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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笨拙的爱 ...

  •   沉默片刻,他又忽然问:“若朕现在把你拉下来,你会如何?”

      李渝的针尖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她稳住呼吸,声音依旧平静无波:“陛下若需要民女试水温或伺候沐浴,民女遵命便是。只是恐笨手笨脚,惹陛下不悦。”

      君临似乎觉得无趣,又似乎对她这种永远冷静应对的态度有些恼火,不再说话。

      李渝迅速起针,退后一步:“陛下,针已起。不宜久泡,请陛下保重龙体。”

      君临从水中站起身,水花四溅。他高大的身躯带着强大的压迫感,水珠沿着结实的肌肉线条滚落。

      李渝立刻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君临瞥了她一眼,看到她微湿的裤脚和紧抿的嘴唇,忽然伸手,用一根手指抬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他的目光深邃,带着未散的水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李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你说,若是有一天朕不再是皇帝,你会如何?”

      李渝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褪去了平日全部的暴戾和威严,赤诚相对,问出的问题却直指人心最深处。

      她沉默片刻,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民女认识陛下时,陛下便是陛下。民女只知尽医者本分,侍奉君前。其他……民女不知,亦不敢想。”

      她没有给出虚假的承诺,也没有愚蠢地表忠心,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她的身份和职责,早已与他的帝位捆绑。

      君临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想从她眼中找出一丝虚伪或动摇,但他失败了。他松开手,扯过一旁的浴袍披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量你也不敢想。退下吧。”

      “是。”李渝行礼,退回到偏室的阴影中,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刚才那一刻,她仿佛窥见了他内心深处一丝极隐秘的不安和孤独。

      氤氲水汽,短暂地模糊了身份的鸿沟,
      却也让某些难以言喻的情愫和试探,
      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

      ***
      君临对李渝那种特殊的、近乎偏执的关注,在宫中早已不是秘密。尽管他从未给予任何名分,但那种超越寻常的纵容和隐隐的依赖,让所有明眼人都意识到,这个低贱的医女,在暴君心中占据着极其特殊、甚至危险的位置。

      因此,稍有头脑的妃嫔都选择了观望和沉默,无人敢轻易触碰陛下的逆鳞。然而,嫉妒与恐惧并未消失,只是在暗处滋生,寻找着更隐蔽的出口。

      刘美人并非最得宠的,她的家族在朝中也并非显赫,但正因如此,她才更加焦虑。她目睹了董夫人的倒台,深知帝王恩宠的虚无缥缈。她害怕失宠,更害怕家族因自己无所出而彻底失去倚仗。

      她不敢再在君临面前搬弄是非,却将所有的恐惧和嫉恨,投射到了那个看似无害、却可能永远断绝她子嗣希望的医女身上——陛下如此看重她,若她有一日诞下皇子……刘美人简直不敢想象。

      一个阴毒的计划,在她日夜不宁的恐惧中逐渐成型。她不能直接伤害李渝,那会立刻招致灭顶之灾。但她可以让她自然地衰弱下去。

      她娘家颇通些旁门左道,曾重金求得一个隐秘的方子:用一种生长于极阴之地的苔藓,研磨成极其细微的粉末,此物无色无味,性极寒滞,若长期微量掺入女子饮食或日用之物中,会逐渐侵蚀胞宫,令人气血渐亏,难以受孕,且容颜日渐憔悴,如同慢性病般,极难察觉根源。

      刘美人买通了一个负责浆洗偏室衣物、地位极低、且家人被她拿捏住的老宫女。让她将微量苔藓粉末,每隔几日,便悄悄弹撒在李渝贴身的寝衣内侧。剂量极小,一次两次绝无影响,但日久天长,寒毒积于体内,便再难根治。

      这计划极其冒险,但刘美人已被逼到绝路。她想着,只要李渝一直“病着”,无法生育,陛下再宠爱,终究有限。而自己,或许还能有一线机会。

      李渝对此毫无察觉。她一直都在意自己的吃食,并无大碍。她近日确实感到比往常更畏寒些,月事也有些紊乱,夜间偶有盗汗。她只当是近日心力交瘁、忧思过度所致,并未多想,依旧每日更衣洗漱。

      这日,君临心情不错,召了乐师在殿中演奏。刘美人也在一旁作陪,强颜欢笑,目光却不时紧张地瞟向垂手侍立在角落的李渝。

      她看到李渝脸色似乎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些,身形在宽大的宫装下显得愈发单薄,心中既有一丝恶毒的快意,又充满了恐惧,生怕被看出端倪。

      一曲终了,君临随口赏了乐师,目光习惯性地转向李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过来。”

      李渝上前。

      君临打量着她的脸,语气带着不满:“你的脸色怎么越来越差?手伸出来朕看看。”他对她的身体状况异常敏感。

      李渝依言伸出手。原本纤细白皙的手指,因常年捣药显得有些粗糙,此刻更是缺乏血色,指尖冰凉。

      君临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冰凉柔软的触感传来,与他温热粗糙的大掌形成鲜明对比。

      李渝浑身一僵,下意识想缩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怎么这么凉?”他语气带着不满,甚至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朕给你的补药都没用吗?还是你又没按时休息?”

