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你能不能看看我 萧辰，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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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奶奶的葬礼定在年初六，天气阴，飘着零星小雨。
葬礼很简单，就在本地一家不大的殡仪馆举行。来的人不多，大多是巷子里的老街坊，还有一些李奶奶从前的同事、朋友。大家都穿着深色的衣服，低声交谈，气氛肃穆。
上午十点多，两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殡仪馆门前的空地。前面一辆车里下来一个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量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面容与萧辰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神情也更沉稳内敛。他下车后，拉开后座车门，一位同样身着黑色大衣、头发花白但身形挺拔的老人走了下来。
老人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举手投足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威严。他站在车边，抬眼看了看殡仪馆朴素的大门，目光沉静。
萧睿关上车门，走到父亲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萧建业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朝馆内走去。
他们进去时，告别仪式正要开始。萧辰正站在亲属队列的最前面，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苏婉茹和萧语棠站在他旁边，眼睛都红红的。
萧建业走到妻子身边，抱了抱她，又轻轻拍了拍萧辰的肩膀。萧辰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父子俩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点了点头。萧睿则站到了母亲和妹妹身旁。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哀乐低回，亲友依次上前献花，鞠躬，向家属致意。云见站在靠后的位置，穿着一身黑色的及膝大衣，里面是素色的毛衣和长裤。她没有哭，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李奶奶的遗像，眼神有些空。
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外面的雨丝细密了些，空气湿冷。
殡仪馆门口的空地上，苏婉茹正拉着萧语棠的手，跟几位远道而来的亲戚说话。萧建业和萧睿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低声交谈着，大概是在安排后续的事情。
萧辰独自站在廊檐下，靠着一根柱子，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抽烟。烟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
苏婉茹走过来，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带着疲惫：“小辰，这边差不多结束了，你是跟我们一起回上海？还是？”
萧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目光越过母亲，落在不远处那个正准备撑开伞的黑色身影上。
云见已经穿好了大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正低头整理着伞扣。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谈话，或者注意到了，也并不在意。
“你们先回去吧。”萧辰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苏婉茹看了一眼云见，点点头。
“我还有点事。”萧辰把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晚点自己回。”
她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叮嘱道：“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嗯。”萧辰应了一声。
苏婉茹转身走向丈夫和长子。萧建业朝萧辰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深沉，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便带着妻女上了车。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湿漉漉的街道尽头。
萧辰还站在原地，又点了一支烟。雨丝飘到廊檐下，沾湿了他的肩头和发梢。
云见撑开伞，走下台阶，步入细雨中。她没有回头，黑色的伞面遮住了她的背影，很快汇入了三三两两离开的人群里，朝着巷子深处的方向走去。
萧辰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碾灭，双手插进大衣口袋，也走下了台阶，不紧不慢地跟在了后面。
葬礼过后，巷子里更静了。
云见回到老宅，关上门，把湿冷隔绝在外。她脱了大衣，挂好，走进堂屋。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空，静，只有天井里渐渐沥沥的雨声。
她在太师椅上坐下，望着天井里那方灰白的天，发了很久的呆。
傍晚时分，敲门声响起。
不是李奶奶家那种轻缓的、带着暖意的叩门，而是干脆的、带着点不耐的三下。
云见起身去开门。
萧辰站在门外，肩上落着细密的雨珠，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黑色的，和他的人一样，透着股与这老巷格格不入的利落和突兀。
云见看着他，没说话。
萧辰抬了抬下巴，狭长的眼睛微眯，还是那副混不吝的调子：“收留几天，房钱照付。”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声淅淅沥沥。
云见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中午，厨房传来一阵阵声响。
云见从天井里起身，走过去，推开厨房门。
老宅的厨房很小，砌着旧式的灶台， 里面烟雾缭绕，夹杂着焦糊味。萧辰站在灶台前，手里抓着锅柄，锅里的东西已经黑成一团，粘在锅底滋滋冒烟。他另一只手撑着台面，眉头紧锁，脸上沾了点不知道是油还是灰的污渍，表情难得有些狼狈。
看见云见，他扯了扯嘴角：“火大了点。”
云见没说话，走过去关了火，拿起锅盖盖住冒烟的锅子，又打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些烟雾。
“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从那天起，萧辰就强制性住了下来，云见怎么赶也赶不走。他占了西厢那间空着的客房，把自己的东西胡乱塞进去。白天云见依旧坐在廊下，他就开始在老宅里折腾，主要是厨房。
第一天他试图煮粥。云见是被一阵焦糊味和锅铲碰撞的刺耳声响惊动的。她走进厨房时，只见灶台上狼藉一片，白粥溢得到处都是，锅底糊了一层黑。萧辰正皱着眉，手里拿着锅铲，对着那口冒烟的锅无从下手。
他抬头看见她，狭长的眼睛眯了眯，有点烦躁，又有点理直气壮的理所当然：“过来看看，这怎么回事？”
云见走过去，关了火，接过他手里的锅铲，把糊掉的粥刮掉，又舀了水进去泡着。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萧辰就靠在门框上看她，看着她垂着眼睫、动作利落地收拾他制造的残局，忽然开口：“晚上吃什么？”
