痛。

      李渝迟疑了一下:“陛下,针刺需精准,民女……恐需近前细看穴位。”这意味着她必须踏入浴池区域,甚至可能触碰到他。

      “哪来那么多废话!”君临不耐地打断,“让你过来就过来!”

      李渝无法,只得小心翼翼地褪去鞋袜,卷起裤腿和袖口,赤足踏上微湿的玉石地面,走到他身后的池边跪坐下来。

      水汽氤氲,弥漫着药草的气息,也模糊了君臣的界限。她能清晰地看到他宽阔背上交错的旧疤和紧绷的肌肉。

      她凝神静气,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找准他头颈处的穴位,小心刺入。她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而专注,尽量避免不必要的触碰。

      君临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那微凉的指尖和精准的针刺,确实极大地缓解了他的痛楚。他重新闭上眼,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空气中只剩下水流轻微晃动的声音和彼此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在这种极致的安静和私密空间中,一种古怪的氛围悄然滋生。君临能闻到身后女子身上传来的、与她手中药草不同的、极淡的体香。他能感受到她呼吸带来的细微气流。

      他忽然开口,声音因放松而略显低沉:“你似乎很怕水?”

      他记得她来自南方,却似乎对沐浴颇有顾忌。

      李渝手下动作未停,轻声回答:“民女故乡多水,并非怕水。只是……宫中规矩重,不敢僭越。”

      “哼,规矩?”君临嗤笑一声,“在这宫里,朕就是规矩。”

      沉默片刻,他又忽然问:“若朕现在把你拉下来,你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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