      这一幕,落在刘美人眼中,让她心脏几乎跳出胸腔!陛下竟然……如此关切地握着那个女人的手!她的计划似乎起效了,李渝确实病了,可陛下这反应……反而更加关注了?

      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死死攥紧手中的丝帕,指甲掐进掌心,努力低下头,不敢再看。

      君临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李渝冰凉的手上,并未留意到刘美人的异常。他甚至下意识地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指,试图驱散那点寒意。

      “从明日起,每日再加一碗老参汤!朕看着你喝!”他几乎是恶狠狠地命令道,然后才松开手,语气恶劣,“别整天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朕看着心烦!”

      李渝低下头:“民女遵命。”

      君临挥挥手,让她退下,自己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连乐师接下来的演奏也听得索然无味。

      刘美人战战兢兢地陪到最后,直到君临不耐烦地让所有人都退下,她才如同获得大赦般,几乎是踉跄着逃回了自己的宫殿。

      回到宫中,她瘫软在榻上,冷汗涔涔。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那个医女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远超她的想象。
      她的病非但不会让陛下厌弃,反而可能引来更可怕的关注和追查。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而李渝,对这一切暗潮汹涌,仍一无所知。
      只是身体的不适,与日俱增。

      李渝的身体状况,成了君临心头一根越来越刺的针。

      太医来来去去,脉案堆了厚厚一叠,汤药换了又换,却始终无法根治她那畏寒、低热、日渐消瘦的毛病。她像一株渐渐失去水分的花草,在他眼前悄无声息地萎靡下去。

      君临的暴躁与日俱增。太医院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人人自危。他处理朝政时越发不耐烦,一点小事就能引得他雷霆震怒。

      他开始更加严密地控制李渝的生活。不准她再费神看书、整理药方,甚至将她药圃里那些需要精心照料的草药都拔了,换上了些只需浇水的寻常花草。他固执地认为,是这些“杂事”耗光了她的心神。

      他让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温暖的偏室里,躺在榻上休息,甚至亲自盯着她喝下每一碗苦药,吃完每一份精心准备的膳食。

      对于李渝来说,她失去了最后一点能让自己暂时忘却处境、获得内心平静的活动空间。

      身体的病痛,加上心灵的窒碍,让她眉宇间总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郁和疲惫。

      她知道自己的病治不好,她早就尝试过了,她也很早就知道自己的身子虚弱,不过平日里用提神的药物吊着罢了。

      这日晚间,君临批完奏折,来到偏室。李渝正靠在窗边软榻上,望着窗外四方的夜空发呆,侧脸在月光下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那身影透出的孤寂和脆弱,猛地刺痛了君临的眼睛。他很不喜欢她这种样子,仿佛随时会消失不见。

      他大步走过去,粗声问道:“又在想什么?”

      李渝回过神,垂下眼帘:“没想什么。”

      “撒谎!”君临在她榻边坐下,目光锐利地盯着她,“朕看你就是心思太重!整日胡思乱想,才把身子搞成这样!说!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又想那些宫外的贱民?还是想着怎么离开朕?!”

      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猜忌和逼问,但仔细听,却能听出一丝不安。他害怕她的沉默,害怕她那他无法掌控的内心世界。

      李渝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微:“民女不敢。只是……偶尔想起小时候,随师父在山里采药的日子……很自由。”

      她的话语里带着向往和怀念。

      君临愣住了。他从未听她提起过过去。自由?这个词像一根针,刺了他一下。他给予她锦衣玉食、前所未有的关注,她却怀念山野里的自由?

      一股无名火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涌上心头。

      “自由?”他冷笑,语气带着嘲讽和怒意,“朕给你的,难道还不如你在山里餐风露宿强?你这没良心的女人!”

      李渝沉默了一下,轻声道:“陛下给的,自然是好的。只是……人或许总是贪心,拥有了好的,又会想起曾经习惯的……”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失言,不再说下去。

      君临却因为她这句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贪心?她习惯了山野的自由?那他呢?他给予的这一切,对她来说,究竟是什么?是恩赐,还是负担?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攫住了他。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哼出声。

      “你给朕听好了!”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宣誓,又如同警告,“以前的日子,你想都别想!这辈子,你只能习惯朕!习惯待在这里!习惯朕给你的的一切!听到没有?!”

      他的眼神偏执而疯狂,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她牢牢钉死在自己的世界里。

      李渝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占有欲和恐慌,手腕上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震撼。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暴君,
      并不完全明白什么是爱,
      但他正在用最笨拙、最扭曲的方式,
      害怕着失去她。

      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眼神,比任何反抗都让君临感到无力和心痛。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松开手,看到她手腕上清晰的红痕,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大的烦躁掩盖。

      “好好休息!”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不许再胡思乱想!”

      他大步离开偏室,背影竟有些仓惶。

      阿瑜独自留在榻上,轻轻抚摸着发红的手腕,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身体的寒疾或许难医。
      但他心中的病,
      似乎更需要一剂良药。
      而这剂药,
      或许只有她能给。
      只是代价……

      她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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