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求你了 救救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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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四的夜里，云见是被手机震醒的。
那震动很急，一下接着一下，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一痛。来电显示是“萧辰”。
她皱了皱眉，没有立刻接。手机又震起来，同样的号码，同样的执拗。
一种没来由的慌乱，像细小的虫子，悄悄爬上心口。她按下接听。
“喂？”
电话那头背景有些嘈杂，隐约有急促的脚步声和模糊的说话声。萧辰的声音传过来，比她印象中要沉，要快，没了平日里那股懒洋洋的调子。
“云见，”他说，“来医院。现在。”
云见坐起身，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什么医院？怎么了？”
“市一院，急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外婆，可能不太好了。”
“阿婆？”云见的声音一下子紧了，“下午不是还好好的吗？”
“突然喘不上气，已经送进去了。”萧辰的语气里有种竭力维持的平稳，“你过来一趟吧，我估计她想见你。”
电话挂断了。
云见握着手机，呆坐在黑暗里，仿佛回到了高一那一年，外婆离去的情景。几秒钟后，她猛地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瞬间从脚底窜上来，却压不住心口那股越来越慌的闷。
她手忙脚乱地找衣服，毛衣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袜子只找到一只，另一只怎么也找不着。头发胡乱地拢了一下，抓起羽绒服和包就冲出了门。
巷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石板路湿滑，她跑得急，脚下打滑，差点摔倒，手撑在冰冷的墙壁上，稳住身体，又继续往前跑。
出了巷子，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车飞驰而过。她站在路边招手，好几辆出租车都亮着“空车”灯，却径直开过去，大概是看她衣着凌乱，又是深更半夜。
心慌得像要炸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拉得漫长。
终于有一辆车停下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声音有点抖。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踩下油门。
医院急诊大厅的光亮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焦虑不安的气味。人影晃动，哭声、喊声、推车滚轮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云见跑进去，脚步踉跄，目光慌乱地搜寻。她看到了萧语棠，小姑娘站在一个拐角处，眼睛红红的，正低头抹眼泪。旁边站着苏婉茹，脸色发白，手紧紧攥着女儿的胳膊。
然后她看到了萧辰。
他靠在走廊的墙边，低着头，手里捏着手机，屏幕暗着。身上还是白天那件黑色大衣，肩头被灯光照出一片冷硬的光泽。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惯有的疏离和漫不经心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沉沉的、压抑的疲惫。他看到云见，目光在她凌乱的头发和没穿袜子的脚上停留了一瞬。
“在那边。”他声音哑得厉害，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云见什么也顾不上说，拔腿就往那边跑。
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她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的李奶奶。
老人躺在那儿，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显得格外瘦小。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灰白，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神采。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微弱地起伏。
苏婉茹和萧语棠也跟了进来，站在床尾。
李奶奶似乎听到了动静，眼皮动了动，目光有些涣散地转过来。她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云见，浑浊的眼睛里，好像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云看见懂了那个口型。
“囡囡……”
云见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一步步走过去，腿有些发软。
李奶奶看着她走近，嘴角似乎很费力地往上弯了一下，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然后，那双看着她的眼睛，慢慢、慢慢地合上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拉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滴————”
尖锐的长鸣响起，刺破了病房里的寂静。
云见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条直线，好像没明白那声音意味着什么。
几秒钟后，护士和医生快步进来，低声交谈，检查，确认。苏婉茹捂住了嘴，发出压抑的啜泣声。萧语棠哭了出来，扑到妈妈怀里。
云见还是站着没动。她看着李奶奶安详合上的眼睛，看着老人嘴角那一点点未散尽的笑意。
然后，她忽然转过身，一把抓住了站在她身后的萧辰的手臂。
抓得很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大衣里。
萧辰被她拽得身体晃了一下，低头看她。
云见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她的嘴唇在抖，声音也跟着抖，破碎得不成样子：
“你……你不是很有钱吗？”她看着他，眼神慌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你认识很多人……对不对？你救救她……萧辰，我求求你……你救救阿婆……”
她语无伦次，眼泪这时候才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冰冷的地砖上，也砸在萧辰的手背上，滚烫。
“你那么厉害……你想想办法……”她抓着他的手臂，用力摇晃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哀求，“求你了……救救她……别让她走……别……”
萧辰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眼底那片近乎崩溃的慌乱和绝望。他见过她冷静，见过她疏离，见过她连吵架都懒得抬眼的模样，却从没见过她这样。
像个被突然丢回冰天雪地里的孩子，手足无措，只会抓着眼前的人，一遍遍说着毫无用处的傻话。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手臂用力，将她扯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云见猝不及防，整张脸埋进他冰冷的、带着淡淡烟草味的大衣里。她想挣扎，想继续说些什么，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抖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辰的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力道很大，把她牢牢按在自己胸前。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缓，一字一句，清晰地送进她耳朵里：
“云见，听我说。”
“外婆是睡着走的。没受罪。”
“她走得很安心。”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住了她所有徒劳的挣扎和混乱的哀求。
云见不动了。她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往外涌，浸湿了他胸前一大片衣料。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但那种濒临崩溃的尖利，好像被他这几句话，一点点地按了回去。
病房里，仪器的长鸣已经停了，只剩下低低的哭泣声和医生护士收拾器械的轻微响动。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城市的灯光模糊成一片暗淡的光晕。
萧辰就这么抱着她，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碎掉。
不知过了多久，云见的眼泪渐渐止住了，只剩下肩膀偶尔控制不住地抽动一下。她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
脸上泪痕交错，头发也乱糟糟的，样子实在算不上好看。
萧辰松开了手，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睫毛和泛红的鼻尖上。他什么也没说，用袖子擦了擦她的眼泪。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病床上已经盖上了白布的李奶奶，又看了看旁边相拥哭泣的苏婉茹和萧语棠。
然后，她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慢慢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惨白。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萧辰跟了出来，站在她旁边，也靠在了墙上。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走廊里亮起，白色的烟雾袅袅上升，很快被流动的空气吹散。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夜班护士的脚步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城市底噪，填充着这漫长而寂静的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