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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他会期待 自 ...

  •   自那日晚间的冲突后,君临与李渝之间陷入了一种冰冷的僵持。

      君临不再召她侍奉笔墨,也不再让她留在身边读志异。请脉换药的过程变得异常简洁和沉默。他依旧让她试毒,目光却不再落在她身上,仿佛她只是一件会动的器具。

      李渝则彻底将自己封闭起来。她完美地完成所有工作,然后就将自己关在药房或那片小小的药圃里,对着草木发呆,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她甚至开始刻意避开与君临任何不必要的接触。

      这种刻意的疏远,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君临心头,让他愈发烦躁易怒。朝堂之上,一点小事就能引得他雷霆震怒,杖责大臣成了家常便饭。后宫更是人人自危,生怕触怒龙颜。

      他试图用酒精和狩猎来麻痹自己,但狂欢之后,那种莫名的空虚和躁郁感反而更甚。他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沉默纤细的身影,却又在她出现时,故意表现得更加冷漠和忽视。

      这是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幼稚而别扭的报复心理。

      这日,一名来自西域的使者进献了一种据说能令人忘却烦恼、酣然入梦的“安息香”。君临近日失眠加剧,便命人点燃试用。

      香烟袅袅,气味浓郁奇特,君临果然很快沉沉睡去。

      然而,守在外殿的李渝却隐隐觉得那香气有些不对劲,过于甜腻,且带有一种极淡的、令人头晕的麻痹感。她心中不安,借着送晚膳的机会,悄悄进入内殿,想查看一下君临的情况。

      只见君临沉睡在榻上,眉头紧锁,呼吸略显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似乎陷入了极不安的梦魇,嘴唇翕动,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阿瑜下意识地靠近些,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阿娘……别丢下我……”
      “……不是我……不是我杀的……”
      “……冷……好冷……”

      断断续续的词语,充满了孩童般的恐惧、委屈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寒冷。

      李渝的心猛地一颤.君临褪去了所有暴戾和威严的外壳,露出了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内里。

      她忽然想起一些关于他童年的模糊传闻:出身羯族小部落,幼年经历战乱,家族凋零,曾被贩卖为奴……那些血腥和背叛,或许早在他心中种下了恐惧和猜忌的种子,最终长成了如今这棵扭曲的参天毒树。

      就在她心神震动之际,君临猛地从梦魇中惊醒,豁然坐起!

      他的眼神充满了未散的惊恐和脆弱,但在看到床前站着的李渝时,瞬间被暴怒和一种被窥破隐私的羞耻感所取代!

      “谁让你进来的?!”他厉声嘶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在看什么?!你想看到什么?!”

      李渝疼得脸色发白,却挣扎着开口:“陛下!那香……那香气有问题!”

      君临正在盛怒之中,根本听不进去,只觉得她的关心也是一种讽刺和窥探:“闭嘴!朕的事,轮不到你管!滚出去!”

      他猛地将她甩开!

      李渝踉跄着跌倒在地,手腕上一圈清晰的青紫。

      她看着眼前这个因梦魇和暴怒而面目扭曲的男人,心中那股冰冷的绝望,忽然奇异地掺进了一丝……悲悯。

      原来,魔鬼也会害怕。
      原来,他日夜折磨着别人,也同样被自己的过去所折磨。

      她没有再说什么,默默爬起来,行礼,退了出去。

      殿内,君临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被打翻的香炉,又看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更深的混乱。

      她刚才……是想提醒他?
      而他……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是愤怒,是羞耻,是一丝极淡的悔意,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想要抓住点什么的脆弱。

      裂痕,不仅出现在他们之间,也出现在了他自以为是的铜墙铁壁般的内心之中。
      ***

      就在宫中气氛压抑到极点之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时疫袭击了邺城。

      疫情来得又快又猛,高烧、呕吐、红斑,百姓死亡枕藉,甚至开始向宫中蔓延。先是宫人,随后竟有一位嫔妃也染病身亡!

      宫中大乱,人心惶惶。太医院束手无策,开出的方子收效甚微。

      君临勃然大怒,却又无计可施,只能下令紧闭宫门,将疑似染病之人一律拖出宫外任其自生自灭,手段残酷却收效甚微,恐惧依旧在不断蔓延。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李渝。

      她的医术,在此刻成了一丝希望。

      君临不得不再次召见她。看着殿下依旧沉默消瘦却眼神平静的女子,他心情复杂,语气生硬:“宫中的疫情,你可有法子?”

