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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情动 李 ...

  •   李渝放下墨锭,忽然跪倒在地,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异常沙哑:“陛下……民女今日听闻祭典之事……心中惶恐,夜不能寐,恐……恐冲撞了陛下与神灵。”

      “哦?”君临挑眉,“你惶恐什么?能为天神献祭,是他们的荣耀。”

      李渝抬起头,眼中含着真实的泪水:“陛下!民女幼时随师父行医,曾见过大旱之地,百姓易子而食……那些孩童的眼神,民女至今难忘……民女非是质疑祭典,只是……只是想起那些画面,便觉心如刀绞,恐……恐这般哀怨之气,反而冲了喜气,天神不喜……”

      君临闻言,眉头紧锁。他迷信武力,也同样迷信鬼神。李渝的话,触动了他一丝疑虑。

      李渝见状,继续加码,语气带着医者的冷静分析:“民女曾阅古籍,有云‘杀伐之气过盛,恐损天地仁和’。陛下乃真龙天子,泽被苍生。若祭典能以三牲六畜代之,既显陛下仁德,或……或更能上合天心,保我大赵江山永固,陛下万寿无疆……”

      君临沉默了。他手指敲着桌面,目光锐利地盯着李渝,似乎在判断她这番话是出于真心,还是别有目的。

      李渝伏在地上,心脏狂跳,等待着他的裁决。

      许久,君临才冷冷开口:“你倒是替朕想得周到。”

      语气听不出喜怒。

      “罢了,”他挥挥手,似乎有些扫兴,却又像是被说服了,“哭哭啼啼,实在是晦气。就依你所言,换成牛羊吧。人数……减半。”

      虽然未能完全取消,但五十名孩童的性命,保住了。

      李渝重重叩首:“陛下圣明!天必佑之!”

      君临看着地上如释重负的她,眼神复杂。他并不在乎那些孩童的死活,但他在乎“天意”,在乎自己的统治和寿命。而这个女人的话,恰好戳中了他这点。

      而且,她这番“为民请命”的姿态,虽然大胆,却奇异地没有激起他的毁灭欲,反而让他觉得……她似乎真的在为他着想?

      一种极其陌生的、扭曲的“被关心”的感觉,在他冰冷的心湖里,漾起一丝微澜。

      她对他心理的精准把握,从虎口中夺食。

      ***
      秋祭风波过去,君临对李渝的“纵容”似乎又多了一点。他允许她在宫中拥有一小片属于自己的药圃,可以亲自打理。

      这片小小的绿色,成了李渝窒息宫廷生活中唯一的喘息之地。

      她格外珍惜,每日都会抽空去照料。君临有时会远远看着她在药圃中忙碌的纤细身影,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这日,苑囿管事送来一批新到的奇珍异兽供君临赏玩。其中有一头罕见的白色幼鹿,温顺美丽,眼神清澈,十分惹人怜爱。

      君临看了倒也喜欢,逗弄了几下。恰逢李渝送药过来,看到那小白鹿,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柔和。

      这一幕落在了君临眼中。

      他忽然起了个念头,对李渝道:“这畜生倒合你的眼缘,赏你了,给你那药圃添个活物。”

      在他看来,这又是一次施舍般的“恩典”。

      内监将小白鹿牵到李渝面前。小鹿似乎有些害怕,怯生生地蹭着李渝的手。

      李渝心中一沉。她深知君临性情无常,今日喜欢可以赏赐,明日不喜可能就随手射杀。将这脆弱的小生命留在身边,绝非好事。

      她跪下谢恩,却婉拒道:“陛下厚恩,民女感激不尽。只是此鹿乃祥瑞之兽,民女药圃简陋,恐委屈了它。且鹿性喜旷野,拘于方寸之地,恐其夭折,反而不美。不若陛下将其放归山林,显陛下仁德,亦是佳话。”

      她再次试图引导他向“仁德”的方向靠拢。

      君临闻言,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的好意被拒绝了,而且是被用一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这触动了他极强的自尊心和掌控欲。

      “朕赏你的,就是你的。”他语气转冷,“怎么?朕的东西,配不上你的药圃?”

      李渝心中暗叫不好。

      就在这时,那小白鹿似乎被君临突然变化的语气惊吓到,猛地扬起前蹄,不小心踢翻了一旁内监端着的一盘水果!

