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如果...... 能不能给我 ...
-
雨停了，苏州的巷子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料峭的春寒。
云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允许萧辰留下的。就像一种缓慢的、无形的渗透——他开始霸占西厢那间空房，每天把厨房弄得鸡飞狗跳，然后理所当然地叫她去收拾残局。她骂过他，冷嘲热讽过，甚至有一次气急了，直接把他收拾好的行李扔到天井里。
萧辰只是倚着门框，抽着烟，等她发完火，才慢悠悠地说：“云工，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给我怎么了？我给钱。”
“我不缺钱。”云见冷着脸。
“那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他弹了弹烟灰，“我没地方去。”
云见简直想笑。
可他就是不走。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饭桌上，就算她把菜做得奇咸无比，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吃完，然后评价一句“还行，下次少放点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节假期快结束了。
回上海的前一天，云见在堂屋里收拾行李。萧辰靠在门边看着她，手里转着打火机。
“明天几点的飞机？”他问。
“下午两点。”云见头也不抬。
“巧了，我也下午两点。”萧辰说。
云见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萧总，公司没规定员工必须跟老板坐同一班飞机吧？”
“没有。”萧辰耸耸肩，“但我有规定，老板可以跟员工坐同一班飞机。”
云见懒得理他，继续低头收拾。
第二天，苏州的天阴沉沉的。两人打车去机场，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到了机场，萧辰很自然地接过云见的行李箱，跟她一起办理值机、过安检。云见想拒绝，但看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知道说了也没用。
登机后，萧辰坐在靠窗的位置，云见在他旁边。飞机滑行、起飞，很快冲入云层。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空乘在过道里轻声服务，机舱里播放着轻音乐。云见戴上耳机，准备睡一会儿。
然后，飞机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云见睁开眼，机舱里的灯光闪烁了几下。空乘快步走过，声音依然镇定，但语速明显快了些：“请大家系好安全带，飞机遇到气流，可能会有一些颠簸……”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更剧烈的颠簸。
这次不一样。飞机猛地向一侧倾斜，氧气面罩“唰”地掉了下来。机舱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尖叫。
云见下意识抓住扶手，身体被甩向一边。她感到失重，胃里一阵翻腾。机舱里的灯光全灭了，只有紧急出口的指示灯幽幽地亮着。
广播里传来机长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但努力保持着平稳：“各位乘客，飞机遇到紧急情况，请按照空乘人员的指示……”
尖叫声更响了。有人开始哭喊，有人在大声祈祷。
云见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萧辰。
萧辰也正看着她。在一片混乱和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表情异常平静，那双总是带着玩味和疏离的狭长眼睛，此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飞机又一次剧烈抖动，机身发出可怕的金属摩擦声。机舱里的行李架弹开了，行李稀里哗啦地掉下来。
“啊——！”后排传来女人的尖叫。
云见的手死死抓着扶手，指关节泛白。她感到呼吸困难，不是因为缺氧，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彻骨的恐惧。
然后，她的手突然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萧辰的手很大，掌心温热，紧紧包住她冰凉的手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她，力道很大，像在确认什么。
云见看着他，喉咙发紧。
“我在。”萧辰问，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见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骨节的形状。
飞机又一次下坠。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失重感让所有人都发出惊呼。云见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外婆慈祥的笑脸，李奶奶温暖的手，他们第一次在丽江的相遇，他们的纠缠，他们的冷战，他们的争吵......
飞机还在疯狂颠簸，警报声尖锐刺耳。但云见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他滚烫的手掌，和他紧紧锁住她的目光。
他忽然凑近，额头几乎抵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钻进她混乱的心里：“云见，听着。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们没事……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他看着她，狭长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平日的玩世不恭，只剩下赤裸裸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云见望着他，望着这个在生死关头，第一个想到的、紧紧抓住她的人。她想起了尼泊尔他狂暴的怒火，想起马尔代夫他苍白的脸和发颤的手，想起苏州老宅里他笨拙地学做菜，想起他说“我爱你”时，眼里那片不顾一切的执着。
心里那堵筑了多年的、冰冷坚硬的墙，在这一刻，被剧烈的颠簸和他滚烫的目光，撞出了一丝裂缝。
在飞机又一次令人心悸的下坠中，在周围绝望的哭喊声里，她看着他，很轻，但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萧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难以置信，随即，一种巨大到近乎疼痛的狂喜和释然涌了上来。他想笑，嘴角却只是剧烈地抽动了一下。他更用力地抱紧她，把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几个世纪般漫长。飞机的颠簸渐渐平复，引擎的轰鸣声也变得平稳。广播再次响起，机长通报故障已排除，飞机将返航最近的苏州机场。
机舱里响起一片劫后余生的哭泣和松气声。
云见浑身脱力，靠在椅背上，手还被萧辰紧紧握着，手心全是汗，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飞机安全降落在苏州机场。舱门打开，乘客们惊魂未定、步履蹒跚地走下舷梯。急救车和地勤人员早已等候在旁。
萧辰拉着云见的手，跟着人群走下飞机。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苏州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令人落泪的真实感。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云见。
她脸色依旧苍白，头发有些凌乱，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清澈地望着他，里面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少了些冰冷，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柔软的东西。
萧辰看着她，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云见，”他说，“带我去看看外婆吧。”
云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此刻显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点恳求的眼睛。寒风拂过，吹动他额前微湿的碎发。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嗯。”
【全文完】，番外不定期更新。