      李渝抬起头,目光澄澈:“民女需要查看病人,辨证施治。”

      “不行!”君临立刻拒绝,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你若染上,谁给朕调理身体?!”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担心失去她这个“专属医者”?

      李渝平静道:“民女会小心防护。陛下,堵不如疏,杀不如治。若疫情失控,恐伤国本。”

      她再次用了“国本”这个他无法忽视的理由。

      君临死死盯着她,内心剧烈挣扎。他既需要她解决疫情,又极度不愿让她去冒险。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更加暴躁。

      最终,对疫情失控的恐惧压过了其他。他咬牙切齿道:“朕准你一试!但若你自身有失……朕绝不轻饶!”

      这几乎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关心”的威胁。

      李渝领命,毫不犹豫地转身投入了抗疫之中。

      她让人用厚布制作面罩,用烈酒消毒器具,亲自查看病人症状,调整药方。她不顾危险,日夜奔走于隔离病人的宫苑之间,脸色日渐憔悴,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

      君临虽未亲临,却时时听着内监的汇报。听到她一次次冒险深入病区,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烦躁地在殿内踱步,甚至几次想下令强行将她带回,又硬生生忍住。

      一种陌生的、焦灼的、不受控制的感觉牢牢攫住了他。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担心。担心那个他视为所有物的女人,会就此消失。

      十几天后,在李渝的努力和新的药方作用下,宫中的疫情终于得到了控制,死亡人数大幅下降,恐慌渐渐平息。

      当李渝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药房复命时,几乎站立不稳。

      君临看着她苍白瘦削却带着一种奇异光辉的脸庞,所有斥责和威胁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沉默良久,才生硬地挤出一句:“……做得不错。”

      然后,他几乎是粗鲁地命令内监:“去!把高丽进贡的那支百年老参给她送去!让她给朕好好补回来!别一副要死的样子!”

      依旧是命令,依旧是居高临下,却掩盖不住那底下笨拙的、连他自己都未曾识别的关切。

      李渝接过那支价值连城的老参,心中五味杂陈。

      经此疫病一役,李渝在宫中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虽然依旧无人敢公然与她结交,但许多低阶宫人内监看她的眼神,多了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尊敬。

      君临对她的限制似乎也宽松了些许。或许是因为她证明了她的用处远不止于侍奉他一人,或许是因为那场疫情让他心有余悸,他默许了她偶尔去太医署查阅医典,与太医讨论疑难杂症,当然,总有内监远远跟着。

      李渝小心翼翼地利用着这点微小的空间。她不再试图直接对君临说教。

      她会无意地向君临提及,某个老臣因多年征战旧伤复发,痛苦不堪,若施以针灸或某味药材或可缓解。她会偶然说起民间因赋税过重而鬻儿卖女的惨状,感叹长此以往恐伤陛下仁名。

      君临有时会不耐烦地打断,有时会嗤之以鼻,但有时,也会陷入短暂的沉默。

      一次,他麾下一名十分骁勇但性格残暴的将领,因虐杀战俘激起兵变,虽然很快被镇压,但也造成了不必要的损失。

      君临对此十分恼火,下令严惩那名将领。

      李渝在为他换药时,轻声道:“猛虎噬人,可令百兽畏惧,然亦使百兽离心。陛下驭将,或如医者用药,既用其勇,亦需导其暴,方能事半功倍,减少折损。”

      君临擦拭铠甲的动作顿了一下,冷冷道:“依你之见,该如何?”

      李渝低头:“民女不敢妄议朝政。只是想起陛下头痛之症,有时需疏通,有时需安抚。或许……人之管理,亦有相通之处。”

      她没有给出具体方案,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

      君临哼了一声,未置可否。

      但几日后,李渝听说,那名将领并未被处死,而是被杖责后降职,派去戍边戴罪立功。

      她开始更积极地整理医术,特别是关于金疮止血、瘟疫防治的内容,并借君临之名,将一些简易有效的方子流传到军中和平民之中,默默减少着一些不必要的死亡。

      她不再期望能立刻改变君临,但她找到了另一种方式,来践行自己的道。

      如同在无尽黑暗中,固执地点燃一盏小小的灯。
      光芒虽弱,却至少能照亮脚下的一方寸土,温暖偶尔经过的飞蛾。

      而这盏灯的光芒,似乎也隐约映入了君临的眼中。

      他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看着她与太医讨论时眼中专注的光彩,看着她收到宫人感激目光时微微柔和的脸部线条……

      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她的存在,甚至……期待看到她那种专注于某事时而散发出的、不同于恐惧和顺从的独特神采。

      这种情绪,让他感到陌生,且隐隐有些不安,却又……无法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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