      果盘摔碎的声音刺激了君临本就因被拒绝而不悦的神经.

      “孽畜!”他勃然大怒,猛地抽出身边侍卫的佩刀,竟二话不说,狠狠一刀劈向那受惊的小鹿!

      血光迸溅!

      温热的鲜血溅了旁边的李渝一脸一身!

      那白色的小鹿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便倒在了血泊之中,清澈的眼睛还睁着,映着宫殿冰冷的穹顶。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李渝僵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鲜血的温热和腥气。她看着地上瞬间失去生命的小鹿,又看向手持滴血钢刀、面色狰狞的君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灌到脚底,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君临扔下刀,看着李渝煞白的脸和呆滞的眼神,心中的暴怒奇异地被一种快意和重新掌控局面的满足感所取代。

      “现在,它永远属于你的药圃了。”他语气残忍而平静,“拖下去,剥了皮,给她药圃做肥料。”

      内监战战兢兢地上前拖走鹿尸。

      李渝依旧僵立着,一动不动,仿佛也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君临走近她,用沾着血的手,拍了拍她冰冷的脸颊,留下了一道血痕。

      “记住,”他盯着她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朕给你的,你只能接受。朕要收回的,你也留不住。包括你的命。”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阳光依旧明媚,药圃的草木依旧青翠。

      李渝却只觉得整个世界,一片血红和冰冷。

      感化?
      她竟然妄想感化一个以杀戮为乐、视生命如草芥的魔鬼?

      巨大的无力和绝望,瞬间将她吞没。

      ***
      李渝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而是心疾。她变得异常沉默,甚至有些木然。依旧每日煎药、请脉,完成所有工作,但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她不再试图与君临进行任何工作之外的交流,不再看他,不再回应他任何带有试探或“恩宠”意味的话语。她像一个最完美的、没有感情的傀儡。

      君临最初颇为满意这种绝对的顺从。但很快,他就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他习惯了她那双时而平静、时而惊恐、时而带着聪慧光芒的眼睛,习惯了她偶尔大胆却精准的言辞,甚至习惯了她那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反抗。

      而现在,她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空白。

      这让他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让他产生了一种……失控感。仿佛他摧毁的,不仅仅是那只鹿,还有某种他隐约在意却不自知的东西。

      他试图用赏赐打破这种沉寂。更华美的衣饰,更珍贵的药材,甚至一颗夜明珠。

      李渝不再拒绝,她只是跪下,叩首,谢恩,然后面无表情地收起,从未看过第二眼。

      他故意在她面前责打犯错的宫人,鲜血淋漓。

      她只是垂着眼,手指都没有颤抖一下,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

      这种无声的、彻底的漠然,比任何形式的反抗都更让君临恼火和……不安。

      这日晚间,李渝照例送来安神汤。她放下药碗,试过药,便垂手立在一旁,如同没有生命的影子。

      君临没有立刻喝药,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道:“你在怨朕。”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渝眼睫微颤,依旧沉默。

      “为了那头畜生?”君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他无法理解,为何一只鹿的死,能让她产生如此大的反应。

      李渝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民女不敢。陛下赐死,是它的荣幸。”

      这句话,平静无波,却像最锋利的针,狠狠刺了君临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抵在冰冷的柱子上!怒火在他眼中燃烧:“你再说一遍!”

      李渝没有挣扎,也没有恐惧,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艰难地重复:“陛下……赐死……是它的……荣幸……”

      君临看着她因窒息而渐渐涨红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死灰般的绝望,心中那股暴虐的怒火奇异地被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慌乱所取代。

      他猛地松开手。

      李渝滑落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脖颈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君临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她,胸口起伏不定。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彻底的冷漠和放弃,比激烈的反抗更能刺痛他。

      他忽然有些怀念那个会害怕、会挣扎、甚至会小心翼翼试图“劝导”他的女人。

      而不是眼前这具行尸走肉。

      “……滚出去。”他最终烦躁地挥挥手,声音沙哑。

      李渝挣扎着爬起来,行礼,默默退下。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君临看着那碗已经微凉的安神汤,忽然觉得无比烦躁,一把将药碗扫落在地!

      漆黑的药汁泼洒开来,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他第一次意识到,
      他或许可以掌控她的生死,
      却无法掌控她的心。
      而这种失控,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暴怒和……
      一丝莫名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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