云见把锅放进水池，声音平静：“出去吃。”
“不想出去。”他说，语气带着惯有的任性，“你做。”
云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但萧辰就是觉得被她看得有些恼火。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她已经转过身，从冰箱里拿出几个番茄和鸡蛋。
“让开。”她说。
萧辰侧了侧身，让她过去。她重新开火，烧水，洗菜切菜，动作流畅自然。萧辰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握着刀，番茄被切成均匀的小块，鸡蛋在碗里打散，筷子碰撞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油热了，她将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香气腾起来。她翻炒几下，盛出，再下番茄。厨房里很快弥漫开酸甜的味道。
萧辰忽然觉得，这个冷冷清清的旧宅子，因为这个味道，好像有了一丝活气。
他把菜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又盛了两碗米饭。云见洗了手，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安静地吃饭，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微声响。
第二天，萧辰又进了厨房，这次说要炒个青菜。云见在廊下听见里面传来油花爆溅的噼啪声和一声低低的“操”。她起身走过去，看见萧辰正甩着手，灶台上的油星溅得到处都是，锅里的青菜已经蔫了，边缘有些发黑。
他见她进来，把手往身后藏了藏，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又被傲慢掩盖：“火太大了。”
云见没说话，走过去关了火，把糊掉的青菜倒掉，重新洗锅。她拿起一旁的围裙系上，又从冰箱里拿出一把新的青菜。
“油温太高了。”她一边洗菜，一边淡淡地说，“下次热了油，把手放在锅上方试试温度，感觉到热了就下菜。”
萧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弯下的腰和系在身后的围裙带子，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就这样过了几天。萧辰每天变着花样折腾厨房，有时候是煮面煮成面糊，有时候是蒸蛋蒸出蜂窝，每次搞砸了，他就把云见叫进来救场。云见大多数时候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收拾，重新做。萧辰就站在一旁看，偶尔问两句“盐放多少”“什么时候放酱油”之类的问题。
这天晚上，两人照旧坐在八仙桌旁吃饭。萧辰今天尝试做了红烧排骨，卖相勉强，味道偏咸。云见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吃着米饭，偶尔夹一块排骨，细细地嚼。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地敲着瓦片。堂屋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灯，光线昏昏的，映着两人安静的侧影。
云见忽然放下筷子，抬起眼，看向对面的萧辰。
她的目光很静，深棕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两潭幽深的湖水。
“萧辰，”她开口，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你到底想干什么？”
萧辰正夹着一块排骨，闻言动作顿住。他抬起眼，狭长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他慢慢把排骨放进碗里，也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他看着云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懒，有点痞，又有点说不清的认真。
“想你可怜可怜我。”他说。
萧辰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他往前倾了倾身体，手肘撑在桌上，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
“是的，云见，我有病。”他承认得干脆，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自嘲，“云见，我爱上你了。”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他继续说，：“虽然你这个人无趣至极，脾气又差得要命，但我就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你了。我想我一定是疯了，要不我为什么会爱上你这种女人。”
“我试着逃避你，远离你，以为这样就能把你给忘了。毕竟世界上的女人这么多，对吧？”
“但我就是没办法。有些东西就像根一样，扎在我心里了，我想拔，但是拔不出来。”
云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萧辰盯着她，眼神渐渐变得锐利，像是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看到底下真实的东西。
“你知道我看见你和何君屹在一起，我有多嫉妒吗？”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压抑的情绪，“你知道你在尼泊尔失踪的那一次，我有多害怕吗？你知道你溺水的那一次，我有多恐惧吗？”
他每说一句，身体就往前倾一点，最后几乎要越过桌子，气息扑到云见的脸上。
“我他妈这辈子没这么害怕过。”他的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看到你躺在池边没反应的时候，我觉得……我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忽然抬手，用力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动作有些烦躁，又有些狼狈。
“云见，”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辨认，“你能不能……能不能稍微，哪怕就那么一点点，看看我？”
雨声淅淅沥沥，填满了堂屋里长久的寂静。
云见依旧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她看着萧辰，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傲慢和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焦躁、不安、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恳求。
过了很久，久到萧辰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轻轻地说：
“萧辰，我不会爱人的。”“
萧辰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和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无处安放的情感。
“没关系，我爱你就行！”
云见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
她放下筷子，拿起碗，起身走向厨房。
萧辰还坐在那里，没动，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他低下头，抬手揉了揉眉心，肩膀微微垮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